靈汐從腰上解下一根鎖鏈。
鏈子是黑的,很細,一節扣著一節,兩頭各有一隻銅環。
她把一頭的銅環扣在塵淵右手腕上,咔噠一聲,扣死了。另一頭,扣在她自己左手腕上。
塵淵沒有躲。
「這是做什麼?」
「押人。」
塵淵低頭看了看鏈子,又看了看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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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跑得動嗎?」
「跑不動也押。」
白蘇看著那根鏈子,眉頭皺了起來。
「押到哪兒?」塵淵問。
「天憲府,開堂。」靈汐說,「開完了,照令辦。」
「令上寫的是著即誅之。」
「那一句,我也要驗。」靈汐說。
村子裡的光沒有滅。
「他們還會回來。」他說。
「回來,先得過我。」靈汐說,「天亮以前,不走。人一走,他們就從這一村里抓人交差。」
白蘇把臉轉向她。
「你一個人。」
「手底下沒有兵。」靈汐說。
他們在村子西頭的打穀場上坐下來。場邊堆著麥秸,場心立著一隻壓谷的石碾子。
村里沒有一戶人家敢出來。門都閂上了,只剩門楣上的字亮著。
白蘇靠著麥秸垛坐下,閉上了眼睛。
靈汐坐在石碾子上,鎖鏈從她腕上垂下來,另一頭連著坐在地上的塵淵。她把帛卷攤在膝蓋上,借著最近那戶門楣的光,一筆一筆地抄那四句話。
攤開的那一截,前頭寫的也是這四句。再往前,還是這四句。一行一行,一段一段,墨色有深有淺,有的已經褪得快看不清了。
「你抄了多少遍?」塵淵問。
「亮一回,抄一回。」
「亮過多少回?」
「沒有數過。」
她抄完,把筆擱下,抬頭瞧了瞧靠在麥秸垛上的白蘇。
「她的胳膊接得不好。」靈汐說,「肘那一處,比另一邊高。」
塵淵轉過頭去看。
他跟白蘇走了這一路,這一點他沒有看出來。
白蘇沒有睜眼。
「我知道。」她說。
塵淵盯著她吊在胸前的那隻胳膊。
「這一回的事完了,」他說,「我給你重新接。」
白蘇睜開眼,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會?」
「看人接過。」
白蘇又把眼睛閉上了。
「那先欠著。」
天快亮的時候,村子裡有人在喊。
是那個女人。
「竹根兒——竹根兒——」
塵淵站了起來。鎖鏈一扯,靈汐也站了起來。
女人光著腳從村子裡跑出來,頭髮散著,一路跑一路喊,跑到打穀場邊上,一下跪在了土裡。
「孩子不見了。」她說,「門閂著,窗戶也好好的,孩子就不見了……」
村子東頭的土路上,插著一支火把。
火把底下的地上,擺著一隻小小的草鞋。
靈汐一句話也沒有問,徑直朝那支火把走過去。
鎖鏈一緊,塵淵被帶著往前趔趄了一步。
「我肋骨斷著。」
靈汐的腳頓了頓,沒停。
白蘇也跟了上去。
火把往東,隔幾十步又插著一支。一支接一支,一直插到村東頭的一片空場上。
空場上站著鎮界司的人,十幾個。
竹根被那個左肩平的夾在胳膊底下。孩子沒有哭,睜著眼睛,嘴被一隻手捂著。
靈汐走進空場,一直走到場子正當中,才站住。
塵淵被鎖鏈牽著,停在她身後兩步。
「孩子放下。」
那個左肩平的把孩子往懷裡緊了緊。
他看了一眼靈汐腕上的鎖鏈,又順著鎖鏈,看到了塵淵。
「上卿自己把人押來了。」他說,「得罪了。」
三張網同時撒了出來。
每一張網三個人扯著,從三個方向一齊罩下來。網眼上串著鐵環,鐵環上刻著字。三張網在靈汐頭頂疊在一起,扯網的九個人一齊往後一拽——
網收緊了。
靈汐抬手去撕。手才抬到一半,就被網壓了下去。她整個人往下一沉,一隻膝蓋跪在了地上。
鎖鏈被網邊壓住,一下扯直,塵淵跟著被拽倒,撲在了網邊上。
靈汐又往上撐。網上的鐵環一齊亮了一下,把她又壓下去一寸。
