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樂節目的錄製通道散場時,外頭正落著入秋以來的第一場冷雨。
空氣里滿是潮濕的柏油味與乾冰散盡後的甜膩。金泰妍拉開車門坐進保姆車第二排,身上的打歌服還沒換下來,只松松垮垮裹了件黑色的長款羽絨服。
「回宿舍?」她把大號保溫杯擰開,咽下一口溫水潤著發乾的嗓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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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座的朴室長打著轉向燈,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,語氣帶著商量和客氣:「泰妍吶,先不回。去清潭洞後巷那家咖啡館,伯賢那邊行程剛挪出半小時。室長托我問一句,今天能不能辛苦你走一趟?」
金泰妍握著杯蓋的手指停住。
車廂里靜了兩秒,只有雨刷刮過擋風玻璃的尖銳聲響。
幾天前在待機室狹窄的過道里,對方提過下周還有一次安排。她本來有些牴觸,但七八年處下來的團隊,室長又是帶她一路跑過來的老熟人,哪怕知道這背後是宣傳組的策劃,很多時候她也沒法把話說絕。
她垂下眼皮,看著杯口冒出的細微白氣。
「二十分鐘。」金泰妍把保溫杯擰緊,語氣平靜,「後天還有清晨的直播電台,我嗓子要休息。」
朴室長立刻鬆了口氣,點頭笑了笑:「知道,耽誤不了多久,我就在樓下等你。」
車子停在一條僻靜單行道的磚牆邊。雨勢漸大,把車窗外的街景沖得模糊一片。
朴室長撐開一把黑傘繞到後排,替她拉開車門,順手把傘柄往她那邊偏了偏:「二樓靠窗,帽子戴上點,別著涼。」
咖啡館裡冷氣很足,混著舊木料和焦糖香氣,這個點幾乎沒有散客。
金泰妍踩著木樓梯走上去。靠窗那張深胡桃木色的小圓桌旁,已經坐著一個穿著深灰連帽衛衣的年輕男生。
邊伯賢手裡捏著吸管,在冰美式里來回攪動著,碎冰撞在玻璃壁上發出細碎的脆響。聽到樓梯口的動靜,他動作微緊,隨即立刻站起身,整了整衛衣前襟迎上前半步。
「努那。」
他微微躬身,唇角揚起一抹標誌性的明朗笑容。
「坐吧。」金泰妍拉開對面的藤椅坐下,拉鏈拉到鎖骨,把雙手縮在寬大的羽絨服袖筒里。
桌角擱著兩杯沒怎麼動過的冰咖啡,杯壁上凝了一層厚厚的水珠。
邊伯賢落座後,雙手很自然地搭在桌沿,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,看向金泰妍的眼睛亮晶晶的:「今天TTS的打歌舞台我看了,一位祝賀,努那!」
「謝謝。」金泰妍指尖在冰涼的杯壁上碰了一下,隨口道,「你們後天的海外巡演準備得差不多了?」
「合練剛結束,待會兒還要去錄音棚補兩首日專的音軌。」邊伯賢抓了抓後腦勺,低頭抿了口冰咖啡,嘴角還噙著笑,「其實……下午室長說今天還要見面的時候,我還挺高興的。」
金泰妍笑了一聲,抬眼看著他:「為什麼?不用在練習室練舞了?」
「不是,」邊伯賢抬起頭,眼神直直地看著她,語氣誠懇又自然,「因為是努那啊。」
金泰妍握著水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頓了半秒。
她看著對面男生那副毫無芥蒂的坦率模樣,臉上沒有半分著惱,眼角反而彎起一點前輩慣有的弧度,笑著打趣了一句:
「你現在是越來越會說話了。」
邊伯賢也不惱,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笑了笑,指尖撥弄著吸管:「畢竟能跟努那單獨聊幾句的機會不多嘛。」
「你是想從我這兒打聽經驗吧?」金泰妍抿了一小口咖啡,笑著看他,「今天算免費答疑,抓緊問,過時不候哦。」
邊伯賢眼睛一亮:「那我真問了?」
「問啊。」
他收斂了些許嬉笑,問起海外連續開唱時護嗓的經驗、主唱在長巡演里怎麼分配體能,還有舞台突發耳返斷頻該怎麼墊音。
金泰妍靠在藤椅里,有問必答,毫無保留地講了幾個自己當年巡演踩過的坑,甚至順手從隨身小包里翻出一板常用的潤喉糖遞過去:「對了,這個含片對聲帶水腫管用。」
邊伯賢雙手接過那板薄荷含片,低頭看著手裡的潤喉糖,嘴角一直沒壓下去。
他當然知道金泰妍對後輩一向不差。
可知道是一回事,真落到自己身上,又很難一點都不多想。
他抬起頭,語氣放輕了些:「努那好像每次見我,都在擔心我們巡演。」
金泰妍神色自若地迎上他的目光,語氣自然坦蕩:
「你們剛出道沒兩年,連軸轉強度這麼大,換成隊裡哪個後輩我都會多叮囑兩句。」
「呀,你今天問題怎麼這麼多?」金泰妍看了眼手機屏幕,笑著出聲打斷,「室長只給了二十分鐘。」
邊伯賢眨了眨眼,眼底閃過一絲不舍:「努那趕我?」
「不趕你,回頭你們經紀人先來找我算帳。」
金泰妍已經利落地站起身,拉上羽絨服拉鏈,將兜帽戴好。
「我先走了。」
邊伯賢跟著站起身,雙手插在衛衣兜里,規規矩矩欠身:「努那路上小心,我會好好唱的。」
金泰妍朝他擺了下手,踩著木樓梯下樓。
推開玻璃門,雨水撲面而來。
她快步鑽進保姆車拉上車門,朴室長遞過來一塊干毛巾,隨即踩下油門。車窗外,街角一輛打著雙閃的深色轎車不緊不慢地亮起前燈,隨後緩緩匯入車流。
金泰妍沒有回頭去看那輛車。
她靠回椅背,抬手扯掉頭上的帽子,眉宇間那點面對後輩時的從容笑意慢慢沉了下去,只剩下一片淡淡的倦意。
「回宿舍吧,歐巴。」
……
兩天後,清晨八點。
TTS小分隊的保姆車正平穩行駛在去往首爾某演播大廳的路上。
車廂後排很安靜,黃美英靠在窗邊補覺,徐賢正低頭溫習手裡的晨間電台台本。
前座的副駕駛位上,朴室長拿著平板電腦翻了半晌,轉過身有些為難地把屏幕遞到金泰妍面前,壓低了聲音:
「泰妍,公關部那邊讓我跟你通個氣。」
屏幕上截取的是幾家非主流娛樂論壇與飯圈社區的實時熱帖:
【目擊】清潭洞某咖啡館二樓,EXO伯賢與少時泰妍深夜偶遇?
