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點四十，清潭洞后街剛停過一陣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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會所門前的石階濕漉漉的，路燈落在積水裡，被經過的車輪碾得一晃一晃。鄭秀妍從保姆車上下來時，頭頂那塊木招牌已經亮了大半晚，侍應生認出她，什麼也沒問，只微微欠身替她推開了側門。
她今天從早上開始就沒怎麼停過。下午美容室做好的長卷經過兩場行程，已經散得只剩發尾還有點弧度。眼妝在車上卸過一次，眼尾卻沒擦乾淨，留下一抹淡淡的黑。外面那件寬大的深色風衣遮到膝蓋，裡面還是離開電視台前換回去的薄針織和淺色緊身長褲。
權寧一隔著包廂半開的木格柵看見她進來，視線先落在臉上，又順著沒扣嚴實的長風衣往下停了一瞬。針織衫很薄，跑了一天以後有些皺，腰間卻仍舊收得極緊，等她彎腰把包放到旁邊空椅子時，褲子貼著腰胯繃出一道很明顯的弧度。
權寧一端茶的動作慢了一點，很快又恢復如常：「這麼晚才結束？」
「最近行程比較緊，多排練了幾遍。」鄭秀妍拉開椅子坐下來，隨手把頭髮往肩後撥了撥，目光掃了眼桌上的另外幾個空位，「香港的人呢？」
「下午已經見過了。」權寧一把溫熱的柚子茶推過去，語氣自然，「今天主要是想跟你再確認一下第二版。」
鄭秀妍剛碰到杯子的手指停住：「所以沒有別人？」
「怎麼，跟我單獨坐二十分鐘現在也這麼難？」權寧一笑得像句玩笑。
鄭秀妍抬頭看他一眼，臉上沒有半點笑意：「明早七點我就得去美容室。」
「知道你忙。」權寧一坐正了些。
「那就說正事。」鄭秀妍直接從包里把那份第二版方案拿了出來，扔在桌面上。紙張邊緣已經被折出不少痕跡，最裡面那幾頁還夾著助理貼上的便簽。
權寧一看著她低頭翻文件的動作，唇邊的笑意沒有馬上消失，只是比剛才淡了些：「條件比第一版好很多。」
「我看過了。」鄭秀妍指尖在紙頁上划過。
「那邊這次已經算很有誠意。」權寧一雙手交疊在桌前。
「嗯。」鄭秀妍翻到中間，把其中一頁平推過去，「但這個還在。」她用手指點了點那條她已經看過好幾遍的黑體字。
權寧一當然知道她指什麼，語氣耐心地勸道：「只是亞洲這邊統一交給他們做。」
「我不需要。」鄭秀妍答得乾脆。
「你先聽我說完。」權寧一身子微往前傾。
「我聽完兩版了。」鄭秀妍抬起臉，跑了一天行程以後，她臉上其實帶了點倦意，眼睛卻還清醒得很。
權寧一沉默了兩秒，低頭笑了一下：「你現在越來越難勸了。」
「我以前很好勸嗎？」鄭秀妍反問。
「以前至少會先問我為什麼。」權寧一收斂了笑。
「那現在你也可以說。」鄭秀妍往椅背上一靠，手裡還捏著那支黑色簽字筆，姿態擺得分明，「我在聽。」
權寧一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，一時間反而沒馬上開口。
以前她碰上這些繁瑣的東西，通常會先拿給他看，現在明顯少多了。
「品牌剛開始往外走的時候，渠道太散不是好事。」權寧一指尖在茶杯上敲了敲，「現在有人願意替你把亞洲幾個地方一起做起來，沒必要什麼都留在自己手裡。」
鄭秀妍聽完，臉上沒什麼波瀾：「還有嗎？」
「這還不夠？」權寧一看著她。
「嗯。」鄭秀妍重新低頭看了一遍那頁東西，語氣平緩卻不容置疑，「我還是不喜歡。」
權寧一眉心輕輕動了一下。鄭秀妍已經拔開筆蓋，拿筆把那一段重重圈了起來：「這一條刪掉，再談。」
「秀妍。」權寧一叫了她一聲。
「怎麼？」筆尖停住，鄭秀妍抬起眼。
「你最近是不是聽別人說了什麼？」權寧一端起茶杯，神色依舊維持得很自然。
「什麼意思？」鄭秀妍眉頭微動。
「沒什麼意思。」權寧一抿了口溫水，「只是前一版你還沒有這麼抗拒。」
