窸窸窣窣的低語聲在耳邊響起,從左臂開始,明顯有什麼東西正在自己的血肉之中不斷蠕動。
數息過後,蠕動停息。
周天徹隱約感到自己的肉體,得到了某種...進化?
他趕緊從地上撿起雁翎刀,在右手掌心劃開一道不算太深的口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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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出幾滴鮮血後,傷口之中突然長出密密麻麻的細小肉芽,肉芽相互伸展交合,以一種肉眼可見但緩慢至極的速度,促使傷口自行痊癒閉合。
「也就是說,主動變成了被動?」
周天徹掐著脈搏計算秒數:「一道淺不見骨的刀口.....就花了....三十多秒?!!」
好消息,蚍蜉的快速再生變成了常駐被動。
壞消息,癒合的速度幾乎沒有實戰價值。
原本還指望靠著能夠日常收割的蚍蜉,隨時在手邊留下一個保命技,可這下.....
「不過從另一個方面來想,對蚍蜉使用了三次血肉融合之後,我就獲得了一個常駐被動,那其他邪祟.....」
看向身旁的兩頭主力邪祟。
山羊的分裂增殖看上去很強,但周天徹並不想平白分裂出第二個自己。
至於檮杌....第二個權柄暫且不論,光是一個未來視就足夠周天徹眼饞的了。
但一想到蚍蜉的快速再生成為被動後,再生速度下降了百倍不止,周天徹自顧自地搖了搖頭。
常駐被動聽上去很強,但眼下的戰鬥,歸根結底還是要靠對邪祟的運用。
更重要的是,他不清楚三次的融合次數,是否對其他邪祟一概有效。
若是倉促融合而沒有滿足觸發要求,就只會白白浪費掉原本到手的強力邪祟。
在這個新機制掌握清楚前,最好還是不要過度嘗試。
「以後找機會,多抓個下級邪祟實驗實驗,最好是鏡目這類容易捕獲的,看滿足三次之後能不能再獲取一個常駐被動。」
自言自語的聲音有些顫抖,甚至有些強行說服自己的意味
周天徹很清楚,這只是拖延迴避的藉口。
在內心深處,有時候他也會懷疑,若是繼續放任活人書解鎖更多節點天賦,自己會不會在某一天突然被轉化成某類邪祟?
他不敢想。
至少在晉升京畿校尉、拿到上品丹藥,確保自己的小命能夠延續之前,他不敢把心思放在這一塊。
多想則心亂,而眼下的他,最不能心亂。
「.....不要多想.....不要多想!」
稍稍按下此事後,周天徹轉身向城外望去。
視線越過已經崩潰的宛陽城牆,卻見籠罩於周圍的白霧正在飛快退去,顯露出先前被徹底隔斷的宛陽、楚襄二府相連通路。
身旁,由山羊進行的木門拆卸「工程」順利竣工,隨時可以進行搬運。
雖然經過觸手破拆,木門邊緣出現了大小不一的損傷,
但作為核心區域的三界九地三十三重天雕刻並未受損。
隨後,
周天徹翻身一躍騎上檮杌,確認周圍再無其他有價值的線索,便領著兩頭邪祟沿官道南下。
起初,為避免身形碩大且身抗重物的山羊無法跟上,他還一度命令檮杌降低奔跑速度。
可出發後不久,這山羊竟爆發出一股與其體型極不相稱的速度,緊緊跟在檮杌身後。
看著不斷發出山羊幼崽啼哭聲的詭異邪祟。
周天徹甚至懷疑,
