鸝兒身下,血水稀稀落落地流淌成一條小溪,緩緩流向院落正中的破損木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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孕婦握著短劍的手仍在微微發顫。
咔嚓一聲。
透明的短劍自行崩解,化作縷縷淡綠色的靈氣自行逸散。
女人捂著肚子,跨過女兒的身體,雙眼流淌著血淚,但嘴角卻因內心的興奮而止不住地上揚。
「果真是.....果真是這圖....」
本就足月的胎兒,因母體情緒激動而提前發作,羊水破裂後止不住地從女人下體流出.
淡黃色的溫熱液體很快就與先前女孩體內流出的鮮血匯流,共同淤積在木門之下。
啪嗒——!
女人舉起濕漉的雙手,連帶著自己的身子整個貼在陣圖之上,
甚至無比痴狂地用臉頰磨蹭其上雕刻的紋路和圖案。
很快,窸窸窣窣的腳步聲,從院落之外靠近。
「......敬師兄。」
可當女人稍稍收回心思,轉頭細看時,發現此人雖然跟自己的愛人面容一致,但其體內所蘊含的修為,早已進階至金丹巔峰。
女人一邊捂著自己的肚子,一邊止不住地放聲狂笑:「成了....成了....是你來了卻.....了卻我的因果,那就說明這個陣法,是真的——!」
「令夏兒。」
未等女人將話說完,周敬卻是身形一閃,直接瞬至女人身旁,將昏死於血泊之中的女孩一把抱起,而後以靈氣推送,浮空飄至宅院旁邊的棗林之中。
「我只有一個問題.....」周敬背身矗立,指甲深深掐入自己的指腹,甚至有滴滴鮮血流出,「往日種種,皆是你在故意瞞我?你為何要在私下裡與他們相勾連?!!」
「敬師兄...何必.....明知故問。」
女人的氣息愈發混亂,只得背靠木門並雙手結訣,試圖以靈氣穩住腹中胎兒。
「師父不是說了嗎.....這紅塵劫,本身就是你我屏蔽神識鎖住靈氣之後,前來凡俗之間了卻心中因果而已,既然師兄已經證得金丹,不就說明這條路...走對了嗎?」
「以殺證道而已,走的是歪路,註定通途無望難成果位。」
說著,周敬終是轉過身來,同時手結劍訣,直指身前的令夏兒。
但女人卻毫不躲閃,不過由於宮縮再度發作劇痛難忍,只能扶著木門緩緩坐下:「怎...怎麼....師兄...路途迢迢回到這裡....應該不是為了...敘舊吧...」
「當年,我當真覺得若是精進無望,就這麼與你在這村落之中隱居度世也未嘗不可。」
「別...騙自己了...師兄。」令夏兒不時發出一陣呻吟,似乎下一刻孩子就要降世一般,「你何必裝出這幅模樣....還是說...結成金丹之後,你就把自己過去做的腌臢事....全忘了?」
轟——!
一道劍氣從周敬指尖落下,直將木門背後、承載了二人數年溫馨回憶的木屋斬成兩半。
「果然....你知道....傳送法陣就在屋裡藏著...我的那位敬師哥...可不會察覺到這事...」
饒是如此,令夏兒也絲毫沒有懼意,仍舊一邊捂著肚子,一邊肆意獰笑著:「堂堂...青蓮劍宗...內門弟子...自行凝成假丹、新一輩弟子中的佼佼者,居然...主動勾結....叛亂修士,謀逆推翻朝廷....要不是由你引路在前,我又怎麼可能接觸到...他們....」
「那也是過去,早就已經過去了——!」
周敬踏步上前,踩得地上水跡四處飛濺:
「我過去與那些妖人合污,為的只是替師父尋一突破偏門,以免壽元耗盡就此坐化,可你.......」
「你看....師兄,每次你一想要騙人,就方寸大亂.....我記得...讓你去城裡的時候給鸝兒買桂花糕,結果中途忘了,回來也是這般..滿嘴辯稱是鋪子沒開...」」
令夏兒發出一聲冷笑:
「你...瞞不住我...什麼紅塵劫..分明就是....朝廷仙官位子不夠..放我們這些人出來...自討生活罷了。
若是......因各種瑣事與凡人起了衝突,或者起了凡心不願重新修道....不就能名正言順地...核減你我名額.....
而你...也不過是想要借著這段時間....主動跟這些人接觸,無非是後面卻無辦法...才願意老老實實過上幾年安生日子。
...雖然...這裡..確實過得讓人無憂無慮,靠著...師父的關係,鎮仙司的人沒來找過我們麻煩......我也曾想過....就這樣...放任你我二人...在這裡...」
令夏兒的氣息愈發凌亂,原本打理精緻的髮髻四散亂開。
方才被靈氣止住的羊水再度淅淅瀝瀝地湧出。
「可是.....師兄...你知道嗎...每當我看著村頭的那些老嫗,我就覺得....噁心....
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地....活著,連...活著的是為了什麼...都不知道....
