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顧恆。你在飛機上是不是根本沒睡?」
客廳里只剩中央空調平穩的送風聲。
顧恆把桌上最後兩個空紙杯疊好,順手將茶几邊緣的遙控器歸到收納盒裡,抽了張濕巾擦手:
「我後面醒了啊。」
鄭秀妍原本準備了一肚子質問的話,反倒被他這麼幹脆的一聲噎住。
她下意識去拽沙發扶手上的靠枕,手指陷進絨面里,又鬆開。
「……你什麼時候醒的?」
「你湊過來的時候。」
房間裡安靜下來。
顧恆把濕巾扔進紙簍,靠在吧檯邊看她,順手拿過檯面上那瓶沒擰緊的礦泉水,指腹無意識地蹭著瓶蓋邊緣:「怎麼了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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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問我怎麼了?」
鄭秀妍咬了咬牙,剛才在隊友面前強撐出來的冷淡終於維持不住。
她本來靠在沙發背上,這會兒坐直了身子,膝蓋幾乎碰到茶几邊緣:「你醒了為什麼不說?」
「我那時候要是睜眼,你還會湊過來?」
「誰親你了?!」
「我可沒說你湊過來是為了親我。」
顧恆看了她一眼,沒跟她爭,只抬手用指背蹭了下白天被她碰過的那邊臉,然後低頭擰開瓶蓋喝了口水,喉結動了一下。
鄭秀妍一下沒了聲音,耳根熱起來。
她站起來走到吧檯旁邊,拿起自己的保溫杯擰開又擰上,發現裡面是空的。
「……你少來。」
她把視線移開,很快又轉回來:「我問的是你為什麼裝睡。」
「我不是說了嗎?」
「那不一樣。」
「哪兒不一樣?」
鄭秀妍張了張嘴,指尖捏住羊絨衫下擺,一時沒找到合適的話。
她把空保溫杯擱回台面,杯底磕在大理石上,發出一聲脆響。
顧恆等了幾秒,聳了下肩:「其實也沒什麼感覺。」
鄭秀妍冷笑一聲:「那你也沒躲。」
顧恆停了一下,看向她:「嗯。你就打算這麼感謝我?好像連利息都不夠。」
鄭秀妍盯著他,原本還想頂回去,話到了嘴邊卻沒立刻說出來。
她拿起保溫杯又放下,像是拿它當個出氣的物件。
「這還不夠?」
「行吧,你覺得夠就夠。」
顧恆轉回身掩蓋住自己的表情,語氣裝作帶著點失落:「反正也就是幫你跑跑腿,確實換誰來也能做。」
「……」
鄭秀妍胸口堵了一下。
她明知道這傢伙十有八九又是在故意說給她聽,可那句「換誰來也能做」還是讓她莫名來火。
她拿起檯面上的空保溫杯,擰開蓋子看了看,又蓋上,擰得比剛才更緊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:「那以前呢?」
顧恆頭也沒抬,把外賣盒摞在一起:「什麼以前?」
「你別裝。」
「我裝什麼了?」
鄭秀妍看著他這副樣子,白天機艙里的事、剛才在隊友面前出的丑,還有這些天壓在心裡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,全都浮現出來。
她快步走過去,抬手拽住他的衛衣領口把人拉低。
衛衣領口的抽繩被她一扯,松松垮垮地垂下來。
她踮起腳貼了上去。
顧恆手裡的空紙盒掉在檯面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他被她拽得往前晃了半步,垂眼看見鄭秀妍閉著眼,抓在領口上的手指收得很緊。
顧恆停了兩秒,抬手攬住她的後腰,把人帶進懷裡。
鄭秀妍原本只是憑著一股氣親上去,等他手掌貼上來,動作反倒亂了。
顧恆另一隻手按住她的後頸,偏頭吻了下來,舌尖撬開齒關探進去。
她後背抵在吧檯邊緣,退無可退,腰窩被大理石台面硌得微微發酸。
