利用令牌趕走李應後,三人沿著先前的路線來到茶鋪。
再往前走不遠,就將深入城北管控區,故而這間茶樓算得上是一個最佳的觀測點和整備區。
門口來來往往的普通百姓,雖然面色有些慌亂,但總體上還算生活安穩。
至於那些從管控區撤出的城北居民,被官府分別安置到其餘城區的閒置民宅、店鋪客棧當中,甚至還每日供應有免費兩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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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那批被扔在北門軍營里的難民相比,待遇可謂是天壤之別。
不過在周天徹看來,這確實也說不得什麼。
沒有誰天生就對救助他人抱有義務,正所謂幫一下是情分,不願幫是本分。
面對這種波及到自身安危的特殊情況,一個組織最優先級的任務,就是要看護好自己的「基本盤」。
帶入到楚襄城的視角,自然就是要優先安撫好本地百姓。
之後再在略有餘力的情況下,適當救助北邊逃難而來的難民。
略過眼前的民生景象,周天徹端起茶碗,咕嚕一聲將茶湯飲下,並把吞入嘴中碎茶啐出。
「所以...這一回我們要做什麼?」經過一陣休息後,青鸞的體力已經完全恢復,正在茶桌上撐著腦袋百無聊賴地看著周天徹。
旁邊的周敬亦是裝出一副本家老哥的語氣附和道:「賢弟可是有所發現?」
「只能算是個猜測,不過多少也算抓住了點頭緒......」
眼下方才午後,距離路俊出現在北門還有大概四個時辰。
向著城北眺望一陣,周天徹突然起身道:「抱歉,腹中絞痛,我先去出個恭。」
他假借出恭為藉口,避開周敬和青鸞,獨自一人來到茶鋪後側,隨手選了間位置偏僻且布滿灰塵的雜貨隔間,悄悄躲入其中。
再三確認周圍沒有其他閒雜人等經過後,縷縷鮮血不斷從周天徹的左手指尖流出,匯聚成一本封皮發黃、紙頁布滿血管狀凸起的詭異怪書:
「活人書!」
咔嚓一聲。
形如瓷器碎裂般的聲音同時響起,時間仿佛被凍結了一般,除周天徹以外的人或物,均暫停在原地。
「能力可以正常發動,接下來第一個要確認的......」
書頁嘩嘩作響。
周天徹翻閱至先前幾次戰鬥結束時的記錄。
他想要確認,自己在戰鬥結束後,到重新恢復意識之前,中間是否摻雜有其他經歷。
但一陣翻閱之後,活人書上所記情況,無非就是揮刀斬下之後,白茫茫的迷霧籠罩著自己,直到霧氣散去世界恢復原樣。
與自己實際感受到的經歷基本一致。
雖然假青鸞事件,暴露了活人書的記載會受自己主觀認知影響這一弱點。
但無論認知再怎麼局限,但凡是自己親身經歷過的事情,都會被事無巨細地記錄在上面。
「起碼能證明,從我斬殺死囚到重新恢復意識之間,並沒有再經歷其他環節。」
先決條件之一確認後,周天徹又一次將活人書從頭開始翻閱,檢查其上記載的前後經歷,與自己記憶有無衝突。
「記憶狀況正常,說明也沒有什麼稀奇古怪的玩意在背地裡暗算我。」
將活人書合上並收回左臂之中,周圍的時間再度開始流動。
周天徹斜靠在隔間側牆上,一邊藉助窗戶眺望外部動靜,一邊趁機獨處沉思。
他並非不想依靠同伴。
但問題在於,身邊的周敬也好、青鸞也罷,都不是擅長用腦的一類人。
路俊雖然可以合作,但在這個世界線還需重新接觸建立信任感。
更何況,天生成長於大虞世界的他們,有時候往往會陷入某種思維死角。
比如對待某些關鍵線索時,他們可能會受限於「這在修仙世界是理所應當」這一固化思維,而未能發現其中的違和部分。
所以,最好的辦法,還是靠自己一個人,以現代穿越者的刑偵視角,重新梳理一遍手頭線索。
「最關鍵的,就是要確定這莫名其妙的平行世界穿越機制....」
想到這裡,周天徹取下佩刀,
