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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三章 你來不來

  音樂停下的時候,主練習室里只剩下沉重的喘息聲。

  落地鏡被熱氣熏得蒙上了一層薄白,音響里還在低低跑著節拍器的倒數。鄭秀妍後退兩步,直接在地板上坐了下來,長腿伸直,隨手扯下搭在音箱上的干毛巾按在脖頸上。

  她昨晚睡得晚,早晨六點又被拖去美容室,剛才連續跳了三遍完整走位,體力明顯有些見底。額前微卷的髮絲全被汗水黏在冷白的臉頰旁,胸口微微起伏著。

  李順圭拎著兩瓶礦泉水扔了一瓶過來:「鄭秀妍,你今天怎麼慢半拍?昨晚又弄你那個墨鏡弄到半夜?」

  「走位本來就亂。」鄭秀妍接住水,擰開咽了一口,嗓子有些啞,「第三段副歌誰踩我鞋跟了?」

  「是我。」崔秀英盤腿坐在離她兩米遠的地方,一邊拿毛巾擦手臂上的汗,一邊笑,「前面換位的時候金孝淵撞了我一下,你怪她去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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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孝淵在旁邊翻了個白眼,連反駁的力氣都沒了,直接躺平在地板上。

  林允兒靠在把杆邊,正咬著一根棒冰低頭看改好的歌單順序。她身上套著寬鬆的灰色短袖練功服,細細的手腕上纏著一條運動護腕,咬著吸管含混地問了一句:「對了,顧恆回來這麼久,看過我們現場嗎?」

  正在擦汗的鄭秀妍手上一停,隨口回道:「沒有吧。」

  「一次都沒有?」崔秀英轉過臉,挑了挑眉。

  「他以前又不是沒看過。」鄭秀妍喝了口水,語氣聽起來渾不在意。

  林允兒當場拆台:「那是五年前,我們還在唱《Oh!》的時候好不好?」

  練習室里安靜了半秒,幾個癱在地上的人互相對視了一眼。

  這人回首爾小半年了,請她們吃過烤肉,私下聚過,甚至新世界百貨BLANC開櫃那天被全網刷屏起鬨買墨鏡,結果轉頭一算,居然還真沒在台下正經看過她們這幾年的大舞台。

  「那讓他來深圳唄。」秀英順手把空水瓶扔進垃圾桶,提議道。

  鄭秀妍立刻抬起眼:「為什麼我要讓他來?」

  「誰說讓你叫了?」林允兒擦著脖子,居高臨下地看她,理直氣壯,「我們不能叫?他是你一個人的朋友?」

  鄭秀妍被噎了一下,抿了抿唇沒接話。

  「深圳是體育場,票早就沒了。」孝淵從地板上翻了個身,「他又不是藝人,進後台不合規矩吧?」

  「室長那邊留兩張內部隨行牌不就行了,每次海外場不都有贊助商親友的名額。」崔秀英算盤打得極順手,「允兒你直接發消息,他要是敢說忙,咱們就拍張九個人大汗淋漓的合影發過去道德綁架他。」

  旁邊一直沒吭聲的金泰妍正坐在角落裡慢慢解自己的護膝。

  她今天編了兩個鬆散的低麻花辮,打底背心外面罩著件寬大的黑色運動開衫,聽著她們七嘴八舌扯了一會兒,才擰開水杯喝了一口,順嘴淡淡地接了一句:

  「他回來以後,確實還沒看過。」

  聲音不大,混在音響的雜音里很平常。

  鄭秀妍甚至沒多看金泰妍一眼,只是見林允兒真去摸擱在音箱上的手機,手裡的毛巾突然在膝蓋上拍了一下:「他最近工作室也挺忙的,哪有空飛來飛去。」

  林允兒停下按屏幕的拇指,斜睨著她:「你怎麼知道?」

  鄭秀妍動作微頓,眼神飄了一下,硬邦邦道:「我當然知道。」

  林允兒盯著她看了兩秒,嘴角憋著笑,意味深長地「哦」了一聲。

  「少在這兒陰陽怪氣的。」鄭秀妍抓起水瓶站起身,裝作去拿外套,耳根卻隱隱有點發熱,「愛來不來,關我什麼事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傍晚六點,清潭洞一家做冷麵和黑豬肉的老店。

  練完舞的一群人餓得前胸貼後背,洗完澡換了便服就直奔包廂。顧恆是被鄭秀妍一通電話叫過來的,理由極其正當——前天借他的那台備用微單充電器,被鄭秀妍落在她車后座了,順路讓他來取。

  包廂木門被推開時,炭火剛旺起來。

  顧恆穿了件洗得有些發舊的深灰色連帽衫,單手插兜走進來,身上還帶著外頭微涼的初秋夜氣。他掃了一眼滿桌的烤肉盤子和散落在各處的女式手袋,腳步在門口停了停。

  「鄭秀妍,東西呢?」

  鄭秀妍坐在最里側靠窗的位置,身上套著一件寬大的羊絨開衫,頭髮松松扎在腦後,正低頭用生菜包烤肉。聞言眼皮都沒抬,指了指門邊柜子上的紙袋:「那兒呢,自己拿。」

  顧恆拎起紙袋看了一眼,轉身就想走。

  「站住。」林允兒眼疾手快,一把拉開自己旁邊的空椅子,「剛來就走,當我們這兒是快遞點呢?坐下吃兩塊肉能耽誤你賺幾個億?」

  顧恆被她拽得晃了一下,順勢坐下,拿濕毛巾擦了擦手,抬眼看著對面幾個人:「無事獻殷勤,先說什麼事。」

  林允兒給他倒了杯大麥茶,笑眯眯地湊近:「月底有空嗎?」

  顧恆眉頭立刻擰了起來,警惕道:「沒空。」

  「我還沒說去哪兒呢。」林允兒瞪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跟你們幾個湊在一起還能有什麼好事?」顧恆往椅背上一靠,語氣熟絡又嫌棄,「不是讓我幫著代購,就是拉我去哪兒當苦力。」

