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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九章 機車少女

  電梯在八樓停下,隨著一聲清脆的「叮」,金屬門緩緩滑開。

  門縫才拉開半截,鄭秀妍就跟被針扎了腳底板似的,連頭都沒敢往後轉。她一把將顧恆手裡拎著的黑色手包奪了過去,丟下一句含糊不清的「我先回去休息了」,踩著軟底鞋一溜煙竄出了轎廂。

  金屬門重新合攏,倒映出剩下的兩個人。

  旁邊矮了他大半個頭的金泰妍套著件大號短袖,手裡攥著頂黑色棒球帽,抱臂站著,指尖下意識掐著自己的胳膊肘。她抿著唇,渾身上下都透著股生人勿近的低氣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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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顧恆兩手插在褲兜里,側頭瞥了眼旁邊繃著臉的人:「你不回房間休息?」

  金泰妍把頭偏向另一邊,沒好氣地頂了回去:「我就一定得回房休息?」

  聽起來火藥味十足,但因為戴著口罩,反倒沒什麼威懾力。

  顧恆挑了挑眉,沒接她這茬,抬手按亮了一層的按鍵。

  「滴」的一聲輕響。

  金泰妍看著跳動的樓層數字,餘光掃過顧恆:「那你下去幹嘛?」

  「出去轉轉。」顧恆靠在轎廂壁上,手指在手機屏幕上點了幾下,一條中文消息剛好彈出來,「我爸以前在深圳工作過,我小時候跟著在這邊住過一陣。有個認識的長輩還在這裡,讓我有空就過去一趟。」

  金泰妍轉頭看了他一眼:「你還在深圳住過?」

  「小時候的事了。」

  金泰妍盯著電梯門的倒影看了一會兒,原本抱在胸前的胳膊慢慢放下來。

  「一起。」

  顧恆側過臉。

  她直接把手裡的棒球帽扣在頭上,壓得極低,只露出一雙眼睛:「別看了。反正現在也睡不著,出去吃點東西再回來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兩個人從酒店側門出去,沒叫公司準備的保姆車。

  顧恆在路邊攔了輛綠色的計程車,報出一個泰妍完全聽不懂的中文地址,車子很快匯進夜裡的車流。

  她靠在后座窗邊,看著外面不斷往後退的霓虹燈牌。

  直到計程車拐進一條明顯安靜不少的老街,她才發現這地方跟剛才一路經過的商業區完全不是一回事。沿街店鋪關了一大半,路邊停著幾輛落了灰的舊麵包車,再往前,是一間捲簾門只拉到一半的修車鋪。

  顧恆付了車錢,熟門熟路地彎腰鑽了進去。

  泰妍站在門口遲疑了兩秒,也低頭跟了進去。

  裡面的人聽見動靜,從一輛千斤頂支著的車底下探出頭。

  五十來歲的男人看清顧恆以後,直接用中文笑罵了一句,手裡的扳手往工具箱裡噹啷一扔,起身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。

  顧恆也笑著回了幾句。

  兩個人說得飛快,金泰妍一句也聽不懂,只站在旁邊看著。

  她還是第一次聽顧恆這樣說中文。語速比平時快不少,聲音壓得有些低。長輩說話的時候,他沒像平常那樣散漫地靠著,身子略微往前傾,聽得很專注。男人遞過來根煙,他擺手推了,只低頭笑了笑,規矩得罕見。

  金泰妍看了一會兒。

  顧恆在首爾跟她們說話時總愛頂上一句,偶爾被秀妍念煩了,還會故意裝聾。眼前倒安靜得很,連說話時的神情都收斂了不少。

  她的視線在顧恆臉上多停了一陣。

  對面的中年男人這時轉過頭,目光直直落到了她身上。

  金泰妍下意識收回視線,雙手疊在身前,微微欠身:「你好。」

  中文發音有些生硬,隔著口罩更顯得含糊。

  中年男人愣了一下,隨即咧開嘴大笑起來。他把抹布往工作檯上一搭,朝顧恆揚了揚下巴,又打量了金泰妍一眼,嘴裡拋出一長串帶著打趣的調侃。說到最後,抬手在顧恆胸口推了一把。