生兒育女...操持家務...等孩子成家後,就這樣在....」
見身前的周敬低頭沉默,令夏兒獰笑得愈發肆無忌憚:
「而且...師兄...就算你在將來,註定能結成金丹,卻也粉飾不了自己的內心....
別忘了...你再怎麼覺得這段日子...溫馨...都不過是....你自己強裝出來的...
我看的出來...每當你...和那群凡人...上山圍獵或者下田耕作的時候...你的眼裡...只有厭惡.....」
令夏兒徹底放棄對臨盆胎兒的壓制,索性像簸箕一樣張開雙腿,任由羊水繼續湧出:
「能翱翔於天地之間,為何我等還要屈居於此凡人之世?你明知道那那洪武屍皇本不過是個幌子——!!」
「廢話這麼多,就不怕我殺了你嗎?」周敬舉起劍指,象徵青蓮劍意的淡綠色靈氣快速凝聚於周身,「因為你,我只能抹去鸝兒的記憶,以叔侄相稱,可結果她尋得了蛛絲馬跡,又跟著你走上了一樣的路,至於你腹中的孩子....」
「啊啊啊——!」
令夏兒發出一聲尖叫,隨後渾身緊繃,猶如一條將死的鯉魚一般不停抽搐。
周敬雖然恨不得即刻將其殺滅,但終究還是散去劍氣,主動以靈氣環繞其身,幫助令夏兒接生。
未過多久,靠著雙方靈氣一推一護,腹中的胎兒終是呱呱墜地。
周敬趕忙從身上撕下一片布料,將這男嬰裹入其中並穩穩抱起。
二人下意識地對望。
有那麼一瞬,二人眉頭舒展開來,全無各類怨恨對峙,唯有一對夫妻見證新生命誕生時的喜悅。
令夏兒下意識地想要伸手摸摸孩子,卻被周敬一把制止。
再度起身之後,周敬踏著地上滿溢的血液和羊水,一手拖著兒子,一手凝結劍氣:「.....我說了,我這金丹,乃是以殺伐之道所結,不滅你,終究因果難全。」
「按你的脾氣,如果真要動手...剛一見面就該殺了我...」令夏兒扶著身後的木門起身,眼中的最後一絲溫情也隨之褪去,「既然你還沒動手,那就說明.....我對你還有用處,不是嗎?」
令夏兒拖著身子,踩著濕漉漉的鞋襪離開院落,而周敬也並未阻止其人,只是愈發用力地抱緊懷中的孩童。
沒過多久,
方才藏身於旁邊棗林之中的周天徹、青鸞二人,抱著已經經過緊急處置的小女孩,步入此間院中。
【紅塵劫....這個說法倒是第一次聽說,看來黃州府和青蓮劍宗背後確實有不少暗箱交易】
【不過剛才情況來看...似乎這令夏兒從一開始就知道很多內幕,而周敬作為她的丈夫,知道的事情恐怕只多不少…】
還未等周天徹開口,周敬就先悠悠地說道起來,仿佛在提起一件與己無關的久遠往事:
「當年....我不在這裡...不知家中發生了何種變故。
趕回之後,就見得一扇木門挺立於此。
而令夏兒....不知從何喚來一眾身穿黑袍的叛亂修士,簇擁著這面陣圖。
地上滿是血跡,女兒也癱倒在血泊之中。
我只記得...自己大聲質問令夏兒這到底是怎麼回事,然後....。」
周敬的聲音頓住片刻,周天徹明顯看見他的喉結一陣上下滾動。
「然後我不知為何被奪去了神智,等我重新醒來後,就見村中老、婦皆被我殺盡。
孩童則被令夏兒盡數擄走,獨留這扇木門於此。
後來....刻有陣圖的木門被帶回宗門,長老查明之後才告訴我,這令夏兒一直和我宗的叛逃修士有聯繫,甚至因為某些理由,還在房內暗中布設有傳送法陣。
我雖犯死罪,但在師父主動坐化,以及宗門長老溝通下,得以暫時倖免。
此事過後,原本由宗門和鎮仙司商討的所謂紅塵劫,也被迫取消。
原本還算穩定的勸退方法被叫停後,愈發多的年輕修士因仙官名額不夠,開始暗中萌生叛亂之意。
所以...為了贖罪,我便承了這『里子』一責,暗中處決懷有叛亂之意的本門師弟師妹。
這三十年....我每日每夜都在宗內看著那一扇木門,上面的所有紋理、裂痕我都記得一清二楚。」
周敬自言自語地走上前,再一次用手撫摸木門邊緣的裂痕。
「......所以昨夜當我看見這扇門後,我就確信,這就是出現在我.....我家裡的那一扇。」
言至於此,周天徹大致理解了周敬昨夜所說的方法為何。
「你所說的方法,我猜就是由你來完成這件事,讓慘案提前數日發生,之後再順著這個因果...」
周天徹看向周敬懷中抱著的男嬰。
雖然布料裹著看不見孩童的臉,但傳來的洪亮哭聲足以證明其無比健康。
「在我們那邊,這個孩子是隨令夏兒一起離開了,對嗎?」
