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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四章 過河入周,尺指公子

  晌午,他們走到了那條河邊。

  河不寬,水底的石頭看得清清楚楚。對岸是一片一片的麥地,比這邊的齊整。

  靈汐沒有找渡船,也沒有找淺的地方,徑直下了水。

  鎖鏈一緊,塵淵跟著下去。水漫到腰上,冰涼,一路涼進肋下那幾根斷骨里。他吸了一口氣,沒吸到底。

  「押人過河,」他說,「不找條船?」

  「船上有人。」靈汐說。

  塵淵想起渡口那間燒穿了門楣的餅鋪,沒再往下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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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靈汐腳下沒停,鎖鏈卻鬆了半尺。

  白蘇走在最後,右手把吊著的左臂往上託了托,一步一步蹚過來。塵淵回身想拉她一把,她搖了搖頭,自己上了岸。

  上了對岸,地就不一樣了。

  田埂筆直,一塊地挨著一塊地,界石埋得整整齊齊。地頭上兩個老漢蹲著說話,說著說著爭了起來。

  「這一壟,你往我這邊多讓了半尺。」

  「半尺算什麼?你拿去。」

  「我不要,你拿回去。」

  兩個人推來推去,推了半天,誰也不肯要那半尺地。

  塵淵站在田埂上聽著,沒忍住,笑出了聲。

  其中一個老漢看見他們,站起來問:「外鄉人,往西岐去?」

  「往西。」

  「往西就是西岐了。」老漢說,「這幾天往西岐去的人多,都是去送東西的。」

  「送什麼東西?」

  「給大公子湊的。」老漢往西邊一指,「侯爺在羑里關了好些年了。大公子要去朝歌,帶上寶貝,把侯爺換回來。各村都湊了點,我家也送了兩壇酒。」

  他說到這兒,嘆了一口氣。

  「侯爺走的時候交代過,誰也不許去朝歌接他。大公子還是要去。二公子攔了幾天,沒攔住。」

  「大公子叫什麼?」塵淵問。

  「伯邑考。」老漢說,「西岐地面上,誰不知道?」

  塵淵謝過他,接著往西走。

  走出去老遠,他才發覺自己一直攥著骨尺上的繩結,攥得手指發白。

  一路上都是往西去的牛車,車上捆著陶瓮、皮子、成卷的麻布。兩輛車在窄路上碰了頭,趕車的都跳下來拱手,你讓我,我讓你,誰也不肯先走,後頭的車堵了一長溜。

  太陽偏西的時候,西岐的城牆出現在了前頭。

  城牆是夯土壘的,不算高,城門口進進出出的人很多。

  塵淵站住了。

  「天黑以前,不進城。」他說。

  靈汐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那座城。

  「一城的門楣替你亮字,」她說,「我抄不過來。」

  他們在城外找了一片桑林歇腳。桑林邊上有一間看桑人住的草棚,棚里沒人。

  天一黑,草棚的門框上亮起了那四句話。

  靈汐把門框上的字從頭看到尾,坐回來,一筆一筆地抄。

  「一個字都沒變。」塵淵說。

  「沒變也要抄。」靈汐說。

  塵淵靠著桑樹坐下,隔了一會兒,轉頭問白蘇。

  「殿上說,走到第十二道,我得回去。」他說,「外頭過了幾天了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白蘇說。

  「我要是沒回去,你哥說,來的就不是他了。」

  「是夜闌。」

  「暝席最外頭那一格上,一直站著的那個。」

  「末席。」白蘇說,「二十四使中的下席一員,在我們散席之上。」

  「他來了,會怎麼樣?」

  白蘇想了一想。

  「白屠說過一句。」她說,「他去接人,是把人帶回去。夜闌去接人,是把人拿回去。」

  塵淵低頭看了看腕上的鎖鏈。

  「一個還沒押完,又來一個。」

  靈汐沒有抬頭,筆也沒停。

  「誰來,都得等我開完這一堂。」

  白蘇靠著桑樹,閉上了眼睛。

  第二天一早,他們往城裡去。

  進城之前,靈汐把鎖鏈收短,在手腕上纏了幾道,拿袖子蓋住了。

  「怕嚇著人?」塵淵問。

  「怕人問。」靈汐說,「問了,我還得一個一個答。」

  西岐城裡比城外還熱鬧。

  街兩邊擺著攤子,賣陶碗的,賣粟米的,賣草鞋的。一個賣餅的漢子一邊往爐膛里添柴,一邊跟買餅的人說話。

  「大公子明天一早就走了。」

  「二公子呢?」

  「二公子在府里摔東西呢。」

  「摔了有什麼用?大公子那個脾氣,誰勸得住?」

  塵淵從餅攤前面走過去,沒有停。

  他身後,那漢子爐膛里的火忽然往一邊歪了,一爐的火苗齊齊舔著東門那個方向。漢子拿火鉗撥了兩下,撥不正,嘟囔了一句哪來的風,也就不管了。

  東門裡頭那一片空地上,停滿了車。有人往車上抬箱子,有人拿繩子捆貨。一輛車上裝著一架上了彩漆的車轎,車轎邊上立著一隻木籠子,籠子裡關著一隻白臉的猴子,扒著木條往外看。

  塵淵往那邊走。

  走到一半,背上的骨尺震了一下。

  他站住了。

  尺子又震了一下。這一回沒有停,一下一下地震,震得他後背發麻。

  他把骨尺解下來,沒有掀開裹布,橫在手裡。

  尺尖慢慢偏了過去。

  偏向車旁邊一個年輕人。

  那人穿一身素白的麻布衣裳,看著二十出頭,正幫一個老人往車上抬一隻酒瓮。瓮很沉,老人抬不動,他就自己彎下腰,把瓮抱起來,穩穩地放上車,又回過身,朝老人拱了拱手。

  「老人家送了這麼遠,辛苦了。」

  尺尖偏著他,偏得很穩。

  白蘇走到塵淵身邊,順著尺尖看過去。

  「是他。」她說。

  「你認得准?」

  「人我還認得。」白蘇說。

  她的眼睛又往那邊去了。

  「你要找的那一道,在他身上。」

  塵淵攥緊了手裡的骨尺。

  一個半大孩子從人堆里擠過來,懷裡抱著一張琴,沖那個年輕人喊:

  「邑考哥哥,你的琴!」

  那年輕人接過琴,摸了摸孩子的頭。

  旁邊有人笑著說:「大公子,琴也帶上?到了朝歌,給大王彈一曲。」

  「帶上。」年輕人說,「路遠,彈給趕車的兄弟們解解乏。」

  塵淵站在人堆里,一動也動不了。

  伯邑考。

  田埂上那個老漢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,他就想起來了。那會兒,這還是故事裡的一個人。

  故事裡,西伯侯被關在羑里。他的大兒子帶著寶貝去朝歌,要把父親換回來。

  他沒有回來。

  紂王把他剁碎了,做成肉餅。

  塵淵手心裡全是冷汗。

  那年輕人把琴遞給身邊的人,一抬頭,正看見塵淵直直地盯著他。

  他沒有惱,整了整衣裳,朝這邊走過來,在塵淵跟前站定,拱手行了個禮。

  「這位先生,看了邑考半天。」他說,「可是有事要找邑考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