她有些喘不上氣,推了他胸口兩下,趁著換氣的空隙偏開臉,往後退了半步。
「顧……」
顧恆握住她的手腕,把人拉了回來。
鄭秀妍腳下踩偏在拖鞋邊緣,重心一晃,連帶著他一起倒進旁邊的深灰色沙發里。
沙發墊陷下去一大塊,發出一聲悶響。
顧恆膝蓋抵在沙發邊,把她的手按在扶手上,低頭重新吻下來。
鄭秀妍偏過頭,被他捏著下巴扳了回來。唇舌糾纏在一起,唇角沾著的口紅蹭開一片。
她抵在他肩頭推拒的力道慢慢鬆了,抓著衛衣布料,後來環上了他的脖子。
客廳光線昏黃,空調風吹過來,帶走皮膚上滲出的一層薄汗。茶几上的水杯也慢慢涼透了,杯壁上凝出一層細密的水珠。
顧恆順著她的下頜一路吻到頸側,手探進衣擺,按上了她的側腰。
掌心貼上來的時候,鄭秀妍能感覺到他指腹上那點薄繭蹭過皮膚,她下意識縮了一下。
等換到臥室的大床時,後背陷進床單里,軟羊絨衫褪到了手肘處。
顧恆的吻落在鎖骨處,手掌順著肋骨往下移,剛碰到最後一層布料,鄭秀妍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「不要……」
聲音發乾,在安靜的臥室里格外清楚。
顧恆停下來,手還在她腰上。
他撐起身看她。鄭秀妍散著頭髮,嘴唇有些腫,按著他手腕的指尖發硬,眼睛盯著他不放。她另一隻手攥著身下的床單,指節都泛了白。
顧恆往前傾了傾,額頭抵在她頸窩處,喘著粗氣。
「鄭秀妍。」顧恆聲音啞得厲害,「點火的是你,滅火你不管了?」
鄭秀妍脖子縮了縮,鬆開攥床單的手,改為揪住他肩頭的衣料:「接下來幾天我都有演出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」
顧恆伏在她頸窩沒動,肌肉繃得很緊。
鄭秀妍偏開臉,聲音低得快聽不見:「回首爾……」
顧恆撐起身看她:「回首爾就怎麼了?」
鄭秀妍瞪他一眼:「你差不多得了。」
顧恆看了她一會兒,笑了聲。
鄭秀妍抬手捂住他的嘴:「我說了,回首爾再說。」
顧恆把她的手拉下來,在手心咬了一下:「這可是你自己說的。」
他翻身躺到床的另一側,扯過薄被蓋在她身上。
鄭秀妍裹著被子往旁邊挪了挪,臉埋在枕頭邊。
旁邊的床墊陷下去一塊。
顧恆仰面躺著,手臂搭在額前遮光,呼吸聲遲遲沒有平復,薄被被撐起一個明顯的輪廓。
鄭秀妍看了一眼,移開視線,手指在被角下收緊。
「……顧恆。」
「幹嘛?」
「你很難受嗎?」
顧恆把手臂移開一點,沒好氣地側頭看向她:「你說呢?」
鄭秀妍被他堵得沒話說,在被子裡躺了一會兒,到底覺得有些理虧。
她側過身,往他那邊挪了一點。
手從被子底下探過去,碰到了發緊的布料。
顧恆呼吸停住,側頭看她。
鄭秀妍拉著被子遮住下半張臉,避開視線:「不准說話。」
鄭秀妍閉著眼把手伸過去,還沒摸索到什麼,手腕便被顧恆扣住了。
「你幹嘛……」
顧恆沒回答,只帶著她的手往被褥深處挪了挪。
鄭秀妍整個人便僵了一下,下意識想把手抽回來,卻被他從後面覆住了手背。
「別動。」顧恆聲音已經有些沙啞了。
鄭秀妍咬住下唇,偏過臉不去看他。之前跟Sunny躲在宿舍里明明也看過,但是比她預想中的完全不一樣。
她起初還繃著手腕,力道小心翼翼的,像在拆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炸的雷。沒過多久小臂便開始發酸,她盯著床頭柜上檯燈投在牆上的光暈,假裝自己只是在走神。
「……你好了沒?」
「急什麼。」顧恆聲音懶洋洋的,手卻覆上來,在她發酸的小臂上不輕不重地捏了兩下,「這才哪到哪。」
「我手酸。」
「那你動作快點。」
鄭秀妍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,轉過頭瞪他:「你還好意思使喚我?」