配圖是兩張穿透雨幕的長焦模糊抓拍。一張是窗邊兩人對坐的剪影,男生前傾的姿態專注,女生正偏頭溫和交談;另一張則是金泰妍拉開車門上車時露出的大半張側臉。照片的角度刁鑽極了,甚至把車牌前兩位都拍得清清楚楚。
底下評論已經開始零星發酵,有質疑炒作的,也有粉絲控評控場。
「公司已經看到了,現在傳得還不算厲害。」朴室長措辭格外小心,帶著幾分安撫,「室長特意交代我,今天如果有人問,你先別回應,SNS也暫時別發,公司那邊會處理。」
金泰妍低頭看著那幾張抓拍,神色平淡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金泰妍抬手將平板遞還回去,語氣聽不出喜怒。
朴室長見她神色淡淡,心裡多少有些過意不去,乾咳了一聲解釋:「也是為了保護你,等EXO巡演通稿鋪開了,熱度自然就降了。」
金泰妍沒再應聲。
她轉過臉看向窗外灰濛濛的高架橋。
……
同一天下午,清潭洞美容室。
吹風機和卷棒的嗡鳴聲混在一起。鄭秀妍坐在最里側的皮椅里,身上的黑色圍布剛拆下一半,金髮燙出一半波浪卷,半垂在米白色的薄針織衫前襟上。底妝剛打好,沒有抹平時舞台上的大紅唇,透著幾分剛睡醒似的散漫。
林允兒靠在旁邊的化妝檯邊上,長腿搭著高腳凳橫杆,低頭翻著打歌流程表。
「歐尼,你最近是不是掉錢眼裡了?」允兒咬著吸管,隨口搭腔。
鄭秀妍正盯著手機:「為什麼這麼說?」
「看你一直忙著BLANC的事情啊。」
崔秀英拎著大包晃悠過來,順勢靠在轉椅扶手邊:「前天待機室看合同,昨天彩排前打電話,今天做頭髮眼睛都不離屏幕。鄭社長,下個月打算給我們開多少提成?」
鄭秀妍抬眼瞥她:「提成沒有,給你打八折。」
李順圭從里側洗頭房探出半個腦袋,笑嘻嘻地接茬:「那我呢?我便宜,管飽就行。」
「你就算了,看著就煩,一邊待著去。」
屋裡幾個成員頓時笑罵成一團。
鄭秀妍嘴角剛要揚起來,她的助理就推門快步走進來,避開還在補口紅的幾個化妝師,湊到她手邊把平板遞過去,壓低聲音:
「怒那,顧恆哥給的那個巴黎買手回郵件了。」
「Jean-Paul?」
「內。」
旁邊幾個人還在爭晚上到底去吃烤肉還是參雞湯,沒人注意這邊的動靜。
鄭秀妍接過平板。郵件不長,對方看過了發過去的照片,指名點了兩款墨鏡的板型,跟著問了首爾這邊的報價和出貨情況。
她把郵件重新看了一遍。
顧恆當時把聯繫方式發給她時,只說有空可以試試,她原本也沒指望真能這麼快收到回信。現在至少不是石沉大海。
唇角剛忍不住挑起一點笑,還沒來得及滑到附件底部,門外隨行經紀人已經推開一條縫,大聲催促:
「西卡,車到了,別磨蹭!」
鄭秀妍動作一頓,沒時間細看,順手把平板塞回敏浩懷裡:
「他要的數據你先整理一下,新世界賣得好的那幾款也放進去。宣傳通稿就別發了,人家看那個幹什麼。」
「明白,整理好發你郵箱?」
「嗯,車上我看看。」
鄭秀妍扯下身上的圍布站起身,踩上高跟鞋,順手滑開自己的手機。
屏幕上正好跳著權寧一催問下午見面的消息,大意是香港資方代表已經到了,要對一下第二版合同。
鄭秀妍掃了一眼,單手敲了兩個字甩過去:【晚上。】
屏幕暗下去,直接被她扔進手袋。
「歐尼,快點!」林允兒已經在門口朝她招手。
鄭秀妍理了理肩前卷了一半的長髮,邁步跟上去:
「不是催了嗎,走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