  金泰妍雖然一句都沒聽懂,可看著男人來回落在兩人身上的視線,也隱約猜到了點什麼。

  她不由得側頭看向顧恆。

  顧恆被推得退了半步,只低頭笑了笑,用中文含糊地回了兩句。

  男人見狀搖著頭往裡屋走:「行了,等著。」

  金泰妍用胳膊肘撞了一下顧恆,壓低聲音:「你們剛才說什麼呢?」

  顧恆側頭掃了她一眼,隨口胡扯:「誇你長得好看。」

  「真的?」她明顯不信,抬手扯了扯口罩,「我都捂成這樣了,他還能看出來?少騙我。」

  話還沒問完,中年男人已經從牆邊的工具櫃裡翻出一串鑰匙,走過來直接扔給顧恆。緊接著,兩個黑色頭盔被擺到了鐵皮桌上。

  金泰妍終於覺得哪裡不對:「你不是出來吃東西?」

  「是啊。」顧恆拿起其中一個頭盔試了試卡扣,又換成韓語補了一句,「不過來都來了,騎一圈再去。」

  金泰妍還站在原地出神,顧恆已經拉上外套拉鏈,長腿一邁跨上摩托,打火掛擋。

  低沉渾厚的轟鳴聲頓時填滿不大的鋪面,震得她下意識往後讓了半步。

  沒等她反應過來,顧恆已經騎出門,在街口利落地繞了一圈,重新滑停到她面前。發動機沒有熄,車身還在低頻震動。

  顧恆單腳撐地,摘下頭盔夾在臂彎,把掛在車把上的另一個遞到她面前:

  「戴上,上車。」

  金泰妍低頭看了幾秒,還是伸手接了過去。

  常年當愛豆養出來的習慣,讓她下意識把後果在腦子裡過了一遍:私自外出、沒有報備,大半夜坐異性的摩托……隨便被拍到哪一樣,回去都是一場麻煩。

  可這念頭才剛冒出來,這段時間那些亂七八糟的消息,還有怎麼解釋都解釋不清的緋聞,忽然又涌了上來。

  守了那麼多年規矩,到頭來也沒好到哪兒去。

  金泰妍抿緊嘴唇,把頭上的鴨舌帽摘下來,雙手捧著頭盔套在頭上,「咔噠」一聲扣緊了系帶。接著把口罩往下一拉,抬腿跨上了后座。

  車身微微下沉了一截。

  「你最好開慢點。明天我要是腿軟上不了台,就說是你害的。」

  顧恆聽完直接笑出了聲:「這種話你最好別讓秀英聽見。」

  金泰妍愣了半拍才反應過來他在想什麼,下一秒,抬腳就在他小腿側面蹬了一下。

  「呀。」

  顧恆這次沒躲,由著她蹬完,單手扶著車把,右腳踩下掛擋。

  金泰妍收回腿,身子往後挪了挪,兩手只抓著后座扶手,隔出小半個身位的空隙。顧恆從後視鏡里瞥了一眼,沒出聲催她。

  鋪子裡修車的男人已經重新鑽回了車底,只從陰影里伸出一隻手,朝他們隨意擺了擺。

  離合鬆開,摩托緩緩滑出街口。

  拐上寬敞的大路,夜風第一次正面撲上來,吹得單薄的短袖翻飛。隔著護目鏡,金泰妍下意識低下頭,避開灌進領口的風。前面路口信號燈跳綠,顧恆手腕下壓,車速直接提了一截。

  慣性驟然向後一扯。

  金泰妍抓著扶手的手指滑了一下,心裡一緊,到底還是鬆開手,探身過去死死攥住了顧恆腰側的薄夾克。

  下一個轉彎帶出點傾角,她整個人往前滑了半寸,額前的頭盔直接撞在顧恆背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隔著布料貼上來的動靜小得幾乎沒有分量。

  比起習慣了把重量全壓過來的鄭秀妍,身後這位輕得像沒吃飽飯。

  顧恆視線看著前方空曠的路面,沒有回頭。

  頭盔把外界的聲音全濾成了沉悶的低吼。沒有經紀人發來的短訊,沒有長槍短炮的閃光燈,路過的幾輛計程車甚至連看都懶得多看他們一眼。沒人知道頭盔底下是誰,更沒人管她現在在幹什麼。

  拐過一條長長的立交,眼前豁然開朗,整條直道在夜色里連綿鋪開,空得連個車影都看不見。

  顧恆右手微轉,排氣管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,速度陡然往上拔了一截。

  金泰妍身子猛地往後一仰,手指本能地又攥緊了他腰側的布料。但這一次只有兩秒。

  等慣性平復下來,風聲呼嘯得越發尖銳,她非但沒有出聲警告,反而在后座直起了身子,抬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兩下,隨即伸直胳膊,隔著他的身側朝前使勁比了個往前沖的手勢。

