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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五章 長子贖父,誰勸不回

  塵淵張了張嘴,一時不知道從哪兒說起。

  靈汐往前走,把袖子裡的鎖鏈露出一截。

  「天憲上卿,靈汐。」她說,「他是我押著的人。」

  神界主掌刑罰審判的仙子,伯邑考向來只在古籍上讀過,今天站到自己眼前不知該如何相信。

  伯邑考又看了看那截鎖鏈,又看了看她胸前那隻獨角的獸,退後一步,整了整衣裳,朝她深深一拜。

  「邑考見過神人。」

  「起來。」靈汐說,「你們的事,我不管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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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伯邑考直起身,又轉向塵淵。

  「先生要找邑考說什麼,邑考聽著。」

  「借一步說話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他答得很乾脆,好像這世上就沒有他會說不的事。

  伯邑考把他們領進城東一座小院。院子不大,掃得很乾淨,牆根下種著幾棵葵。他請三個人坐下,自己才坐,一眼看見塵淵領口上幹了的血,轉頭就要叫人去請醫工。

  「不用。」塵淵說。

  「先生傷得不輕。」

  「不用請人。」塵淵說,「誰給我治了傷,誰就要倒霉。」

  伯邑考愣了一下,沒有問為什麼,把那一趟免了。

  他把那張琴橫在膝上,一根一根地調弦。

  「你要去朝歌。」塵淵說。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別去。」

  伯邑考調弦的手停在半空。

  「先生為什麼這麼說?」

  「你去了,回不來。」

  伯邑考抬起頭看他。他的眼睛很乾淨,沒有生氣,也沒有笑話他。

  「先生怎麼知道?」

  塵淵答不上來。

  他總不能說,這是他在很多年以後聽來的一個故事。

  「我聽人說過。」他說。

  伯邑考點了點頭,好像這個回答他早就想到了。

  「父親走的時候,也這麼說過。」他說,「父親說,他這一去要受好些年的苦,叫我們誰也不許去朝歌接他。」

  「那你還去。」

  「父親在羑里,關了好些年了。」伯邑考說,「朝歌那邊來人說,大王要的是西岐服軟。邑考去跪一跪,把寶貝獻上去,把父親換回來。換回來了,西岐還是西岐。」

  「獻的是父親留下的一架七香車,一張醒酒的氈子,還有那隻白臉猴子。」伯邑考說,「那猴子會唱曲兒,琴一響,它就跟著唱。大王喜歡稀罕東西。」

  「要是換不回來呢?」

  伯邑考把琴弦又擰緊了一點。

  「先生,」他說,「那我父親怎麼辦?」

  塵淵嘴裡發乾,一個字也接不上。

  他備了一路的勸法:朝歌兇險,大王翻臉無情,你父親寧可自己爛死在牢里,也不要你去。對著這麼一句,一樣也說不出口。

  院門被人一腳踢開了。

  進來的是個比伯邑考小几歲的年輕人,個子更高,肩膀更寬,腰上掛著一口劍,走路帶風。他一進門先看見靈汐腕上那截鎖鏈,手就按到了劍柄上。

  「哥,他們是什麼人?」

  「發弟,不得無禮。」伯邑考站起來,「這位是天上的神人。這位先生,是來勸我的。」

  姬發的手從劍柄上拿了下來,一步跨到塵淵跟前。

  「你也勸他別去?」

  「勸了。」

  「你憑什麼說他回不來?」

  「我說不出憑什麼。」

  姬發一把揪住了他的領口。

  鎖鏈嘩啦一響,靈汐已經站到了兩個人中間。她沒有動手,只把扣著鎖鏈的那隻手抬起來,橫在姬發眼前。

  「他是我押著的人。」她說,「要揪,先問我。」

  姬發瞪著她,瞪了兩口氣,鬆開了手。

  「勸得動嗎?」他問,聲音低了下去。

  「勸不動。」塵淵說。

  姬發哼了一聲,一屁股坐到台階上。

  「我勸了三天。」他說,「娘哭了兩宿。散大夫在門口跪了半天。他就這樣,誰說什麼他都點頭,點完了,照樣去。」

  伯邑考笑了笑,沒有跟弟弟爭。

  「發弟,我走了以後,你留在家裡。」他說,「娘要人照看。西岐也要人照看。」

  姬發低著頭,拿劍鞘在地上劃。

  劃了好幾道,一道比一道深。

  太陽偏西了。

  塵淵站起來。

  「天黑以前,我得出城。」

  「先生不住下?」伯邑考說,「城外夜裡涼。」

  「住不得。」

  伯邑考看著他,沒有追問。

  「那先生還有什麼要邑考做的?」

  塵淵想了想。

  「你去朝歌,讓我跟著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伯邑考說。

  他答得和剛才一樣快。

  姬發猛地抬起頭:「哥!」

  「多一個人同路,」伯邑考說,「路上還能說說話。」

  靈汐在旁邊開了口:「他走到哪兒,我押到哪兒。」

  伯邑考轉過身,又朝她拱了拱手。

  「那就請上卿一道。」

  出了城,太陽已經落到山後頭去了。

  他們還是回那片桑林。靈汐走在前頭,鎖鏈從她袖子裡垂下來,拖在草上。

  「他自己要去。」她說。

  「他去了會死。」

  「他跟你說了,他知道兇險。」

  「他不知道會死成那個樣子。」

  「怎麼死,都是他自己定的。」靈汐說,「定了就是定了。」

  塵淵停下了腳。

  「那是他爹。」他說,「換成你爹關在牢里,你不去?」

  「不去。」靈汐說。

  塵淵一口氣堵在胸口,肋下那幾根骨頭跟著疼了一下。

  「他爹說了不許去。」靈汐說。

  她接著往前走,走了幾步,又回過頭來。

  「你救他,」她說,「是為了他,還是為了他身上你要找的。」

  塵淵站在桑林邊上。

  「都有。」他說。

  靈汐點了點頭,沒說對,也沒說不對。

  天黑透了。

  草棚的門框上又亮起了那四句話。

  他們剛坐下,林子外頭就晃過來一點火光。

  是城裡那個抱琴的半大孩子。他提著一盞陶燈,挎著一隻籃子,一邊走一邊喊:「先生?先生——大公子讓我給你們送吃的——」

  塵淵站起來,想喊他別過來。

  晚了。

  孩子已經走到了草棚跟前。他舉著燈,看見了門框上那幾行發亮的字。

  籃子掉在了地上。

  孩子往後退了兩步,轉身就跑,陶燈在他手裡一晃一晃,一路往城裡去了。

  靈汐看著那點火光越跑越遠。

  「天一亮,」她說,「城裡就都知道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