「前一版我也沒答應。」鄭秀妍把筆蓋扣上。
「我知道。」權寧一頓了頓，抬眼看著她，「就是覺得你最近突然很有自己的主意。」
鄭秀妍聽完反而覺得有點莫名其妙：「我以前沒有？」
「不是這個意思。」權寧一移開視線。
「那是什麼意思？」鄭秀妍盯著他不放。
權寧一看了她片刻，忽然笑了笑：「算了。」
又是這種說一半留一半的做派。鄭秀妍本來就累，耐心更談不上多，低頭準備把文件收回手袋。對面卻像是不經意似的，飄過來一句：「顧恆xi最近挺閒的？」
她手上的拉鏈拉到一半，停住了，抬眼看他：「怎麼突然提他？」
「隨口問問。」權寧一把溫熱的茶杯輕輕擱在木桌上，語氣很平，「這幾天網上到處都是他。」
鄭秀妍反應了兩秒才明白指的是新世界那天的事，想起顧恆在櫃檯前被她堵著吃癟掏卡的模樣，嘴角沒忍住動了一下：「你也看到了？」
「不少人都在傳，很難看不到。」權寧一一直盯著她的臉，看見她嘴角那抹很輕的笑，神色不自覺沉了半截。他指腹在青瓷杯壁上摩挲了兩下，似笑非笑道：「以前倒沒發現，你做BLANC還挺喜歡把身邊的朋友拉進來。」
「他懂設計，問兩句怎麼了？」鄭秀妍嘴角那點笑意收了個乾淨。
「沒怎麼，給點意見挺正常。」權寧一低頭撥了撥杯蓋，停頓片刻，才抬眼笑了笑，「就是覺得你最近挺信他的。」
「關你什麼事。」鄭秀妍隨手把簽字筆啪嗒一聲輕扣在桌上，沒留半分餘地，「Tyler，我們今天坐這兒是談第二版合同的吧？」
權寧一撥弄杯蓋的手指微頓，隔著木格柵透進來的昏暗光線跟她對視了幾秒，臉上的笑意淡了些，隨即又恢復了商務上的斯文：「行，談第二版。」
他把剛才那點跑偏的試探掐得極快，仿佛真的只是隨口走了一句題。
後面十來分鐘，兩個人果真沒再提顧恆。權寧一把香港資方的態度簡單過了一遍，鄭秀妍也沒心思在細節里耗著，只盯著獨家條款問能不能刪；權寧一說還得斡旋，她便只丟下一句「那你繼續談」。
外頭的雨水還在斷斷續續順著屋檐往下滴，會所里的爵士鋼琴壓得很低。鄭秀妍中途接了個經紀人的電話，確認明早接車的時間，掛斷後低頭掃了眼手錶。
十點二十。
「差不多了。」鄭秀妍把文件塞進包里，拉上拉鏈。
「這麼急？」權寧一看著她。
「六點起。」鄭秀妍站起來穿外套，抬手把壓在衣領里的長髮一點點撥出來。
權寧一坐在原處看著，視線在她身上多停了兩秒，直到她彎腰拎包，才忽然開口：「你現在是不是覺得，就算沒有香港這邊也無所謂？」
鄭秀妍動作頓了頓，有些莫名地看過去：「為什麼這麼說？」
「感覺。」權寧一交疊著雙手。
「你的感覺不太準。」鄭秀妍理了理風衣袖口，語氣平常，「合適就繼續談，不合適就換，有什麼問題？」
權寧一原本還算鬆弛的嘴角微微繃緊：「說得倒挺輕鬆。」
鄭秀妍沒接話，只靜靜看著他。
那句話出口後，權寧一自己也察覺到語氣有些發硬，很快往回收了收：「我的意思是，這條線跑了這麼久，總希望你別因為一點還能商量的內容直接放掉。」
「我也沒說不談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權寧一停了一下，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半寸，目光直直落回她臉上，「至少BLANC的事情，我一直以為你會先跟我商量。」
鄭秀妍穿外套的手停在半空，是真的愣了一下：「為什麼？」
問得太自然，反而把權寧一噎得短暫地空白了一瞬：「什麼為什麼？」
「我為什麼要先跟你商量？」
「我們合作這麼久。」權寧一語氣沉了些。
「所以呢？」鄭秀妍是真的沒聽懂這套邏輯，拎起手袋，神色平靜地看著他，「你幫我介紹人、跑香港，我都記得。但最後怎麼做，不還是我自己決定？」
權寧一嘴角動了一下：「我沒說不是你決定。」
「那就行。」鄭秀妍點點頭，像事情已經徹底交代清楚。