  「想得美,請你去看演出。」崔秀英用夾子翻著滋滋冒油的五花肉,敲了敲烤盤邊沿,「月底深圳萬人場,少女時代主場,給你內場黃金視角,去不去?」

  顧恆夾了片生蒜放進碟子裡,隨口道:「不去,首爾飛過去折騰。」

  「你那本護照去中國不是早就簽好了嗎?直飛三個多小時就到了。」林允兒毫不留情地揭穿他,「你就是純懶。」

  「工作室月底要交一期版單,真不一定有空。」顧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
  一直坐在里側低頭吃肉的鄭秀妍,手裡的筷子忽然停在半空。

  她把那塊包好的生菜放進盤子裡,掀起眼皮看向顧恆:「你工作室現在有這麼忙?」

  顧恆對上她的視線,挑了下眉:「下午在電話里不是你說隨便我?」

  鄭秀妍面不改色:「我什麼時候說了?」

  旁邊的林允兒沒忍住,一口茶差點噴出來,連趴在桌邊剝蒜的李順圭都跟著笑得肩膀發抖。

  鄭秀妍被笑得有點掛不住臉,耳尖泛起微紅。她索性把筷子一撂,抱起手臂往後靠在軟墊上,恢復了那副居高臨下的冷淡模樣:

  「愛來不來,求著你似的。」

  顧恆看著她那副死鴨子嘴硬的彆扭德行,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,沒再跟她頂嘴。

  坐在斜對面的金泰妍一直安靜地吃著自己碗裡的小半碗冷麵。聽到這裡,她抬起眼,目光在顧恆臉上停了停,隨後又落到鄭秀妍那張微繃著的臉上,眼神清亮平和,沒說什麼,只順手把烤好的蘑菇夾進了秀英盤子裡。

  幾個人插科打諢又聊了一會兒巡演的舞美。

  顧恆慢條斯理地咽下一塊烤肉,把水杯擱在桌上,才像是不經意地開口問了一句:

  「哪天?」

  一句話扔出來,桌上的笑鬧聲靜了一瞬。

  林允兒眼睛唰地亮了:「三十號。你二十九號跟大部隊同一趟航班走都行,讓室長順手給你把名字報上去留親友牌,機票自己掏啊,公司可不報銷閒雜人等。」

  原本還在低頭看手機的鄭秀妍,劃拉屏幕的大拇指微不可察地頓了半秒。

  她沒抬頭,也沒看顧恆,只是拿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小口,原本緊繃著的嘴角悄無聲息地鬆弛下來。

  「行吧,看在林允兒的面子上。」顧恆抽了張紙巾擦嘴。

  「找打是不是?什麼叫看在我的面子上。」林允兒抓起生菜葉就要扔他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一頓飯吃到快八點,成員們各自戴上口罩帽子,拎著包先回了保姆車。

  顧恆跟她們在路口分了手,鄭秀妍落在最後,剛跟著隨行經紀人朴室長轉回大樓的練習室拿遺落的隨身外套,空蕩蕩的大廳里已經只剩下保潔阿姨推著吸塵器的悶響。

  鄭秀妍彎腰拉好外套拉鏈,低頭滑開手機確認著BLANC明天的打樣進度。

  身後跟著的朴室長腳步慢了下來,看著她的背影停頓片刻,出聲叫住她:

  「秀妍,等一下。」

  鄭秀妍正低頭打字,頭也沒抬:「怎麼了?」

  「明天下午你原本空出來的時間沒了。」

  她指尖在屏幕上倏地一停: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公司臨時加了行程。」

  鄭秀妍轉過身,眉頭微蹙:「我下午有BLANC那邊的事,之前報備過的。」

  朴室長避開她的視線,嘆了口氣:「我跟上面說了。」

  鄭秀妍抬起頭,定定地看著他:「然後呢?」

  「上面說,組合行程優先。」

  練習室里靜了下來,只有走廊盡頭通風管道的嗡鳴聲。

  鄭秀妍盯著朴室長看了足足兩秒,聲音很平:「臨時加的什麼?」

  「一個日本雜誌的線上專訪。」

  「什麼時候定的?」

  「剛剛。」

  簡短的兩句問答,像是一顆石子無聲地沉進水底。

  鄭秀妍站在練習室明晃晃的燈管底下,指尖在冰涼的手機外殼上收緊。

  以前公司總會默認給她留出一些縫隙,哪怕行程再滿,下午空出兩個小時簽文件、對樣品,大家心照不宣。

  而現在,這些縫隙正被毫不講理地填掉。

  她沒吵,也沒拔高聲音,只是看著共事多年的室長,淡淡地問了一句:

  「以後都這樣?」

  朴室長臉上的肌肉動了動,沒正面回答,移開視線含糊道:

  「最近馬上要飛深圳,先以團體為主吧。」

  鄭秀妍看了他幾秒,沒再多說一個字。

  她隨手按滅手機屏幕,把外套搭在臂彎里,轉身朝電梯口走去:

  「知道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