「正是,所以我才想將他帶上,既是為了進一步確立這份因果,也是因為後面這段時間,我會...變得非常頹廢,放任一個嬰兒在此,只怕照顧不過來。」
周敬十分輕柔地驅使靈氣,在宅院之外的地面上,清掃出一片還算乾淨的區域,
而後以靈氣控物,將青鸞懷中抱著的、還在昏迷中的小女孩穩穩放下。
「要不了多久,這個世界線的我就會趕回家裡,鸝兒身上的傷口多虧有你們處置,應該沒有什麼危險,只能希望這一次,她不要走上歧途...」
「也就是說...之前在醫館裡看見的那個....」
「就是她。」周敬嘆了口氣,「這妮子長大後,自己察覺到了記憶被做過手腳,後來不知怎地想起了令夏兒的事,就主動隨其而去叛逃出宗門,我先前要處置的人里,原本也有她一份,結果沒想到,她卻被人廢了道行並且淪落勾欄之間。」
「你.....」一向不怎麼搭理周敬的青鸞,終是忍不住主動插言道,「你就不...不難過嗎?這畢竟是你女兒啊。」
「我說了,我之所以能結成金丹,全靠一路殺伐所成,若是如此輕易就道心不穩,又怎麼可能越過築基門檻。」周敬說道,「自從這妮子主動叛逃追尋令夏兒後,我也有十幾年未曾見過她了....更何況,與其為她難過,我更想要親手殺了誤導她走上歧途的令夏兒。」
見對方這般態度,周天徹自然也不好多說什麼。
拋去其中的愛恨仇殺,這事說到底,仍不過是對方的家事。
輕咳一聲將這理不清的麻煩事略過,周天徹主動上前靠近木門,仿照先前的形式,在右手指尖喚起了些許淡金色的威光。
周敬見狀,亦是十分知趣地退至一旁。
隨著洪武威光不斷灌注進陣圖,隨即見得各人身上,飄出一根細若髮絲般的血線,與門上圖案相連。
喉嚨不自覺地咽下一口口水。
周天徹也無法百分百保證,路俊猜測的理論就一定能行。
但考慮到先前其他平行世界裡,附郭村慘案都還沒有發生,故而這周敬和令夏兒之間的因果聯繫也具有極強的指向性。
轟——!
隨著金光漸漸從身體裡抽離,一道白霧突然從木門底部升起,將在場幾人全數裹住。
而周敬的女兒,恰好就在陣圖生效的範圍之外,並未被白霧捲入。
【只是隨手一放,就剛好在範圍之外....而且第一次在醫館看見劉癩子的木門後,周敬就立刻說出了三界九地三十三重天的名稱....再加上剛才令夏兒說的話.....看來這周敬很早以前就知道了這個陣圖的存在。】
雖然剛接觸時玩世不恭面不著調,但背地裡卻隱瞞了如此重要的事情.....著實讓他有些看不透這周敬。
不過礙於當前還是合作關係,最好還是不要直接挑明,稍微保持些戒備就行。
與此同時,
隨著威光不斷輸入,周天徹眼前的景象變得極不穩定,似乎正在兩個世界之間不停切換。
上一秒,還是滿地污穢的民宅院落。
而下一秒,卻又變成了記憶中那個充滿鮑肆之臭的醫館。
如此再堅持了十數息後,周天徹明顯感到白霧之中傳來一陣略顯腥臭的氣味。
【成了!】
可當他回頭看向青鸞和周敬時,
卻發現隨著腥風拂過,之前裹在嬰兒身上的髒布被吹落。
而在那裹布之中的,根本就不是什麼嬰兒。
而是一個....宛若肉瘤一般的奇怪增生血肉。
周身長有四根觸手,肉瘤正中還裂開了一道不斷流出腥臭黑血的「嘴巴」。
左臂猛然刺痛,身體在警告周天徹,這周敬懷中抱著的,是一枚天階邪祟的核心,甚至已經完成了附體,行將肉體成型!
「快放下——!」周天徹一邊解開繃帶,一邊厲聲警告。
周敬隨即滿臉驚駭地看向懷中嬰兒。
其人眼神之中並無困惑,反倒更像是...不解。
不解為何會在此刻發作!
可還沒來得及有所動作,卻見肉瘤在周敬懷中不斷膨脹,甚至開始迅速吞噬其人身上血肉。
倉促放出的護體靈光更是被輕易擊碎,周敬只來得及運轉靈氣,將腰間的儲物袋往前一遞交給周天徹:
「交易的內容……在這裡面!」
只來得及留下這句,周敬就被無限膨脹中的肉瘤完全吞噬。
周天徹見救人無望,轉手就將先前周敬吞服血蠱蟲丹所對應的母蠱捏碎,只求毀去周敬肉體之中的靈氣脈絡,以免這金丹境修仙者的肉體為陌生邪祟所用。
然而,
左臂剛一舉起,眼前卻又被象徵陣法啟動的白光所籠罩
等他視野恢復正常時,自己已經回到了最初的腥臭醫館之中。
因為某些原因,醫館內似乎已被淨空。
吞噬周敬的肉瘤全無蹤跡,僅剩周天徹和青鸞二人面面相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