若是扔開木門,放任其全速奔馳,恐怕速度將會遠超自己胯下的檮杌。
如此這般,周天徹靠著兩頭邪祟的可怖速度,僅耗時半夜,就從一千餘里之外的宛陽城廢墟,馳騁趕回至青鸞等三人在楚襄城北郊臨時搭建的小小營地。
周敬和路俊二人看著呼嘯而至龐大黑影,連忙運轉功法神通、舉起邪祟武器,各自擋在閉目打坐的青鸞身前。
直至發現是周天徹趕回,適才稍稍鬆了口氣,並主動上前相迎。
周敬主動靈氣控物,協助將木門放下:「不愧是本家兄弟,難怪掌門師叔如此器重——!」
路俊從周天徹手中接過雙手弩後,除對其誇讚一番之外,其眼中又帶上了前次循環時,另一個路俊曾對自己露出過得那種似笑非笑之意。
【....總不能今後我還會遇見路家這對父女吧】
操控山羊將木門放下後,周天徹先行前去營地之中查看青鸞的狀態,
並將自己懷裡僅剩不多的丹藥交給她調息,做好下一步轉移的準備。
隨著木門被穩妥放下,
饒是先前對其全無概念的路俊,也是不由得眯起眼睛舉著油燈,仔細打量其上雕刻的陣圖。
周敬則略過陣圖,轉而去關注木門本身,不停用指尖觸摸著觸手強拆所造成的裂紋。
看其眼神,似乎是在將這木門與記憶中的某物進行對比。
尤其當他觸碰到,因砸斷麒麟閣牆體而隨即產生的門框斷口時,臉上再無原先那種玩世不恭的神情。
臉頰肌肉小幅度抽動,眉頭更是緊緊皺在一起,凝重了好一陣之後,又漸漸露出一副釋懷般的表情。
確認青鸞無恙並收回檮杌減輕反噬負擔後,周天徹適才回到木門旁,向路俊提道:
「路前輩,宛陽之變已除,只是晚輩還有一事,想在這裡當面請教下你,以免稍後分開後再無機會。」
「但講無妨,既然你是芊兒朋友,能幫的我自........」
起初,路俊還是略顯欣賞地看著周天徹,但下一瞬,他突然意識到了有些許不對勁:
「.....等等,你...不準備把這個木門運回楚襄城?」
「將這陣法送回城中,必定會被各方官僚所耽誤,晚輩已經沒多少時間了。」周天徹拱手解釋道,「而晚輩想問的,便是請教前輩,您先前聲稱會遇到成年後的路小娘子,這其中可有什麼...規律可循?」
暫不清楚不同世界之間的時間流速是否一致。
如果按照1:1的比例來計算,周天徹至今已經浪費了三天時間了。
「規律.....」
路俊看著營地中的小小篝火,隨即明白了周天徹的意思。
「既然時間緊急,我也不囉嗦了,看在芊兒的份上幫你幫到底。」
鑑於自己言辭稍短,路俊索性不過多解釋,直接用腰間佩刀,在地面上畫出一個由數道圈層構成的環狀圖形。
「事先聲明,接下來我所說的,都只是我們誅邪司內部的某種猜測。」
路俊指著最外圍的圈層:「假設這個一環代表你們原本所處的、三十年後的世界——」
而後,又指向偏向內側的另一圈層:「——而裡面這環,象徵著我這邊所處的、三十年前的世界。原本兩者之間應是相互平行,且無法任意往返,但在某些時候.......」
說到這裡,路俊舉起佩刀,在兩環之間劃出了一道「通路」,並不斷以手勢來回往返。
「這邊是芊兒,這邊是我,由於我們兩人共同持有『父親』.....」
路俊不由得眉頭一皺,看得出來他確實不適合給別人講授知識:
「怎麼說呢,你是鎮仙司的應該能理解。
邪祟力量源自外域,算是在我們頭上,俯視著所有的...
你那詞怎麼說來著....哦對了,平行世界!
