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二十九日午前,羅宛家的車馬駛進高庭。
加蘭站在階下,看著前面的騎手讓開道路。車輪碾過石路,停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,帘子已經從裡面掀起。他先看見一隻扶著窗框的手,隨後便看見了梅瑞狄斯。
她也看見了他,隔著車窗笑了一下。
加蘭正要過去,馬圖斯已經下了馬。
姑父先同梅斯握手,交談了幾句,又轉向加蘭。加蘭上前行禮,馬圖斯握住他的手,另一隻手在他肩上拍了拍。
「你母親哪天到?」
「元月第一日。德絲梅拉也來。」
「那還能一塊兒住上幾天。」
馬圖斯說著,看向剛剛打開的車門,讓加蘭過去。他與梅斯並肩往階上走,聽舅父說起已經抵達的幾位親族。兩人說著話,隨家臣走向內庭。
貝珊妮扶著加蘭的手下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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站穩以後,她沒有立即鬆開,先端詳了他片刻,才讓他俯下身,在他兩側臉頰各吻了一下。
「總算又見著你了。」
「路上還順利麼,姑母?」
「順利。只是坐得太久,腿都僵了。」
她扶了扶他的手臂,走向迎來的艾勒莉。兩位夫人相互問候時,梅瑞狄斯已經來到車門邊,將手伸給加蘭。
她戴著一副薄手套,指尖落在他掌中,腳下試了一下,才踩穩僕人放好的踏凳。加蘭扶她下來,沒有馬上鬆手。
近處看,她的眼睛比車窗里看見的更亮。黑髮收在發網中,披風領口有些壓歪了。
「我在下面那道門就找你了。」她說。
「騎手來報信時,你們已經進城了。我趕到這裡,剛好。」
他俯身吻了吻她的手背。梅瑞狄斯低頭看著他,等他重新站直,才輕輕收回手,跟在母親身後往階上走。
艾勒莉同她問候,提起瑪格麗一早還在問他們是否今日抵達。梅瑞狄斯答了幾句,加蘭在旁邊聽著。她的聲音與他記得的一樣,真正聽見時,他才覺得,分別竟已經過去了這麼久。
到了廊下,貝珊妮停下來,等丈夫同梅斯說完話。
「午後我讓人過去請你。」梅斯對馬圖斯說,「你先安頓。」
姑父點頭。家臣已經上前引路,艾勒莉陪貝珊妮往客房那邊走。梅瑞狄斯落後半步,轉向加蘭。
「你待會兒還來麼?」
「先等你歇一會。」
「吃過午飯就來吧。我在車上已經坐夠了。」
加蘭答應下來,看著她隨家人走進長廊。
午後,他再過去時,貝珊妮正在外間吩咐安置行李。見他進來,她把手中的單子交給家臣,叫他到近旁坐下。
「上回在君臨,你匆匆來了一趟,連晚飯也沒留下吃。」她握了握他的手,「今夜坐到我們這邊來,姑母還有好些話要同你說。」
「好。姑父呢?」
「梅斯已經派人來請過他了。」
貝珊妮看著加蘭,手在他腕上留了一會兒,才鬆開,叫女僕給他倒杯水。
梅瑞狄斯坐在窗旁,已經換了一條深藍色長裙,頭髮也重新梳過了。加蘭同姑母說話時,她一直在近旁聽著。等他放下杯子,她才站起身。
「陪我到花園裡走走吧。」
她轉頭告訴母親。貝珊妮點頭,叫侍女跟著,便讓他們去了。
加蘭接過女僕遞來的斗篷,替梅瑞狄斯披在肩上。她自己系好斗篷的帶子,同他一起出了門。
外廊上人不少。他們給兩個抬箱子的僕人讓過路,又在門邊遇見一位同貝珊妮相熟的夫人。對方握住梅瑞狄斯的手,說了一會兒旅途與晚宴的安排,才放他們過去。
沿著台階下到花園時,梅瑞狄斯將手搭在他的臂上。前面又有人迎面走來,她沒有鬆開,只挽著他一同讓到路邊,等人過去。
他們沒有沿最寬的那條路走。經過噴泉以後,她帶著他轉進一條靠牆的小徑,廊柱擋住了身後往來的人。兩名隨侍跟在稍遠處,腳步漸漸慢下來。
梅瑞狄斯說起金樹城新得的那匹小母馬。她先前在信里提過,青灰色,額上有一小塊白斑,這次卻沒帶來。
「父親怕它沒走過遠路。」她說,「我第一次騎它出去,他也不放心,一直跟著。回程時我剛走到前面,他就在後頭叫我。」
她學著父親的口氣,讓她慢些,別一上馬就什麼都忘了。加蘭聽著笑了起來。
「真有那麼快?」
「我沒有催它,父親不信。」
梅瑞狄斯說著,自己也笑了。她告訴加蘭,父親後來也騎過那匹馬,已經不再擔心,等回到金樹城,她便能常騎著它出門。