「不是你嫌慢嗎?」
「顧恆!」
她剛想把手抽回來,顧恆已經撐起身,精準地截住她的手腕按了回去。力道不重,但態度很明確,沒到中場休息。
「行了行了。」他嘴上哄著,語氣卻沒半點要收的意思,「再一會兒。」
「你剛才就說一會兒。」
「這次是真的。」
顧恆笑了一聲,沒接話。過了一會兒,他忽然湊近了些,呼吸落在她耳側,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點平時絕不會有的認真。
「……怒那。」
鄭秀妍手上一頓,整個人僵了半拍。
這人平時從不叫她怒那。偶爾她拿年紀說事,他要麼裝沒聽見,要麼故意拉長音喊她「鄭——秀——妍——」,欠揍得很。可偏偏在這種時候,他冷不丁冒出這兩個字。
「你……」她嗓子莫名有點發緊,「你叫誰呢。」
「這房間就我們倆,你說叫誰呢?」顧恆偏頭看她,額角沁著薄汗,眼神卻坦蕩得很,嘴角還翹著,「怒那,就一會兒。」
「……」
鄭秀妍耳根徹底燒透了。她想罵他,想抽手,想把他從床上踹下去,但手上鬼使神差地沒停。她別開臉,盯著牆上那片光暈,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:「……你閉嘴。」
「嗯,我閉嘴。」
顧恆嘴上應著,過了沒兩秒又低聲補了一句:「怒那真好。」
「顧恆你給我滾——」
房間裡只剩下越來越亂的呼吸聲,混著被子偶爾被蹭開的細響。某個瞬間,顧恆忽然不說話了,肩背繃緊了一瞬,喉結滾了一下,隨後整個人慢慢松下來,像一根拉滿的弦終於卸了力。
鄭秀妍還維持著剛才的姿勢,愣了兩秒,低頭。
「……」
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又看了一眼顧恆,發現顧恆也在看她,眼底那點沒散乾淨的暗色里浮出笑意,伸手替她把垂下來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。
「辛苦了,怒那。」
「……你再叫一聲試試。」
「怒那。」
「……」
鄭秀妍抿著嘴,一把奪過他遞來的紙巾,低頭胡亂擦了兩下。顧恆靠在床頭看她手忙腳亂的樣子,笑得肩膀都在抖。
「笑什麼笑。」
她那點剛冒出來的羞意頃刻間全變成了嫌棄,直接下床。
「去哪兒?」
「洗手。」
「紙不就在這兒嗎?」
鄭秀妍回頭瞪他一眼:「閉嘴。」
衣服早就在剛才被扯得松松垮垮,她也顧不上重新系好,踩著地毯快步進了衛生間。
沒幾秒,裡面便傳來嘩啦一聲。
水龍頭直接開到了最大。
她按了三次洗手液,在冷水底下搓洗掌心和指縫,直到泡沫漫過手腕,皮肉搓得發紅。
鏡子裡的人頭髮亂著,唇色也褪了,鎖骨上帶著幾塊深淺不一的紅印。洗手台上搭著顧恆隨手放的毛巾,她看了一眼,順手把它撥到一邊。
門邊傳來聲響。
顧恆套上運動褲靠在門框上看她。
水聲停下,鄭秀妍低頭看了看自己,抓起檯面上的干毛巾扔過去:「出去。」
顧恆接住毛巾:「小時候又不是沒見過。」
「你閉嘴!」
顧恆沒再逗她,去柜子里拿了件乾淨浴袍扔進來:「行了,你慢慢洗吧。」
腳步聲走遠。
鄭秀妍等了一會兒,過去撿起浴袍,反鎖了門。
浴缸放滿了水。
她坐進去,熱水漫過肩膀,皮膚上還殘留著碰觸過的知覺,腦子裡全是剛才那些畫面。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,指縫間還泛著淡淡的紅。剛才那隻手的觸感好像還留在皮膚上,滾燙的、跳動的。
顧恆單手解抽繩的樣子倒是利落得很。
鄭秀妍盯著眼前泛起的水霧,想起以前聽到的那些風言風語,牙根微微有些泛酸。
她把下巴浸進水裡,沒好氣地吐出一串細小的氣泡。
剛才她到底為什麼會這麼衝動呢?