  後視鏡里,顧恆掃了一眼那只在風裡揮動的手。他側了側頭。

  見他回頭,金泰妍反而又往前湊了些,催促似的在他肩胛骨上擂了一拳。

  顧恆看懂了,右手油門繼續往下壓了一截。

  風壓頓時重了起來,引擎的轟鳴把整條空曠的路填得嚴嚴實實。

  后座先傳來一聲極短促的抽氣。

  下一秒,金泰妍突然扯開嗓子尖叫了一聲。

  沒有任何詞句,聲音剛衝出口就被風撕散了大半。她自己像是也發現了根本沒人能聽見,抓著顧恆腰側夾克的手越收越緊,仰起頭又喊了一聲。

  第二聲比第一聲長,緊接著第三聲、第四聲,徹底沒了章法。完全沒了平時唱歌時控制聲音的習慣,喊到後面連嗓音都劈了,自己反倒先笑了起來。

  顧恆盯著前面的路,由著她在後面發瘋。

  隔著引擎和風,他其實聽不清她到底在叫什麼,只能偶爾捕捉到幾聲被吹碎的尖叫。腰側那幾根手指還攥得很緊,貼在他背後的人卻已經不像剛上車時那樣繃得筆直。

  又喊了一陣,金泰妍大概嗆了口熱風,突然劇烈地咳起來。

  咳了沒兩聲,又變成笑。

  顧恆能清晰地感覺到,貼在背後的身體正跟著一下一下地輕震。

  車速在十幾分鐘後慢慢放緩。

  拐進一片臨海的開闊街區,周圍一下子有了動靜。深夜的路邊擺滿了簡易的摺疊桌椅,三三兩兩坐著穿短袖短褲的年輕人,空氣里浮著炭火和燒烤料的焦香味。

  顧恆熟門熟路地把摩托拐進樹蔭下的劃線車位,支起腳撐,熄了火。

  發動機的轟鳴一停,耳朵里只剩下夜市嗡嗡的人聲和遠處隱約的海浪聲。

  顧恆摘下頭盔掛在車把上,側頭看她:「下車。」

  金泰妍坐在后座沒動,兩手還抓著后座扶手。

  顧恆看著她:「腿軟了?」

  金泰妍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,慢吞吞解開系帶,把頭盔拔下來抱在胸前。頭髮被汗水悶得貼在額角,臉頰被風吹得透出一點血色。

  她單腿跨下車,腳掌沾地的時候,膝蓋極輕地晃了一下。

  她立刻扶住車尾站直,嘴硬道:「沒有。」

  顧恆沒拆穿她,接過她抱著的頭盔一起掛在把手上,把手裡的鴨舌帽遞迴她手裡:

  「走吧,帶你吃點好的。」

  金泰妍重新戴好帽子拉上口罩,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。

  顧恆沒帶她去什麼講究的館子,直接在路邊一個冒著白煙的鐵板攤前停下,要了一盒剛出鍋的椒鹽炸排骨。

  剛出鍋的油香混著椒鹽味直往鼻子裡鑽,金泰妍站在攤位旁邊,低頭看著紙盒裡還在滋滋冒油的炸肉,眼神動了動。

  顧恆遞了一根竹籤給她:「嘗嘗,吃不完再給我。」

  金泰妍伸手接過來,沒猶豫太久,拉下一半口罩,低頭扎了一小塊塞進嘴裡。

  外皮酥脆,熱油和椒鹽的味道瞬間在舌尖炸開。剛嚼了兩下,她眼睛忽然眯成了兩道彎,腮幫子鼓著,腦袋很輕地點了兩下。還沒等嘴裡的咽下去,手裡的竹籤又伸向了第二塊。

  顧恆伸手接過攤主遞過來的兩杯凍檸檬茶,插上吸管遞了一杯過去。

  金泰妍咬著吸管吸了一大口,冰得眉心微蹙,呼出一口涼氣。

  還沒等咽下第二塊炸肉,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吉他掃弦聲。

  幾個攤位外的空地上吊著一盞昏黃的燈,一個抱吉他的年輕人坐在高腳凳上,面前擺著麥克風和一隻小音箱,正低聲唱著慢歌,周圍零零散散坐著吃夜宵的人。

  金泰妍嘴裡的咀嚼動作慢了下來。

  她站在原地沒走,隔著夜市升起來的白煙看過去。唱到換氣的地方,她下意識跟著抿了抿唇,等對方把尾音收住,視線依然停在那個簡陋的麥克風上。

  顧恆看了她一眼,又朝那邊偏了偏頭:

  「過去聽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