「你晚間若見到珍娜姨母,她多半還會問起花冠。」加蘭說,「她已經問過我了。我告訴她,我想娶你。」
梅瑞狄斯的腳步慢了些,側頭看著他。
「這句話,你也可以寫給我。」
她說得很輕,嘴角仍有一點笑意。加蘭望著她,才發覺自己很想再靠近些。
加蘭沒有再往前走。
梅瑞狄斯停在他身旁,手還搭在他的臂上。近處一扇開著的窗里傳來收拾碗碟的聲音,兩人便往廊柱後讓了幾步。
加蘭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指尖微涼。加蘭低頭時,她也向他靠近了一點。這個吻沒有停留很久,分開以後,她仍站得很近,抬起空著的那隻手,碰了碰他的臉。
「我很想你。」她低聲說。
加蘭握著她的手又緊了一些。
「我也是。」
她看著他笑了。加蘭用拇指輕輕摩挲她的手背,方才那一會兒,他甚至有些不願抬頭去看廊道兩端。
他們在近旁的石凳上坐下。梅瑞狄斯把斗篷的下擺攏到膝上,往他的方向坐近一些。侍女停在花逕入口,佩特則立在另一側,給經過的僕人讓出道路。
「從君臨回去的時候,我還以為,下次見面,兩家大概已經談得差不多了。」梅瑞狄斯說。
加蘭看向她。
「我也這樣想過。」
「父親同帕克斯特舅舅開始通信以後,我總想知道信里說了些什麼。母親沒有都告訴我,有幾次,我還想找個由頭再問問。」
她說到這裡,低頭理了理搭在膝上的布料。
「後來就不問了。」
加蘭知道她說的是後來哪一段日子。到了高庭以後,他自己幾次寫信,也都沒有再催過婚事。
梅瑞狄斯看著兩人握在一起的手,過了一會兒,才接著說:
「我不是一點也不著急。」
她說起前面幾句話時還帶著一點笑,到這裡,聲音已經低了下去。
「我也想早些娶你。」加蘭說。
他想像過自己成婚時的情形,兩位兄長總是在席上的。如今霍拉斯與霍柏還住在紅堡,什麼時候能回青亭島也沒有消息。他盼著母親來了以後能同姑母談談,可若真要開始商量婚期,他又覺得開不了口。
「只是現在,我還不想催父親定日子。」
梅瑞狄斯看了他一會兒,慢慢點頭。
加蘭握著她的手。
「等母親來了,我會同她談談。」他說,「聽聽她怎麼說。」
「那談過以後,告訴我。」
「好。」
她點了一下頭,往他身邊靠近些,肩膀貼著他的肩。加蘭沒有再說話,抬起另一隻手,替她把被斗篷壓住的一縷頭髮撥出來。
她先前用來束髮的細帶就在耳後。他碰到時,梅瑞狄斯偏了偏頭,讓他把那縷頭髮理好,隨後仍靠著他坐著。
過了一會兒,她輕聲說:「這次我想多住幾日。」
「姑父定了歸期麼?」
「還沒有。我準備晚間同母親說。」
「我也想你多留些時候。」
梅瑞狄斯抬頭看他,眼裡的笑意又回來了。
「那你這些話,當面也要多說些。」
加蘭低頭吻了吻她的額角。她沒有躲,只把手在他掌中重新放好,兩個人挨得更近了一點。
他們沒有急著回去。梅瑞狄斯說起這趟路上投宿過的幾處地方,加蘭有些認得,有些只經過而沒有住過。她又問起高庭已經來了哪些人,兩個人一道數過,才發覺有幾位親族,兩人都已許久沒有見過。
加蘭同她說起今晚可能坐在哪一桌。說到後面梅瑞狄斯坐直了些,問他廳里有沒有請樂師。他只知道前幾日晚宴上有,今日還沒有問過。她便說,回去問問母親,自己帶了跳舞的鞋。
等他們沿花逕往回走時,日光已經從先前的石凳上移開。加蘭替她把斗篷攏好,她伸手挽住他,兩人一同穿過通往內庭的拱門。
回到客房外間時,馬圖斯已經回來,正同妻子說話。女僕已經點起桌上的蠟燭,正在將晚膳要用的衣物送進內室。
梅瑞狄斯鬆開加蘭的手臂,走到母親身邊,問起稍後是否去大廳吃飯。貝珊妮說艾勒莉已經來請過,飯後還有樂師,若想跳舞,可以多留一會兒。她說完,又向加蘭看過來。
「你也回去換衣服吧。晚些在廳里見。」
加蘭向兩位長輩告退。馬圖斯朝他點了點頭,便接著同妻子說起方才的事。
梅瑞狄斯送他到門口。
廊下的燈剛剛點起,僕人捧著盛蠟燭的盤子從遠處走來。加蘭停下腳步,回頭看她。
「第一支舞?」
「給你留著。」
她答完,沒有立即回屋,手扶在門邊。
加蘭向她伸出手。梅瑞狄斯笑了一下,將手交過來,讓他在門旁又握了一會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