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二日,加蘭陪貝珊妮與梅瑞狄斯去見母親。
去以前,他已經把母親的答覆告訴了梅瑞狄斯。她聽完,伸手挽住他的胳膊,兩人一同往母親的住處去。
米娜起身迎接貝珊妮,兩人握著手說了幾句話,一同坐下。梅瑞狄斯向她問安,她便拉住姑娘的手,讓她坐到近旁。
「你們來得早,這幾日陪瑪格麗做什麼了?」
梅瑞狄斯說起前一日幾個姑娘聚在一起試首飾的事。貝珊妮聽到一半,補了一句,米娜便轉頭問她。話很快說到了她們自己成婚的時候。姑母記得母親戴過的一副耳墜,問起是否還留著。
「帶來了。」米娜說,「就在匣里,回頭拿給你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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加蘭坐在旁邊聽著。梅瑞狄斯原先還坐得很直,後來便側過身,同貝珊妮一起看米娜手上的戒指。母親將手伸近,讓她看戒面兩側的細紋,她便輕輕托住了母親的手。
他稍後起身時,她抬起頭來。
「我再坐一會兒。」
加蘭笑著答應,向母親和姑母告退。出門時,他聽見梅瑞狄斯又問起了那副耳墜的來歷。
一月五日清晨,佩特將兩隻禮匣放到桌上。
加蘭已經換好衣服。他打開較小的那隻看了一眼,綠色寶石穩穩嵌在金葉之間,他把匣子重新合上,帶著它去母親那裡。
米娜與德絲梅拉正準備出門。妹妹的頭髮已經梳好,一名女僕還在替她整理披風。
「給瑪格麗的?」母親接過匣子。
「勞煩您替我帶過去。」
米娜答應了,讓女僕把它同自己準備的禮物放在一起。她們要去陪瑪格麗吃早飯,加蘭則得往另一邊走。
「待會兒在聖堂外等您。」他說。
母親點頭,帶著妹妹沿迴廊去了。
加蘭還沒走到廳門,便聽見了裡面的說話聲。
門扇全都敞著,柱間懸掛著綠金兩色的織物,常春藤的枝蔓纏在燈架下方。一個披風上繡著黑白兩隻天鵝的男人剛進去,後面又跟著幾位穿長衣的貴族。侍役站在門旁,接過他們遞來的外衣,隨即引人入內。
佩特捧著另一隻禮匣,隨他停在門邊。一名管事問明禮物是誰送的,將匣子接過去,放到外間的長桌上。那裡已經擺了十幾隻大小不一的箱匣,後來的侍役只好將新送來的幾隻放到另一頭。
加蘭讓佩特先回去,自己走進廳中。
他從前在這裡吃過飯,今日幾張長桌接連排開,一直到了廳門近旁。新鋪的白色桌布上,銀壺、酒杯與果盤間幾乎沒有空處,連盛鹽的小碟也做成了張開的玫瑰。靠牆的兩張邊桌前,男僕正將烤肉切成薄片,另有人分裝熱餡餅,一盤剛送走,下一盤便接上來。
賓客很多已經落座,仍有些人站在桌邊交談。僕人端著熱食穿行,得等人稍稍側身,才能從椅背之間過去。
藍禮站在上首,與兩位佩著海龜飾扣的爵士說話。
年長的那位握著他的手,另一位立在近旁,偶爾接上一句。藍禮聽得很專心,見到加蘭,便招手讓他過去。
「艾蒙爵士,這是加蘭·雷德溫。他同我一道從君臨來的。」
他又向加蘭介紹了艾蒙·伊斯蒙與他的兒子亞林。兩人來自綠石堡,都是他的母族親人。
加蘭向他們行禮。亞林回禮時,艾蒙問起米娜是否已經抵達,聽見她正在瑪格麗那邊,便請加蘭稍後代為問候。
「我正告訴他,來時海上颳了兩日的風。」艾蒙說,「早知道該早些動身。」
「你們還是趕上了。」藍禮握了握他的手,「先坐下吃些東西。亞林,你也坐近些。」
