晌午,他們走到了那條河邊。
河不寬,水底的石頭看得清清楚楚。對岸是一片一片的麥地,比這邊的齊整。
靈汐沒有找渡船,也沒有找淺的地方,徑直下了水。
鎖鏈一緊,塵淵跟著下去。水漫到腰上,冰涼,一路涼進肋下那幾根斷骨里。他吸了一口氣,沒吸到底。
「押人過河,」他說,「不找條船?」
「船上有人。」靈汐說。
塵淵想起渡口那間燒穿了門楣的餅鋪,沒再往下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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靈汐腳下沒停,鎖鏈卻鬆了半尺。
白蘇走在最後,右手把吊著的左臂往上託了托,一步一步蹚過來。塵淵回身想拉她一把,她搖了搖頭,自己上了岸。
上了對岸,地就不一樣了。
田埂筆直,一塊地挨著一塊地,界石埋得整整齊齊。地頭上兩個老漢蹲著說話,說著說著爭了起來。
「這一壟,你往我這邊多讓了半尺。」
「半尺算什麼?你拿去。」
「我不要,你拿回去。」
兩個人推來推去,推了半天,誰也不肯要那半尺地。
塵淵站在田埂上聽著,沒忍住,笑出了聲。
其中一個老漢看見他們,站起來問:「外鄉人,往西岐去?」
「往西。」
「往西就是西岐了。」老漢說,「這幾天往西岐去的人多,都是去送東西的。」
「送什麼東西?」
「給大公子湊的。」老漢往西邊一指,「侯爺在羑里關了好些年了。大公子要去朝歌,帶上寶貝,把侯爺換回來。各村都湊了點,我家也送了兩壇酒。」
他說到這兒,嘆了一口氣。
「侯爺走的時候交代過,誰也不許去朝歌接他。大公子還是要去。二公子攔了幾天,沒攔住。」
「大公子叫什麼?」塵淵問。
「伯邑考。」老漢說,「西岐地面上,誰不知道?」
塵淵謝過他,接著往西走。
走出去老遠,他才發覺自己一直攥著骨尺上的繩結,攥得手指發白。
一路上都是往西去的牛車,車上捆著陶瓮、皮子、成卷的麻布。兩輛車在窄路上碰了頭,趕車的都跳下來拱手,你讓我,我讓你,誰也不肯先走,後頭的車堵了一長溜。
太陽偏西的時候,西岐的城牆出現在了前頭。
城牆是夯土壘的,不算高,城門口進進出出的人很多。
塵淵站住了。
「天黑以前,不進城。」他說。
靈汐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那座城。
「一城的門楣替你亮字,」她說,「我抄不過來。」
他們在城外找了一片桑林歇腳。桑林邊上有一間看桑人住的草棚,棚里沒人。
天一黑,草棚的門框上亮起了那四句話。
靈汐把門框上的字從頭看到尾,坐回來,一筆一筆地抄。
「一個字都沒變。」塵淵說。
「沒變也要抄。」靈汐說。
塵淵靠著桑樹坐下,隔了一會兒,轉頭問白蘇。
「殿上說,走到第十二道,我得回去。」他說,「外頭過了幾天了?」
「不知道。」白蘇說。
「我要是沒回去,你哥說,來的就不是他了。」
「是夜闌。」
「暝席最外頭那一格上,一直站著的那個。」
「末席。」白蘇說,「二十四使中的下席一員,在我們散席之上。」
「他來了,會怎麼樣?」
白蘇想了一想。
「白屠說過一句。」她說,「他去接人,是把人帶回去。夜闌去接人,是把人拿回去。」
塵淵低頭看了看腕上的鎖鏈。
「一個還沒押完,又來一個。」
靈汐沒有抬頭,筆也沒停。
「誰來,都得等我開完這一堂。」
白蘇靠著桑樹,閉上了眼睛。
第二天一早,他們往城裡去。
進城之前,靈汐把鎖鏈收短,在手腕上纏了幾道,拿袖子蓋住了。
「怕嚇著人?」塵淵問。
「怕人問。」靈汐說,「問了,我還得一個一個答。」
西岐城裡比城外還熱鬧。
街兩邊擺著攤子,賣陶碗的,賣粟米的,賣草鞋的。一個賣餅的漢子一邊往爐膛里添柴,一邊跟買餅的人說話。
「大公子明天一早就走了。」
「二公子呢?」
「二公子在府里摔東西呢。」
「摔了有什麼用?大公子那個脾氣,誰勸得住?」
塵淵從餅攤前面走過去,沒有停。
他身後,那漢子爐膛里的火忽然往一邊歪了,一爐的火苗齊齊舔著東門那個方向。漢子拿火鉗撥了兩下,撥不正,嘟囔了一句哪來的風,也就不管了。
東門裡頭那一片空地上,停滿了車。有人往車上抬箱子,有人拿繩子捆貨。一輛車上裝著一架上了彩漆的車轎,車轎邊上立著一隻木籠子,籠子裡關著一隻白臉的猴子,扒著木條往外看。
塵淵往那邊走。
走到一半,背上的骨尺震了一下。
他站住了。
尺子又震了一下。這一回沒有停,一下一下地震,震得他後背發麻。
他把骨尺解下來,沒有掀開裹布,橫在手裡。
尺尖慢慢偏了過去。
偏向車旁邊一個年輕人。
那人穿一身素白的麻布衣裳,看著二十出頭,正幫一個老人往車上抬一隻酒瓮。瓮很沉,老人抬不動,他就自己彎下腰,把瓮抱起來,穩穩地放上車,又回過身,朝老人拱了拱手。
「老人家送了這麼遠,辛苦了。」
尺尖偏著他,偏得很穩。
白蘇走到塵淵身邊,順著尺尖看過去。
「是他。」她說。
「你認得准?」
「人我還認得。」白蘇說。
她的眼睛又往那邊去了。
「你要找的那一道,在他身上。」
塵淵攥緊了手裡的骨尺。
一個半大孩子從人堆里擠過來,懷裡抱著一張琴,沖那個年輕人喊:
「邑考哥哥,你的琴!」
那年輕人接過琴,摸了摸孩子的頭。
旁邊有人笑著說:「大公子,琴也帶上?到了朝歌,給大王彈一曲。」
「帶上。」年輕人說,「路遠,彈給趕車的兄弟們解解乏。」
塵淵站在人堆里,一動也動不了。
伯邑考。
田埂上那個老漢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,他就想起來了。那會兒,這還是故事裡的一個人。
故事裡,西伯侯被關在羑里。他的大兒子帶著寶貝去朝歌,要把父親換回來。
他沒有回來。
紂王把他剁碎了,做成肉餅。
塵淵手心裡全是冷汗。
那年輕人把琴遞給身邊的人,一抬頭,正看見塵淵直直地盯著他。
他沒有惱,整了整衣裳,朝這邊走過來,在塵淵跟前站定,拱手行了個禮。
「這位先生,看了邑考半天。」他說,「可是有事要找邑考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