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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四章 偏航的心

  九月二十八日,首爾的天氣徹底轉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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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清晨的金浦機場飄著一層薄霧,保姆車直接停在貴賓通道外。車門剛拉開,一陣帶著水汽的冷風就灌了進來。

  林允兒頭上扣著頂黑色毛線帽,手裡端著杯沒喝完的冰美式,第一個跳下車。她一邊打著哈欠,一邊回頭朝車廂里招手:「歐尼,快點,今天外面圍的記者和站姐比上周還多。」

  鄭秀妍彎腰下車。

  她穿了件寬鬆的駝色立領長風衣,底下是淺藍直筒牛仔褲和平底軟皮鞋。臉上架著BLANC剛趕製出打樣批次的那款茶色窄框墨鏡,金髮鬆散挽在腦後,整個人透著股沒睡醒的清冷氣。

  閃光燈在她踩到地面的瞬間連成一片白晝。

  快門聲隔著幾米外的鐵馬護欄密密麻麻砸過來,夾雜著各家站姐扯著嗓子的呼喊。鄭秀妍抬手把風衣領子往上拉了拉,步子沒停,只微微偏頭朝常跟行程的幾個熟悉鏡頭點了下頭。

  金泰妍走在她身後半步,寬大的黑色衛衣帽子兜在頭上,手裡捏著登機牌,低著頭安靜地跟上大部隊。

  從進閘口到過安檢,一行人輕車熟路。

  進了貴賓候機室,沒了外頭長槍短炮的圍堵,幾個人立刻散了架似地陷進沙發里。

  崔秀英把隨身的大包往茶几上一撂,揉著小腿抱怨:「昨天那個線上專訪硬是拖到夜裡一點,今天早上五點又被叫去美容室做機場造型,室長他們是真打算把我們當機器使啊。」

  「知足吧,至少這次深圳場給配了頭等艙。」李順圭癱在單人沙發里閉目養神。

  鄭秀妍沒參與她們的閒聊。

  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,摘下墨鏡揉了揉發澀的內眼角,順手劃開手機。

  未讀消息有七八條。

  最上面是權寧一發來的幾條語音,說香港資方代表今晚也會抵深,問她演出結束後有沒有空在酒店見一面。鄭秀妍掃了一眼,連聽都沒點開,指尖一划直接刪掉。

  往下翻,是敏浩半小時前發來的工作匯總:【新世界那邊修改後的板型已經送進工坊了。巴黎那個顧問這次沒再挑毛病。】

  鄭秀妍嘴角很輕地扯了一下,單手敲了幾個字回過去:【盯緊出貨。】

  退出界面前,視線掃過最底下那個灰色的空白頭像。

  顧恆最後一條消息停留在昨晚十一點:【票買好了。】

  言簡意賅,連個標點符號都懶得打。

  鄭秀妍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,隨手按滅了屏幕。

  「看什麼呢這麼專注?」林允兒端著兩小碟曲奇餅乾湊過來,往她旁邊的沙發扶手上一坐,探頭瞄了一眼她黑掉的屏幕。

  「看行程。」鄭秀妍把手機扣在膝蓋上。

  「少來,嘴角都快翹起來了。」林允兒咬了口餅乾,壓低聲音撞了撞她的肩膀,「顧恆明天真去啊?」

  「他去不去我怎麼知道,腿長在他身上。」

  「裝,繼續裝。」林允兒笑了一聲,「昨晚也不知道是誰,聽說他嫌折騰不想辦簽證,大半夜給工作室打電話催打樣,硬擠出半小時去給他送護照底件。」

  鄭秀妍斜了她一眼,伸手從她盤子裡搶走一塊曲奇塞進嘴裡:「吃你的餅乾,話這麼多。」

  林允兒沖她做了個鬼臉,拍拍手上的碎屑晃到另一邊去找孝淵了。