以刀鞘為筆、地面灰塵為墨,將這穿越前後——亦或是稱之為「世界線跳躍」——發生的具體情況和線索悉數列明。
第一處跳躍地點:醫館,已知線索包括神秘木門、難民、死囚、劉癩子(作用存疑)。
第二處跳躍地點:神殿,已知線索包括神秘木門、死囚、黑袍修仙者。
循環地:三十年前的楚襄城,已知線索包括難民、神秘白霧、瘟疫。
第三處跳躍地點:被毀滅的宛陽城,已知線索包括神秘木門、死囚、難民、黑袍修仙者。
各條線索列明後,周天徹將三處進行過穿越的地點的共項線索圈出。
神秘木門
死囚
所有發生過世界線穿越的地點附近,都有一座神秘木門,還有三名被拴死在靠椅上的死囚。
由此可見,木門上所雕刻的三界九地三十三重天圖,大概就是引發平行世界跳躍的陣法。
按照周天徹這兩年來的理解,
所謂仙術陣法,其實可以看做一個十分精密的電路圖。
每個大型陣法,更是由數量眾多的小型陣法和基礎符籙疊加構成。
只要將靈氣輸入其中,無需經過複雜的二次凝練,就能啟動陣法並發揮出遠超一般功法神通的效果。
比如大範圍傳送、或者某些超大規模的殺傷性法術。
從這層意義上來說,隨同木門一起出現的三名死囚,或許可以看作某種移動電源。
而且.......每次在自己介入前,這幾名死囚身上,全無淡金色的洪武威光閃爍。
「也就是說這個陣法一開始並沒有啟動,仍處於待機狀態。
但由於我的意外介入,觸發了這三個活體充電寶的某種保護機制。
而當我將死囚斬殺後,三人身上殘存的威光強行啟動了這個陣法,把我們給扔到了其他平行世界?」
看著眼前被自己寫寫畫畫的思維導圖,周天徹心裡感到一陣無語。
合著自己純屬瞎貓碰上死耗子,只是碰巧被捲入這事?
太陽穴不禁突突地往外跳,他甚至感到自己的血壓都有些升高了。
不過換句話說,
如果能夠規避掉陣法的強制啟動,讓自己留在這個世界線,
再趁機奪下刻有陣法的木門,並查明跳躍機制的原理,
或許就能回到原來的世界線!
「至於這啟動陣法的能源......」
回憶著記憶中假權敕封許令安時的觸感,些許金光浮現在他的右手指尖。
跟先前幾次斬殺死囚時相比,黯淡了不少。
之前破除死囚身上的洪武皇帝庇護時,自己曾調用過些許威光。
每次使用過後,他都能明顯感到體內有什麼東西被強行抽走。
「或許...抽離的並不是我的生命力,而是體內殘存的洪武威光?」
稍稍閉目凝神,順著指尖這不斷閃爍的淡淡金光,周天徹果真感應到有一縷極其微弱的暖流,從體內緩緩流向右手。
這一次,他算是對體內剩餘的可使用威光量有了個大致的估算。
「按現在這樣,大概還能賦予雁翎刀威光三次,但考慮到斬殺死囚後,得要我自己作為能源啟動陣法....」
也就是說,在沒有找到洪武威光補充途徑的情況下,最多只能再重複一次循環。
揉了揉行將爆開的太陽穴,
周天徹此刻當真是恨不得把之前發布命令的兵備道屬官,還有劉癩子這個畜生,一起打包餵給自己的邪祟。
不過憤恨歸憤恨,該面對的事情還是要繼續面對。
眼下最大的問題,就是在斬殺三名死囚後、趁機奪走陣圖前,
自己該如何躲開強制發動的世界線跳躍效果。
推演到這裡,他看向利用地面灰塵畫出的思維導圖當中,被自己著重圈住的、在上一輪循環才發現的新變量——
難民。
「雖然不知道原理為何,但由難民血肉所構成的邪祟,似乎不會受到陣法的影響,如果能在擊潰陣眼之後......」
周天徹又看向了自己的左手,那本不知其來源的怪書正在其中沉睡。
作為活人書賦予自己的獨特能力,他目前能夠使用的節點天賦有兩個:
血肉融合和血肉嫁接。
前者是臨時性獲得某個邪祟的能力,後者是將邪祟血肉化作永久性的身體部位。
「手頭可以使用的邪祟有三個,去掉應急救命的蚍蜉之外,剩下的兩頭......」
一個略顯有些自虐意味的計劃,在周天徹腦海里成型。
....................