那個左肩平的把竹根交給身後的人,走過來,站在塵淵跟前。
「鏈子扣在上卿手上。」他說,「你跑不了,她也起不來。天亮以前,這顆頭我交得上去。」
塵淵趴在網邊上。
背上的傷一陣一陣地疼,肋下那幾根骨頭,喘一口氣就響一下。
他閉上了眼。
黑里浮出線來。
九隻手腕,九股力,從三個方向往網心匯。三張網疊在一起的那一處,九股力擰成了一股。
擰在靈汐頭頂上。
他離那一處,隔著一條胳膊,再加一把尺子。
他把骨尺從背上拔下來,沒有掀開裹布。
那個左肩平的看出來了。
「攔住他——」
塵淵已經把尺尖從網眼裡捅了進去,送進了網心。
九股力匯到那一處,那一處沒有了。
三張網一齊從中間炸開。鐵環往九個方向彈回去,扯網的人一個接一個往後栽,有兩個的手腕當場就折了。
網一松,靈汐就起來了。
離她最近的那個人還沒爬起來,就被她一腳踢了出去。她拖著鎖鏈轉過身,朝抱著竹根的那個人走過去。那人往後退,退了三步,懷裡一空——
白蘇已經站在他身側了。她用那一隻能動的右手,把竹根從他懷裡拽了出來。
那人舉刀要砍,靈汐已經到了,刀沒有落下來。
那個左肩平的沒有動手。
他站在空場邊上,看著地上倒了一片的人,看著塵淵手裡那把裹著布的骨尺。
「又是這一下。」他說。
他彎下腰,把地上一個折了腕子的人拖起來。
「上卿,」他說,「這一樁,你結不了。」
他帶著人,退進了東邊的黑里。
空場上靜下來。
塵淵撐著骨尺,從地上爬起來,喘了好幾口氣。
網心那一處——三張網疊在一起、被他切開的那一處——半空里懸著一道細細的亮線。
像一根斷了的絲,掛在那兒,不落,也不散。
亮線底下那一小片草,眼看著黃了,卷了,枯成了一撮灰。
白蘇拉著竹根走過來,也看見了。
她站住了。
「沒有合上。」她說。
塵淵想起殿上曌那句話。
你在下頭弄斷的東西,殿裡不派人去補。
靈汐走過來,盯著那道亮線。
「你剛才那一下,」她說,「切的是什麼?」
「九股力匯到一處的那個地方。」
「切了,就沒了?」
塵淵看著亮線底下那一撮灰。
「從前是。」
靈汐在剛抄完的那四句底下又寫了一行。
天亮了。
日頭從東邊出來,門楣上的字一個一個暗下去,暗成了木頭的顏色。
村裡的門一扇一扇開了。
那個女人從打穀場那邊跑過來,把竹根從白蘇手裡拉過去,摟在懷裡,摟得孩子直喊疼。
她抬起頭看塵淵,看見他腕上那根鎖鏈。
她張了張嘴,沒有說出話來,抱著孩子往後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,轉身跑回了村子。
塵淵沒有追。
他走到她家門口,抬頭看了一眼門楣。鎖鏈跟著他走,靈汐也跟著走了過來。
字已經暗了。刻痕跟別家的一樣深,沒有燒穿。
靈汐從袖子裡取出一塊銅牌。
牌子巴掌大,一面刻著那隻獨角的獸,一面刻著字。她把牌子舉過頭頂,朝著剛亮起來的天。
「天憲府上卿靈汐,」她說,「拿到玄剎一案凡人塵淵,請開堂。」
天上什麼動靜也沒有。
雲在很高的地方,慢慢地往一個方向走。
她舉著牌子,又說了一遍。
「天憲府上卿靈汐,拿到玄剎一案凡人塵淵,請開堂。」
還是沒有。
一隻鳥從麥地里飛起來,從她頭頂上過去,往東邊飛遠了。
她把牌子放下來,拿袖子擦了擦牌面,收了回去。
「你喊了兩遍。」塵淵說,「上頭沒人。」
「上頭忙。」靈汐說。
她轉過頭來。
「你要去哪兒?」
「西邊。」
「那就西邊。」靈汐說。
她抬起扣著鎖鏈的那隻手,把鏈子在腕上繞了一圈。
「人,我押著。堂開之前,你死不了,也跑不了。」
她轉身往西走。
鎖鏈一緊,塵淵跟了上去。白蘇走在他後頭半步。
「押人的,」塵淵說,「一般走在後頭。」
「走快點。」靈汐說。
她走在最前面,比他快半步,一次也沒有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