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一日午後，青亭島的車馬在內庭停下時，加蘭已經等在階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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車門打開，母親先向外看了一眼，隨即將手伸給他。
「母親。」
米娜扶著他的手臂下車。加蘭等她站穩，便俯身抱住了她。她一隻手還握著手套，另一隻手撫上他的後背，將他拉近了些。
他聞見母親衣領間熟悉的淡香。等候時想過的那些話，一時都沒有說出口。
米娜先鬆開手，端詳了他片刻，又抬手碰了碰他的臉。
「讓我好好看看。」
加蘭笑著站直了些。母親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肩膀，又移回來，終於也笑了。
「好，看著好好的，我就放心些。」
德絲梅拉已經來到車門邊。加蘭伸手扶她下來，妹妹站穩以後，仰頭看了看他，隨即抱住他的腰。
他把手放在她背上，輕輕拍了一下。等她退開，他才發覺，她似乎比離家時又高了些。
「你們吃過午飯了麼？」他問。
「在路上吃了一點。」德絲梅拉說，「母親沒吃多少。」
米娜轉頭看她，妹妹已經挽住了加蘭的胳膊。
「車上晃得厲害。」米娜說，「坐下來再吃。」
艾勒莉從廊下迎來，笑著握住她的手。兩人說起路途，德絲梅拉上前向舅母問候，加蘭便趁這片刻，叫近旁的侍役去廚房傳話。
母親隨後去見了奧蓮娜和梅斯。加蘭陪在近旁，聽她同外祖母說起青亭島的家事，又聽舅父問候父親。母親在這裡說著話，高庭便又像從前隨她來探親時一樣了。直到艾勒莉提醒，客房裡的熱水和吃食都已備好，他才陪母親與妹妹過去。
桌上已經擺好了麵包、燉雞和一小盤烤蘋果。米娜解下披風，讓女僕收去，坐到桌前，加蘭替她倒好水。
「你也坐。」她說。
德絲梅拉把自己的椅子拉到他旁邊。她先嘗了一口蘋果，又往母親那邊推了推盤子。
「這個還熱著。」
米娜取了一塊，問加蘭近來住在哪裡。他向窗外指了指，說沿迴廊過去，轉過那座小花園便是。
「梅瑞狄斯也來了吧？」德絲梅拉問。
「前幾日到的。」
「我在路上就想著，你總算不用只給她寫信了。」
加蘭看著她笑了笑。妹妹也笑了，隨後問起梅瑞狄斯的住處，說自己也想過去看看她。
「晚些我帶你去。」他說。
「還有你的屋子。」
「也帶你去。」
米娜聽著他們說話，慢慢吃了些東西。加蘭原想叫人再送一道菜來，她攔住他，說這些已經夠了。
談到父親時，加蘭問起他的近況。
「我們走的那天，他送到了船上。」德絲梅拉說，「還讓船長把要停靠的地方又說了一遍。前一晚明明已經問過了。」
「他想再問清楚些。」米娜說。
加蘭低頭端起杯子。他早就知道父親不會同行，可聽妹妹這樣說，還是想起了家裡那張長桌。母親和妹妹的椅子，如今也空著。
「等會兒給他寫信吧。」他說，「告訴他你們已經到了。」
「要寫的。」米娜說，「你也添幾句。」
加蘭答應下來。
瑪格麗過來問候時，桌上的吃食還未撤走。她俯身親了親米娜的面頰，又同德絲梅拉抱了抱，在她身旁坐下。
表妹說起這幾日先後抵達的親族，德絲梅拉聽見幾個熟悉的名字，便問她們住在哪裡。說了一會兒，瑪格麗問她晚些要不要一同過去，妹妹便起身去換衣服，又邀她進來看看自己帶來的衣裙。
兩人去了內室。加蘭聽見妹妹讓女僕打開靠牆的箱子，隨後便是她們低聲的交談。
母親叫人收去桌上的餐具。女僕關上內室的門，留在裡面服侍兩位姑娘，外間便安靜了下來。
米娜把椅子轉向火邊，向加蘭伸出手。
他坐到近旁，將手交給她。母親的手已經暖了，拇指輕輕摩挲過他指根的一處硬繭。
「今日在車上，我一直想著，等見到你，要問些什麼。」她說。
加蘭看著她。
「現在先讓我這樣坐一會兒。」
火里一截木柴燒裂了，輕輕響了一聲。母親握著他的手，目光卻停在火上。
過了一會兒，她才又開口。
「王后的信到時，我知道霍拉斯和霍柏在紅堡，也知道你出了城。可你去了哪裡，我不知道。」
加蘭的手指動了一下。
「後來高庭的信來了，說你正在往這裡走。那幾行字，我看了好幾遍。」
他記得自己寫給高庭的那張短箋。紙不大，寫完以後交了出去，便同其餘人繼續趕路。他那時只盼親族能早些替他向家裡報信，不知道消息究竟何時傳到母親那裡。
「我讓你們擔心了。」他說。
米娜轉過頭來。
「是。」
她沒有鬆開他的手。
加蘭低下頭。離京那夜的經過，母親早已從信里知道。他看著兩人交握的手，隔了一會兒，才又開口。
「我原先以為，霍拉斯他們很快就能到家。」他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
母親的聲音很輕。他等了一會兒，再抬起頭時，她也正看著他。
「你父親還在設法同君臨交涉。」米娜說，「有消息，我們會告訴你。」
加蘭點頭。
「等你們真要出征了，提前給我寫信。」她接著說，「能寫的時候就寫，別讓我總從別人那裡聽說你的事。」
「我會親自寫給您。」
米娜握了握他的手，慢慢放開。
內室傳來瑪格麗的笑聲，德絲梅拉接了一句話，聲音隔著門，聽不分明。加蘭向那邊看了一眼，回過頭來，母親已經拿起了杯子。
「母親，還有件事，我想同您說。」
米娜把杯子放回去，等著他。
「前幾日，我和梅瑞狄斯談過。」他說，「我還是想娶她。父親如今也是原來的意思麼？」
米娜看著他。
「你父親和我，仍舊贊成這門婚事。當初停下商議，我同你姑母說過緣故。我們對梅瑞狄斯的看法沒有變。」
「這話你可以告訴她。」母親接著說，「但眼下還不能定下什麼，我也說不準要等多久。」
「我明白。」
他沒有催問。母親方才提起君臨時的神情，他還記得，可聽見她親口說出兩人的意思，他也確實安心了些。
「她知道了，會高興的。」他說。
米娜點了點頭。
「我同你姑母見面時，也會告訴她，你今日來同我說過這些話。」
加蘭看向母親。
「等您歇過來，我讓梅瑞狄斯來給您問安。」
「好。也叫你姑母一起來，我有許多日子沒見她了。」
他答應下來，低頭拿起自己的杯子，才發現裡面早已沒有水了。米娜伸手接過去，替他添了些，又放回他手邊。
過了一會兒，內室的門打開。德絲梅拉已經換好衣服，瑪格麗陪在她身旁，正同她說稍後去哪裡找其餘幾位姑娘。
妹妹走到母親近旁，問能不能過去。米娜答應了，又叫她晚膳以前回來。德絲梅拉應下，臨出門時，回頭看向加蘭。
「晚上坐到我們身邊來。」
「好。」
兩個姑娘出了門。米娜目送她們走遠，才起身往內室去，走到門旁，又回過頭來。
「我也去換身衣服。你若沒有別的事，就再坐一會兒，待會兒陪我去見你外祖母。」
加蘭把杯子放下。
「我等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