確定好接下來的行動方案,周天徹趁著周圍沒人之際,將方才的思維導圖全部抹去,而後悄悄地從藏身隔間走出,回到茶樓鋪前,與青鸞、周敬二人匯合。
「校尉,你怎麼這麼慢啊,出恭出了快一個時辰——!」青鸞略顯嫌棄地抱怨著,看樣子是覺得在這裡無所事事閒得發慌,但卻礙於周天徹遲遲不來,只好忍著性子硬等到現在。
而一旁的周敬本在閉目養神,聽見周天徹回來的動靜後才睜開眼睛,並上下打量了好一陣:
「氣度與方才相比略顯灑脫了些....有辦法了?」
「辦法說不上,但有了個大致的思路。」
說著,周天徹在桌面留下幾枚大虞通寶,又一次在年輕夥計的吆喝聲中離開茶鋪。
這一回,他選擇結合先前兩次的行動路線,先行通過令牌趕至城樓,強迫李應隨同自己向柳指揮使匯報情況。
同時以調用熟人協助的名義,把正在外圍巡邏的路俊提前喊回城中。
憑「路家老爹」的佐證,路俊很快就相信了周天徹的身份,同意與其一同行動。
但與先前一次相比,周天徹在請求各類援助之外,並沒有選擇就地喚出邪祟。
他讓李應進入難民營地,替自己選出數十名將死難民,並各自餵下數顆愈瘟丹,暫時保住其人性命,
再調來二十餘輛馬車,將這些難民隨同周天徹等人,一起趕往城郊的白霧界限處。
到達目的地後,負責駕駛馬車的一眾軍士趕忙下車逃跑。
不過,
還未等周天徹主動提出要求。
各輛馬車之上,靠著出發前服用的藥丸強吊一口氣的難民們,卻是主動走下車來,
其眾或跪坐地面、或強撐站立、或倚靠於馬車旁,向著白霧阻隔的正北方眺望。
眼神之中,起初是對故鄉的懷念,但轉瞬間,就充滿了對修仙者的憤恨和怒火。
饒是一旁的周敬,也不得不低頭走開,不敢面對村民們的目光。
青鸞稍作統計,將情況報告給周天徹:
「校尉,統計過了,路上顛簸有幾個沒撐住,剩下願意配合我們喚出邪祟的難民還有三十來個,足夠你以全力狀態喚出兩頭邪祟!」
話音剛落,還未等二人著手準備喚出邪祟,卻見一名中年男子一瘸一拐地從難民之中走出。
「大...人......」
因沾染黑色瘟疫,雙腿已經不成形狀,鼻子更是已經漚爛,獨留兩個孔腔突兀地掛在臉上,但如此痛苦之下,男人仍是強撐著拱手作揖。
觀其人議體作態,大概是某位鄉長或者族長。
「.....求...你.....求....你.....」
看著對方這般作態,周天徹大致猜得出來這些難民想要說什麼。
但他只是雙手垂下,靜靜地等著男人將話說完。
「求你....幫我們....回....回去......」
一行血淚緩緩從中年男人的眼眶裡流下,聲音無比嘶啞。
仿佛每說出一句話,他的喉嚨、鼻腔甚至內臟都會被灼痛:
「求你.....你.....幫我們......報仇.....宰了...這群....群......畜生!」
含糊嗚咽的話音剛落,便有一陣窸窸窣窣的棉麻摩擦聲響起。
周天徹在將左臂的繃帶全數解開,並手結劍訣指向前方的一眾難民。
無數黑霧從黑化壞死的左臂之中溢出。
身後的青鸞亦是趕緊上前站在周天徹身後,雙手抱丹放在臍下丹田處。
黑霧漸漸升起,於眾人身前凝結成兩顆泛著詭異黑光的邪祟核心。
一者不過鵪鶉蛋大,一者卻又堪比鵝卵。
做好準備之後,周天徹直視難民的眼睛,無比正式地點頭答應道:
「我答應你們,帶你們回家,幫你們報仇——!」
轟——!
邪祟核心飛入人群之中,溢出濃濃黑霧將眾難民徹底籠罩。
黑霧之中,沒有一絲哀嚎和慘叫,唯有愈發急促、好似包含滔天怒火的喘氣聲。
約莫十數息後,黑霧再度聚攏,兩頭身形詭異的邪祟同時出現。
一者虎身人臉,不斷發出凶吼。
一者詭異至極,形體完全無法用人類語言形容,並不時發出類似山羊幼崽般的啼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