無論是你們奴役的邪祟,還是我們借用的邪祟武器,都不過是一個分體,分體和分體之間可以視作一個存在。
所以深入蓬萊界後,
若是我跟芊兒身處同一個位置並調用邪祟武器的能力,就有一定概率會暫時出現在對方眼前,懂了嗎?」
「這......」
除去仍在打坐調息的青鸞,周天徹、周敬二人面面相覷。
不過這倒也幫他解了個困惑,為何路昭芊平日裡少言寡語,但當自己向她請教事情時,立刻也是一副滔滔不絕但啥也說不明白的樣子。
整半天原來是遺傳自她親爹。
【參照三界九地圖,邪祟本體所在的域外,大概是某種更高維度層面】
【也就是說,同一本體的不同分身,可以存在於各個世界線上,甚至把信息共享給本體】
【這一塊我倒是能理解,可路俊所說的通路.....主要是他和路昭芊都持有一個弩爹....對了!】
心中揶揄之餘,周天徹看著路俊劃出的潦草圖案,忽然想到之前利用千年前青鸞,跨越時間線設計自己的「混沌」。
【另一個青鸞之所以能跨越千年的世界線,主要是因為「青鸞」這個代稱一直沿用至今】
【換句話說....所謂的因果也好,通路也罷,實際上應該指的是,某個共同存在於兩個世界線上的人或物?】
「也就是說,如果我們想要回到自己的世界,最有希望的方法,就是找到一個同時存在於兩個世界線的......」
周天徹一陣停頓,適才想到一個十分貼切的詞語:
「......錨點!」
說著,周天徹主動上前並抽出佩刀,效仿路俊的方式,在相鄰的兩個圈層上,各標出了一個點。
「錨點可以是人、可以是物,甚至有可能是某個事件。只有這樣,才能根據錨點,對齊兩條世界線的坐標,進而打開一道通路!」
嘩啦——
刀刃划過濕漉黏厚的地面,將周天徹方才劃出的兩個點連接成線。
「錨點.....」
路俊反覆琢磨著周天徹提出的這個詞彙,雖然感覺還是有點問題,但短時間內自己確實也想不出更好的代稱。
「錨點就錨點,你小子到底是通透,一點就明,也難怪芊兒這妮子會......。」路俊猛然一頓,好似差點失言一般,趕忙找補了一句,「....會主動幫你。」
【幫我....是說先前宗門大殿的事嗎?】
由於一心只想儘快回去,周天徹暫且略過有關鐵娘子的話題,繼續安排道:
「這樣吧,路前輩,還請你配合他們二人,一起留在此處看管陣圖,我先返回楚襄城中,翻閱本地留存的檔案記錄,看能不能......」
「不用這麼麻煩——!」
原本在一旁仔細觀察陣圖的周敬,拍了拍木門之後,轉身看向周天徹。
「不用這麼麻煩,我知道一個....一個人,可以滿足賢弟所說的要求,只不過.....」
見自己這位「本家兄弟」好似話裡有話,周天徹隨即想起了自己與李妙玄的交易:「但講無妨,承諾過的交易,無論是跟李掌門還是跟你,我自會言而有信。」
周敬隨即嘆了口氣,好似卸下心頭萬般重擔一般,肩膀隨之一垮,眼神更是不斷游離:
「三十年前.....黃州府,附郭村血案,可曾聽過?」
附郭村......
周天徹忽然想起,數日前自己還曾用這樁血案,恫嚇過黃州府地牢中的兩名修仙者。
「自是聽過,按時間記載,似乎應該就在這幾天發生,不過這個案子已經結案,在我們的世界線影響力有所下降,只怕用這個事件作為錨點,不足以啟動陣圖。」
「不....還沒有結案,所謂案情了結,只是前任掌門與你們鎮仙司總署相互勾兌後的結果。」周敬猛然抬頭,無比認真地看向周天徹等人,「那案子....是我和一個熟人犯下的,她現在...應該就在附郭村中,我與她的因果還未了結,憑此為錨點,再加上這三界九地三十三重天之陣,或許就能打通一條返回的通路!」
...................