  鄭秀妍重新靠回沙發背上。

  窗外停機坪上的地勤拖車正緩緩穿過跑道,初秋的陽光穿透稀薄的雲層,照得人眼皮發沉。

  隨行經紀人朴室長快步走進來,手裡拿著一疊登機牌和通關申報單,挨個分給各自主管。走到鄭秀妍面前時,朴室長的腳步慢了半拍。

  「秀妍啊。」

  鄭秀妍睜開眼:「怎麼了,歐巴?」

  朴室長把護照和機票遞給她,眼神有些躲閃,壓著嗓子低聲道:「後天演出的流程單剛定下來,主辦方那邊把後台探訪的時間全劃掉了。公司交代過,這次巡演媒體盯得緊,除了持本部工作牌的隨行人員,閒雜人員一律不能進後場休息室。」

  候機室里幾個成員聊天的動靜微頓了一下。

  林允兒回過頭:「室長,之前不是說有親友名額嗎?內場留座也進不去後台?」

  「這次安保級別提了。」朴室長沒敢直視鄭秀妍的眼睛,只含糊地應付著,「上面交代下來的,誰也沒辦法,都按規矩辦吧。」

  說完,他也沒多留,轉身又去清點行李件數。

  沙發這一角安靜了幾秒。

  崔秀英挑了挑眉,沒吭聲。金泰妍正低頭系帆布鞋的鞋帶,手上的動作只是微微頓了半拍,便若無其事地繼續拉緊繩結。

  誰都聽得出這規矩是衝著誰來的。

  林允兒有些擔憂地看過來:「歐尼……」

  鄭秀妍沒發火。

  她甚至連臉色都沒變一下,只是慢條斯理地將自己的護照和登機牌對摺收進手袋裡。

  「不進就不進。」

  她拿過桌上的墨鏡重新架回鼻樑上,擋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,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波瀾:「本來也是讓他來看舞台的,後台亂糟糟的有什麼好看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同一時間的江南區,顧恆的工作室。

  外頭的銀杏葉被風吹得在窗台打轉。

  顧恆正盤腿坐在地板上,一邊咬著便利店買來的金槍魚紫菜包飯,旁邊手機開著免提,裡頭傳來新世界百貨海外拓展部朴理事的聲音。

  「顧顧問,第二輪打樣的面料我們全換了,切線也按你的批註重新做了模。」朴理事語氣客氣,「首爾這邊的預售排單已經滿到下個月中旬,香港分店的免稅專櫃下周掛牌。」

  顧恆把最後一口紫菜包飯咽下去,含糊道:「工期盯緊點就行,別趕工砸了招牌。」

  「明白。對了,權寧一最近在香港四處拉投資,還放話要把BLANC的全亞洲獨家打包吃下來。這事……鄭小姐那邊知情嗎?」

  顧恆把記號筆蓋一扣,扔在紙上,沒好氣道:「她又不是傻子。沒簽字那就是吹牛,管他幹嘛。」

  「好的,有您這話我就踏實了。」

  電話掛斷,顧恆揉了揉後頸,打了個哈欠。

  明天一早飛深圳。

  他站起身,把扔在沙發上的雙肩包扯過來,隨手塞了兩件換洗衣服,又把護照往側袋一插。包底還壓著個牛皮紙文件袋,是Jean-Paul加急寄來的巴黎Showroom聯合展位初稿,沒對賭沒排他,乾乾淨淨。

  剛拉上拉鏈,桌上的私人手機震了一下。

  金泰妍發來的KakaoTalk:【你明天幾點的航班?】

  顧恆抓起手機單手打字:【早八點半。】

  過了會兒,那邊回了一條:【深圳降溫了,多帶件厚外套。後天場館彩排很冷。】

  顧恆扯了扯嘴角,敲回去:【金隊長,深圳今天二十八度,你當是去江原道呢?】

  金泰妍回得挺快:【隨你便。凍感冒了別怪我沒提醒你。】

  顧恆笑了笑,沒再逗她,順手把椅背上那件寬鬆的深色外套也塞進了包里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九月二十九日清晨,仁川機場。