另一邊,梅斯已經起身迎向奧克赫特夫人。女領主穿著一件深金色長衣,身旁的侍女替她接過披風。舅父陪她走到桌邊,笑著向近旁幾人介紹,又叫人添酒。
加蘭退開時,聽見表兄叫他。
年長的加蘭在身旁留了一個位置。坐在他另一側的男人穿著黑黃兩色衣服,胸前有夜鶯紋樣。表兄向兩人作了介紹,那是夜歌城的布萊斯·卡倫伯爵。
加蘭問候過他,才坐下來。
「洛拉斯呢?」他低聲問表兄。
「方才還在外面。」
話音才落,洛拉斯便從廳門進來了。他先去藍禮那裡說了兩句,隨後走到他們這張桌邊。
「馬已經牽過來了。」他俯身對加蘭說,「留在近旁的院子裡。」
「他知道了?」
「還不知道是什麼。我只說早飯以後有東西給他看。」
洛拉斯坐下時,僕人正好將一盤小餡餅送到面前。薄脆的餅皮上刷著油,切開以後,裡面是雞肉、蘑菇與濃稠的奶汁。加蘭嘗了一口,又取了些熏魚。
侍役替他斟了酒。他嘗出是青亭島的海峽晨霧,放下杯子,又叫住正要離開的侍役。
「這壺留在這裡吧。」
表兄聽見,便把自己的杯子遞過來。加蘭也替他倒了些。他將壺留在手邊,又慢慢嘗了一口。
隔著兩張桌子,塔爾伯特坐在奧斯伯特·塞瑞身旁,見他望過去,便舉起酒杯。加蘭也端起杯子,向他示意。
藍道與馬圖斯坐得很近。貝勒·海塔爾過來時,藍道伸手指了指身旁的空位。貝勒先俯身問候另一側的維拉斯,等他說完,才在藍道身邊坐下。更遠處,坦婭·瑪瑞魏斯正與丈夫低聲交談,一位穿銀灰長衣的夫人走近,她立即笑著起身,拉住了對方的手。
樂師在窗旁奏著曲子,靠近廳門的幾桌卻仍然熱鬧,有人說話時不得不稍稍提高聲音。
加蘭接過表兄遞來的麵包籃,取了一塊,將籃子傳給洛拉斯。上首的藍禮已經坐下,艾蒙仍在他身旁,隔著往來的人影,加蘭不時能看見藍禮側過身去聽他說話。
早飯吃到後來,盤碟逐漸撤下,酒和水果仍留在桌上。管事從外間進來,在梅斯身旁低聲說了兩句,舅父點頭,向藍禮示意。
有人把椅子往後挪,賓客們陸續轉過身。幾名家臣抬進一張鋪著深色絨布的長桌,侍役隨即將第一隻匣子捧了上來。
按河灣地的習俗,今日這些禮物分別送給新郎與新娘。等明日兩人一同受賀時,還會收到贈予夫婦共同的禮物。母親帶走的胸針,此時也應當送到瑪格麗那裡了。
艾蒙·伊斯蒙送來的是一隻獵號。
彎曲的角身被打磨得光滑,兩端包銀,吹口下方刻著一隻小小的海龜。藍禮接到手裡,翻轉著看了看,隨後舉到唇邊吹了一聲。
低沉的號聲一下蓋過了廳中的談話。遠處還有人正背對著上首,聞聲轉過頭來。
艾蒙笑了,梅斯也放下酒杯。
「下回出獵就帶上。」藍禮說。
藍禮將號角留在自己手邊,才去接下一份禮物。
貝勒帶來一隻水晶酒壺,壺身嵌在鏤空銀座中,銀葉沿著兩側向上攀繞。晨光透過壺腹,在絨布上晃出一小片亮光。貝勒說,舊鎮的工匠將銀座的樣式改過兩回,才肯把它交出來。藍禮拿近細看時,附近幾位賓客也圍了過去。
加蘭正看著壺身映出的光,一名養鷹人從門外進來,引得近旁幾個人側身去看。他的厚手套上站著一隻灰背雌鷹,皮製眼罩遮住了雙眼,彎喙露在外面。進門以後,它收攏了一下翅膀,爪子牢牢抓住皮面。
艾雯·奧克赫特夫人讓養鷹人走近些。
「已經放過幾回了。」她說,「頭幾次出獵,讓他跟著。他知道它的習性。」
藍禮從椅中起身,加蘭也離開桌邊,走到近旁。雌鷹的尾羽從手套後面垂下,整齊地疊在一起。
「它最近獵過什麼?」藍禮問。
「野鴨,大人。來高庭以前,在湖邊放過一回。」
「那在這裡倒不愁找不到。」