次日,黃州府,東郊附郭村。
圍困楚襄、宛陽二城十數天的白霧終於散去。
隨著城中兵馬的不斷調動,僅僅一夜時間,相關謠言就已經在黃州府地界甚囂塵上。
而在這位於城市東郊的小小村落之中,方才吃罷早膳的農村老嫗們,三三兩兩地聚集在村頭。
各人捎帶著一疊矮凳,手中拿著各類針線,一邊為丈夫和兒子們納雙冬天穿的厚底鞋墊,一邊開始各種添油加醋地談論起近期發生的種種怪事。
「你們聽說沒,前些日子莫名其妙地說是有仙人攻破了宛陽城,然後連帶著跟咱們這邊交界的楚襄城也給圍住了。」
「這事我也聽老許家的孫媳婦說了,好像說是她娘家那邊有幾個叔伯兄弟在官府里當差,前幾天還來信勸他們兩口子趕緊回娘家躲躲。」
「你說說,這幫仙人為什麼總要跟朝廷過不去,像咱們這邊青蓮劍宗的仙人就安分守法,時不時還給周圍鄉里派藥義診,這樣過著不也挺好嗎?」
「不過要是真打起來該怎麼辦?到時候官府肯定要避難,萬一我們這些老骨頭死在了別處.....總不能活了一輩子,臨到頭死了卻連自家地里都不能埋?」
「是啊,虧得我還想跟娃他爹埋一塊,二十年前就把地選好了,要是不能埋進去,這二十年不是白荒了這塊地嗎?」
幾名老婦雖在抱怨,手上的針線活卻一刻不停。
仿佛這仙人作亂之事,在她們看來還遠不及手上的納鞋底重要。
恰在此時,一名約莫三十來歲、穿著一身尋常棉麻素裙的農村少婦,一手牽著一名不過五歲的女童,一手扶著行將足月的孕肚,搖搖晃晃地從村外官道方向走來。
幾名老婦隨即招呼道:「這不是小周家的嗎,都快臨盆了,你家男人怎麼不在?」
「敬哥去城裡替我抓藥了,鸝丫頭一早就吵著要去摘果果,拗不過她這才出門走了走。」
孕婦走得有些累了,便就勢坐在村頭的田埂上稍作休息。
幾名老婦見有新成員加入,隨即將方才討論過的各種八卦趣事再複述一遍:
「哎,小周家的,你聽沒聽說.......」
末了。
待女童將地面上的落葉全數禍害了一遍之後,終是有些不耐煩地催促娘親快些回屋。
看著孩子撒潑打滾的樣子,孕婦有些無奈,只能扶著肚子起身。
可等她回到自家位於村南邊緣的小小宅院時,卻是赫然發現一扇邊緣破損的木門,立在自家院子入口處。
而在木門之上——
「三界九地三十三重天......」
看清木門之上雕刻的陣圖後,女人捂著自己的孕肚,好似因胎動而感到有些不適。
些許冷汗從髮髻旁流淌而下,指尖更是在止不住地顫抖。
「娘,這是啥啊,是爸爸送回來的嗎?」
「....鸝兒,來娘這。」
女人不顧自己行將臨盆,執意蹲下身子,溫柔地將女兒攬入懷中。
雙臂不自覺地勒緊,仿佛只要鬆開,她就會失去女兒、失去這個家、失去眼前的安穩生活。
「娘,別勒我,好痛,剛才才在村頭換得桂花糕,別壓散了——」
名為鸝兒的小女孩突覺胸口一痛,卻見一柄透明晶瑩的短劍,深深刺入自己的胸口。
女孩不可置信地看向握著短劍的母親,慌亂地跌坐至地面。
一陣鮮血湧入喉嚨,引起劇烈咳嗽:
「.....娘....咳..咳...娘......」
女孩劇烈咳嗽著,幾乎窒息,她伸手向前方的母親求救,卻得不到任何回應,最終兩眼一黑昏死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