  天色灰濛濛的,顧恆穿了件普通的黑色長袖T恤,晃晃悠悠地在免稅店長廊溜達。

  冷不丁後腦勺挨了一下輕拍。

  「呀,起挺早啊。」林允兒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,戴著口罩帽子,手裡提著兩盒免稅巧克力,笑嘻嘻地打量他,「某人前天不是說懶得出門、打死不來嗎?」

  顧恆斜了她一眼,手插在衛褲口袋裡:「林允兒,你走路一點聲都沒有,嚇唬誰呢。」

  「心虛的人才覺得別人沒聲音。」林允兒順手塞了顆巧克力進他手裡,「喏,堵嘴的。順便給你透個底,西卡歐尼今天臉色比平時還冷,你自求多福。」

  顧恆剝開糖紙塞進嘴裡,含糊問:「又怎麼了?」

  「公司唄。」林允兒撇嘴,聲音低了下去,「昨天硬塞了個加急專訪,今天又說安保升級,後台全封閉,不許藝人帶朋友進去。擺明了就是防著你,順便敲打她。她在保姆車上一句話都沒說。」

  顧恆嚼著巧克力,點了點頭:「哦,那挺好,省得我去後頭給你們跑腿。」

  林允兒氣結:「顧恆,你這人真是一點眼力見都沒有。」

  「我是來看你們跳舞的,又不是去後台當吉祥物。」顧恆抬手指了指前頭,「登機口到了,趕緊走你的。」

  登機口前,金泰妍正站在邊上核對登機牌。見兩人走過來,她摘了半邊耳機,目光在顧恆身上那件薄T恤上掃了一圈,小聲嘀咕了一句:「看吧,就說你穿得少。」

  顧恆失笑:「金泰妍,你是有多怕冷?」

  金泰妍白了他一眼,把登機牌遞給地勤,側身讓他先進:「快進去吧,鄭秀妍就在第二排,正憋著氣呢,你別撞槍口上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進了機艙,光線有些暗。

  顧恆找到座位,把雙肩包往頭頂行李架上一推,拉開外側的皮椅坐下。

  靠窗的鄭秀妍正閉著眼,墨鏡推在頭頂,耳朵里塞著降噪耳機,身上蓋著條薄毯,整個人縮在寬大的座椅里,眉頭微微蹙著。

  聽到旁邊的動靜,她眼皮都沒掀,帶著濃濃的鼻音嫌棄道:「允兒啊,回你自己位置去,別煩我。」

  顧恆扣上安全帶,側過頭看她:「林允兒在後排搶零食呢,沒空理你。」

  鄭秀妍整個人猛地僵了一下。

  她一把扯下單側耳機轉過頭,看清是他,眉頭頓時擰得死緊:「你怎麼坐這兒?」

  「位置買在這兒,難道我去坐機翼上?」顧恆從口袋裡摸出口香糖扔嘴裡,順手遞給她一片,「吃不吃?」

  「不吃。」鄭秀妍一把推開他的手,語氣硬邦邦的,「誰讓你買這班的?」

  「不是你把航班號發出來的嗎?順手就買了。」顧恆嚼著口香糖,身子往後一靠,「怎麼,這飛機被你們S.M包了?」

  鄭秀妍被他堵得胸口發悶,轉過頭去看窗外黑黢黢的機坪,咬著唇不吭聲。

  機艙里安靜了會兒,前排隱約傳來秀英跟乘務員要溫水的聲音。

  過了幾分鐘,鄭秀妍還是沒忍住轉回頭,看著正低頭擺弄手機的顧恆,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,透著點彆扭:

  「……後天的內場票,朴室長發你了沒?」

  「發了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鄭秀妍手指摳著毛毯的邊角,視線落在自己的鞋尖上,硬生生道,「後台你就別進去了。主辦方這次規矩多,閒雜人等查得嚴,裡頭亂七八糟的,沒什麼好看的。看完老老實實回酒店待著。」