權寧一看著她油鹽不進的樣子，那點一直強壓著的浮躁終於又往上竄了一截，隔了兩秒才低聲問：「那顧恆xi給的意見呢？」
鄭秀妍原本已經邁開的步子驟然停住，側過身：「什麼？」
「你不是經常問他？」
「然後呢？」
「沒然後。」權寧一扯開一點笑意，「我就隨口問問。」
鄭秀妍盯著他看了兩秒。今晚第一次，她開始真切地覺得眼前這個人有些不對勁——不是因為那份合同，而是這人三句話兩句話，總要拐彎抹角繞到顧恆身上。
「我聽誰的意見，是我的私事。」鄭秀妍扔下一句。聲音不高，也沒動怒，卻把一條極硬的界線橫在了兩人中間。
權寧一安靜了幾秒，最後先移開視線，笑著攤了下手：「行，當我多嘴。」
「你今天確實有點多嘴。」鄭秀妍說得極直白，沒留半點客套。
權寧一臉上的笑有一瞬間沒掛住，隨即恢復如常：「第二版我再去談。」
「嗯。」
她轉身拉開隔間的木門。快走出去時，身後又傳來男人的聲音：「秀妍。」
鄭秀妍在走廊的微光里停步回頭。
權寧一仍舊坐在原處，袖口挽著，整個人又變回了平時那副得體從容的模樣，仿佛剛才那些越界的話全沒發生過：「最近少熬一點。少女時代已經夠忙了，BLANC有些事情不用什麼都自己扛。」
鄭秀妍只回了句：「知道了。」
高跟鞋踩過長廊，腳步聲利落地遠去，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。
包廂重新靜下來。
權寧一坐在原處沒動，桌上那杯柚子茶徹底涼透，他端起來喝了一口，發苦的味道讓他皺著眉重重擱回杯子。手機在手邊亮著，屏幕還停留在下午別人轉來的那段新世界短視頻里。
鄭秀妍站在櫃檯里笑，顧恆站在外面，一臉嫌麻煩地掏卡。周圍全是起鬨聲。
權寧一面無表情地看完一遍，第二遍播到鄭秀妍把墨鏡遞過去的時候，他食指一滑，退出了播放界面。
……
保姆車開上漢江邊的時候，已經快十一點。
鄭秀妍一上車就把高跟鞋脫了，雙腿往前伸了伸，整個人陷進後排座椅里。連軸轉了一整天，又跟權寧一耗了快一個小時，她現在連眼皮都懶得抬。
車裡只亮著一盞小燈，窗外剛下過雨，路面反著一層濕漉漉的光。
敏浩等車開穩以後才回過頭：「西卡，新世界那邊第二輪反饋回了。」
鄭秀妍閉著眼揉了揉眉心：「這麼快？」
「剛收到。」敏浩把平板遞過來。
鄭秀妍這才坐直一點，接過以後往下翻了幾頁，眉頭很快皺起來。
又是那個顧問。
上一次就是這人，把他們第一版東西從頭到尾挑了一遍。鄭秀妍當時看得一肚子火，偏偏後來真按那些意見調整以後，效果又確實比原來順眼。
最煩的就是這個，想罵他多管閒事，還不好意思罵得太大聲。
「又挑了不少？」敏浩問。
「你自己不是看了？」
「我就掃了兩眼。」
「那還問。」
鄭秀妍皺著眉頭繼續往下翻。
這次也沒比上回客氣多少。
她原本挺滿意的幾處，被對方毫不留情地挑了出來。有的讓她收，有的乾脆建議重新來，還有幾處她自己看了半天都沒覺得有什麼問題。
鄭秀妍越看眉頭越緊。
「這老頭是真的閒。」
敏浩笑了：「人家拿錢幹活，總不能什麼都說好。」
「那也不用什麼都看不順眼吧。」
她嘴上抱怨，手指卻沒停。
看到後面，又把其中兩頁往前翻了回去，對著看了半天。
幾秒以後，鄭秀妍嘴唇抿了一下。
確實好一點。
她更不高興了。
「怎麼了？」敏浩從前面問。
「沒怎麼。」鄭秀妍把其中幾頁標出來，「這幾個明天先按他說的做一版，我晚上再看。」
「剩下的呢？」
「先放著。」
「行。」敏浩把事情記下來。
鄭秀妍卻還抱著平板沒鬆手，又往前翻了一遍。
也不知道新世界從巴黎哪兒找來的這麼個難伺候的老頭。
要求多，眼睛毒，最氣人的是很多時候還真讓他挑對了。
「巴黎的老頭都這麼麻煩嗎……」
她低聲嘀咕了一句。
敏浩沒聽清：「什麼？」
「沒什麼。」
鄭秀妍把平板往旁邊一放，重新靠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