布萊斯·卡倫站在加蘭身旁,聞言看向藍禮。
「得離渡口遠些。昨日我去河邊,卸貨的船幾乎連成了一片。」
「還要往下遊走。」加蘭說,「過了岸邊那幾片柳林,有些淺水的地方。我們平日去那裡。」
布萊斯轉過頭來。
「騎馬能過去?」
「能。只是到了水邊,得慢一些。」
「那好。下次你們出去,叫上我。」
加蘭答應了。藍禮抬眼望向梅斯,說等婚禮忙完,正好邀客人們一同出獵。舅父當即應下,轉身叫來管事,吩咐他記著此事。養鷹人等他們說完,奉命將鷹帶到外面去。
禮物還在往裡送。
有一副包著紅褐色皮革的馬鞍,侍役將它托起,讓眾人看兩側嵌著的銀飾;還有盛在長匣里的織物,展開一角,便露出密密的金線。萊斯特·莫里根送來的獵矛太長,侍役把它橫放在桌上時,先將近旁的匣子挪開。藍禮俯身看過矛頭,又將它交給梅斯端詳。
加蘭趁這時叫侍役取來自己的匣子,等莫里根退開,才上前。
藍禮轉過身來。加蘭打開匣蓋,將佩劍帶呈給他。
黑色皮革盤在淺色襯布上,金扣處的鹿角清楚地顯了出來。藍禮拿起它,將帶身慢慢展開,手指撥過扣舌,又看了看包金的帶尾。
「這上面的鹿角做得很好。」他說。
「我想它能配您常用的那把劍。」
藍禮低頭看了一眼腰間,將新帶扣挨著劍柄,比了比金飾的顏色。
「正好配成一套。明日就換上。」
他抬起頭來,伸手握住加蘭的手臂。
「謝謝你,加蘭。」
加蘭聽得高興,又朝那枚金扣看了一眼。貼著藍禮的衣服與佩劍,鹿角的樣子比擺在匣中時更好看。藍禮讓侍役收好,他才退回洛拉斯身旁。
窗邊的樂師已經換過一支曲子。有人仍坐著喝酒,也有人站到近處觀看,看到合意的東西,便同送禮者多談幾句。等最後幾份禮物送到藍禮手中,僕人開始將收妥的箱匣搬走,方才圍在桌邊的賓客也漸漸讓開。
維拉斯拄杖走過來,提醒洛拉斯,若要請藍禮出去看馬,也該動身了。洛拉斯將杯子擱下,走到藍禮近旁。
「還有我的。」他說。
藍禮看了看他空著的手。
「在外面?」
「你得親自過去。」
梅斯也站了起來。幾位近旁的賓客隨他們出門,加蘭扶住門扇,讓維拉斯先走,隨後才跟出去。
栗色馬已經牽到院中,韁繩握在一名馬夫手裡。它的皮毛刷得發亮,鬃毛梳得齊整,聽見門口的腳步,便豎起耳朵,偏過頭來。
藍禮在階上停了一下,隨即看向洛拉斯。
「原來是它。」
洛拉斯笑起來。
「你見過?」
「隔著欄看過一回。我問維拉斯,他說已經有人要了。」
維拉斯扶著杖,笑著站在門邊。
藍禮走下台階,讓馬夫將馬牽轉過來。他摸了摸它的頸側,又退開兩步,看它走過院中的石地。
「你騎過麼?」他問洛拉斯。
「兩回。跑起來很穩,比在馬廄里看著還好。」
「等過了今日,我們一起出去。」
「好。」
洛拉斯應得很快。藍禮又看了他一眼,笑著在他肩上拍了一下,隨後叫馬夫把馬好好牽回去。
馬從近旁經過時,加蘭也伸手摸了摸它的頸側。它很快便跟著馬夫走開,他原想再看一眼,門邊的侍役卻已請藍禮回去,說衣物都備好了。
藍禮向眾人告辭,洛拉斯隨他進去。其餘客人也漸漸散開,有人回住處整裝,有人沿迴廊往聖堂的方向走。
鐘聲響起來時,加蘭也走出院門。迴廊里,方才還坐在桌邊的賓客已經披上外衣,彼此招呼著,往聖堂去。他跟著人群走了一段,在與母親約好的地方停下。
母親和德絲梅拉還沒到。他先看見姑父陪著貝珊妮走近,梅瑞狄斯走在姑母身旁,望見他,便抬起手招了招。
他向她走了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