  話說得又冷又硬,甚至像在趕人。

  顧恆轉過臉看著她。

  她下巴縮在毯子裡,下頜線繃得緊緊的,分明是怕在他面前掉了面子,才故意拿這套公事公辦的話來堵嘴。

  顧恆扯了下嘴角,身子往前傾了傾,湊近了點看她:「鄭秀妍,你是不是在公司挨訓了?」

  鄭秀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,猛地抬頭瞪他:「誰挨訓了?你胡說八道什麼!」

  「沒挨訓你臉拉得這麼長?」顧恆嗤笑一聲,「進不去就進不去唄,誰稀罕去後台,又不是沒見過。我就在台下看你怎麼踩別人鞋跟。」

  鄭秀妍氣得抬手就拍了他胳膊一巴掌:「那是金孝淵撞的我!」

  「行行行,孝淵撞的。」顧恆揉了揉被打的地方,沒脾氣地笑笑,順手拉開隨身包的拉鏈,把那個厚重的牛皮紙文件袋拿出來,直接拍在她面前的小桌板上。

  「啪」的一聲輕響。

  鄭秀妍一愣:「這什麼?」

  「拿去墊桌角。」顧恆靠回椅背上閉上眼。

  鄭秀妍狐疑地拿過來,解開繞線,抽出來一看,目光瞬間凝住了。

  全英文的正式意向書,右上角印著巴黎瑪黑區兩家獨立Showroom的聯合徽記。最下面還附著Jean-Paul那筆極其囂張的花體簽名。

  「……Jean-Paul給的?」鄭秀妍呼吸亂了半拍,猛地轉頭看向顧恆。

  「嗯。」顧恆閉著眼,漫不經心道,「我把你新世界專櫃第二天的銷售數字發他了。老頭看完覺得你那幾副墨鏡還算有點意思,願意給個露臉的機會。」

  鄭秀妍緊緊捏著那幾頁紙,指尖甚至有些發白。

  她張了張嘴,喉嚨有點發緊,半天沒說出話來。

  「看完了趕緊收起來。」顧恆眼睛都沒睜,嘴裡還咬著口香糖含混地嘀咕,「別一會兒感動得掉眼淚,林允兒在後排探頭探腦呢,指不定以為我怎麼欺負你了。」

  鄭秀妍本來眼眶都熱了,被他這一句話硬生生把眼淚逼了回去。

  她吸了口氣,把文件袋小心翼翼地塞回手袋的最底層,拉鏈扣死,側過臉瞪了他一眼,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住那一絲極輕的笑意。

  「謝謝。」聲音被氣流聲壓得很低。

  顧恆頭靠在軟枕上,眼皮都沒掀:「大點聲,耳背,沒聽見。」

  「愛聽不聽。」

  「切,一點誠意都沒有。」顧恆把帽檐往下拉了拉,半張臉陷在陰影里,懶散地打了個哈欠,「虧我大清早跑過來陪你飛,困死了,別吵我。」

  鄭秀妍沒再接話。

  機艙里光線昏暗,她側著身子,目光落在他下半張臉上。平時那股漫不經心的表情收了起來,下頜線落著一層薄薄的冷光,輪廓比幾年前利落了不少。

  明明把事情都替她辦妥了,嘴上偏要裝得像順手撿的一樣。

  她嘴角動了動,視線在他微抿的唇角停頓了兩秒,原先堵在胸口那點煩躁和委屈不知不覺散了個乾淨。

  前排的金泰妍戴著降噪耳機,頭靠在另一側閉目養神;後排隔著兩個座位的林允兒正探著身子,小聲跟崔秀英分一包軟糖。

  鄭秀妍收回目光,手指搭在膝蓋的羊絨毯上,看似隨意地往上一提,順手搭在兩人座位中間的寬扶手上,借著椅背的陰影,把後方探過來的視線擋得嚴嚴實實。

  下一秒,她借著攏頭髮的動作,身子毫無預兆地壓了過去。

  溫軟的嘴唇貼上他的側臉,正正印在靠近耳根的地方,帶著點檸檬和薄荷的涼氣。

  沒立刻挪開,甚至故意停了那麼一兩秒,溫熱的呼吸直往他脖子裡鑽,然後才不緊不慢地撤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