她靠在浴缸邊緣看著升起的水汽,抬手煩躁地撥了一下水花。水花濺到浴缸邊緣的瓷磚上,留下一小灘水漬。
浴缸里的水慢慢涼了下來。
水霧散了大半,鄭秀妍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水珠,撐著浴缸沿站起身。
她扯下架子上的大浴巾草草擦乾身上的水漬,順手抓起顧恆剛才扔進來的白色浴袍套上。帶子在腰間死死系了兩圈,打了個結。
咔噠一聲,浴室門鎖被擰開。
臥室里只亮著一盞床頭暗燈。
顧恆靠在床頭,一條腿屈著,正低頭劃拉著手機,身上已經換了一套乾淨的深灰長袖衛衣和長褲。被子被他隨手扯平,但床單上那片明顯的褶皺怎麼看怎麼扎眼。床頭柜上多了杯沒喝完的水,杯壁上的水汽已經幹了。
聽到開門聲,顧恆抬眼掃過來。
視線落在那件寬大松垮、直垂到她小腿肚的男士浴袍上,他挑了下眉:「洗完了?」
鄭秀妍沒接話,繃著臉踩在地毯上,徑直走到床尾。
她剛才換下來的衣服就扔在那兒——燕麥白的羊絨衫、打底內衣和黑色「眼罩」亂糟糟地堆成一團。
她彎腰撿起衣服抱在懷裡,轉身就想回浴室去換。
「就在這兒換不就行。」
顧恆把手機扔在枕頭邊,順手拿起床頭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:「剛才該看的早看完了。」
「呵,你把頭轉過去再說。」
鄭秀妍停下腳步,冷冷掃了他一眼。
顧恆配合地抬手把枕頭拉起來墊在腦後,側過身背對著她,留了個後腦勺。
房間裡只剩下布料摩擦的窸窣聲。
鄭秀妍解開浴袍帶子,微涼的空氣貼上皮膚,激得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她動作極快,先把貼身的內衣扣好,再把羊絨衫套過頭頂。
下擺拉平,套上長褲,拉鏈拉上的那一刻,整個人才算找回了點安全感。
她彎腰把地上的高跟鞋拎在手裡,抓起包和手機。
「顧恆。」
「換完了?」顧恆轉過身看她。
鄭秀妍站在床邊,抬手理了理還沒全乾的發尾:「我要回去了。」
顧恆並不意外。
她今晚不可能留宿。只是真放她就這麼回去,睡一覺醒來,十有八九又會把剛才在床上的話賴掉。
他看著她,沒多廢話:「知道了。」
他下床,把床頭柜上的房卡遞過去,又彎腰撿起地毯邊的發圈塞進她手裡:「還有這個。」
發圈上還纏著一根她掉的金髮,他順手扯掉了。
鄭秀妍接過來,見他答應得乾脆,反倒愣了愣。
顧恆沒等她,走到玄關,把拖鞋踢到旁邊,給她讓出穿鞋的位置。
玄關的穿衣鏡里映出兩個人——一個穿著整齊的衛衣長褲,一個套著皺巴巴的羊絨衫。
「明天不是還要早起嗎?回去趕緊睡。」
鄭秀妍拿鞋的手頓了頓:「你這麼著急趕我走?」
「不是你自己說要走的?」
鄭秀妍沒接上話。
她穿上一隻鞋,另一隻腳還踩在地毯上,抬頭看他。
顧恆正靠在門邊看貓眼外的走廊,臉上沒什麼表情,一隻手插在褲兜里。
「顧恆。」
「嗯?」
「你是不是不高興?」
顧恆回頭看她:「沒有啊。」
「真的?」
「你明天有演出,我能理解。」
以前也是這樣。
當練習生那會兒,還有剛出道那幾年,好不容易約好了周末一起去吃飯或者看電影,常有臨時加進來的通告電話,她只能匆忙取消。
鄭秀妍看著他那件領口微皺的衛衣,心裡有些歉疚。
她走上前兩步,伸手拉住他的領子,踮起腳湊上去,在他唇上結實地親了一下。
顧恆愣了下,垂眼看她。
她親完沒立刻退開,鼻尖幾乎還挨著他的下巴。
鄭秀妍鬆開手,仰頭盯著他:「回首爾我一定會去找你的。」
她頓了下,又添了句:「這次不騙你。」
沒等他開口,她壓下門把手拉開一道縫看了一眼,快步走了出去。
門咔噠一聲關上。
走廊里的燈是感應的,她走出去兩步,冷白的頂燈才遲鈍地亮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