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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活著回來

  馬波站在月台上。風從鐵軌那頭灌過來,帶著鐵鏽和煤灰的氣味。夜裡十一點,站台上的燈昏黃,把人影子拉得老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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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拎著那個舊提包——棕色的人造革,邊角磨白了,提手用膠布纏過兩圈。提包不重,但他兩隻手換著拎。左手拎一會兒,換右手。右手拎一會兒,再換回來。

  遠處傳來汽笛聲。悶悶的,像從地底下拱上來的。

  馬波抬頭看了一眼。站台上的鐘——十一點差五分。那鐘面上的指針走得穩穩噹噹,一下一下,不慌不忙。他盯著看了幾秒,又低下頭去。

  提包放在腳邊。他用腳尖碰了碰,像是確認它還在。

  火車進站的時候,月台震動起來。不是那種劇烈的震,是輕微的、持續的,從腳底板一直傳到膝蓋。綠皮車廂一節一節從面前滑過,車窗里的燈亮著,有人影在晃動。車停下來,門開了。

  馬波彎腰拎起提包。他上車的時候沒有回頭。

  車廂里人不多。靠窗的座位空著幾個,有人歪在座椅上打瞌睡,有人在就著昏暗的燈光看報紙。空氣里混著方便麵的味道、菸草味,還有一種說不清的、舊布和鐵皮混在一起的氣味。

  馬波走到靠窗的位置,把提包放在膝蓋上,坐下來。

  他把提包橫過來,雙手按在上面。手指觸到人造革的表面——涼的。他按了按,又鬆開。然後他把提包翻了個面,摸到側邊那條縫——暗格的口子——用手指沿著縫摸了一遍。縫得結實。他縫了兩道線,用的是修表時上弦的那種細韌的麻線,不容易斷。

  他收回手,重新把提包放正,雙手按在上面。

  車動了。

  先是輕輕的——像什麼東西在底下鬆開了——然後是一頓,猛地一頓,車廂晃了晃,窗外月台上的燈開始往後退。退得很慢,一點一點的,像有人拽著它們不讓走。

  馬波看著窗外。

  臨江的燈火——零零散散的,有的亮,有的暗,有的隔得遠,只剩下一個小點。房子、樹、電線桿,都黑黢黢的,從車窗邊滑過去。他看見一座尖頂的影子——高高的,在夜色里立著——鐘樓。

  他看見了。

  那影子越來越小,越來越淡,像被夜色一口一口吃掉了。最後什麼也看不見,窗外只剩下一片黑,偶爾有遠處的一點燈光——不知道是誰家的,不知道是哪個村子的——一閃,就過去了。

  馬波把提包抱緊。胳膊箍著它,下巴抵在提包頂上。

  車在夜裡走。

  車輪碾過鐵軌的接縫,哐當,哐當。有節奏的,不緊不慢的。馬波沒有睡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臉朝著窗外——其實什麼也看不見——黑,偶爾有燈光一閃而過。但他還是看著。

  他把手伸進提包側邊的那道縫裡,摸到裡面的東西。紙,疊起來的紙。他摸了一下,沒有抽出來,只用手碰了碰紙的邊角,像確認它還在。

  那張紙——他寫了三個晚上。燈下,修表攤的小桌上,一張紙,一支筆。他不識多少字,但會寫。寫得慢。一筆一划的,每一筆都要想一想,想好了才落下去。像刻鐘上的字——刻上去的,不是寫上去的——凹下去的,用手指能摸出來。

  三個晚上。第一晚寫到他手疼,第二晚寫到雞叫,第三晚——寫完了。他把紙疊好,又讀了一遍。有些字他不會寫,畫了個圈,又用別的字湊合著替上去。但他知道那是什麼意思。每一句,他都記得。

  他摸到那個暗格——在提包的夾層里——用那片鐵皮擋著。他當年給人家修過一隻銅鎖,那鎖的簧片就是這樣的,彎一個弧度,卡住了就抽不出來。他照那個法子,用鐵皮做了個卡扣。不拆開提包的襯裡,摸不到那個格子。

  他收回手。

  任守義在省城。他交上去的那些東西——帳本、紙條、侯援朝的話——都是證據。馬波知道。但他不知道那些東西夠不夠。他不知道那根線能不能一直牽到那個人——周懷仁——「頭」。

  周懷仁。他在心裡把這個名字默念了一遍。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。像念一個不認識的人的名字。但他認識。他見過。十一年前,修表攤隔壁的那間辦公室,玻璃門上貼著紅字——他進去過一次,送一塊修好的表。那個人坐在裡面,低著頭在看什麼東西。他說了一句「表修好了」,那個人抬起頭來,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就那一眼。

  十一年了,馬波還記得那一眼。不冷,不熱,像看一件東西——不是看一個人——像看他手裡的那塊表。看它走不走,準不準。

  他閉上眼睛。

  車輪的聲音沒有停。哐當,哐當。哐當,哐當。那聲音像一隻手,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。他靠在車窗上,玻璃涼,貼著額頭的那一小塊地方,涼得發麻。他沒有動。

  他沒有睡熟。半夢半醒之間,他聽見車輪的聲音變了——慢下來了——又過了一個站。有人上車,有人下車。腳步聲在過道里響過去,又響回來。他沒有睜眼。

  天快亮了。

  窗戶外面,那層濃稠的黑開始變薄,變灰,像有人在水裡滴了一滴墨,慢慢地化開。他睜開眼。窗玻璃上有一層水汽,他用袖子擦了一下。外面——田野,灰濛濛的,有一條河,河面上有霧。遠處有一座橋,橋上有燈,燈還亮著,黃黃的,像一顆落在野地里的橘子。

  他把提包又抱緊了一些。

  「活著回來。」

  他想。沒有出聲。嘴唇動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

  他想起十一年前——那個雨夜——他拖著任守義,從巷子口一直拖到街邊。雨大,路上沒有人。他把任守義放在牆根底下,任守義渾身是血,已經站不起來了。他蹲下去,看了任守義一眼。任守義也看著他,嘴張了張,沒有說出話來。

  他沒有說什麼。他站起來,轉身走了。

  那時候他沒有說。現在——他在心裡說。對自己說。

  活著回來。

  車窗外面,天一點點亮了。田野從灰變綠,有炊煙從遠處的屋頂上升起來,直直的一縷,被風一吹,散了。

  火車又過了一個站。他聽見報站的聲音——不是臨江,也不是省城,是一個中間的小站。站台上沒有人。

  他把提包放在膝蓋上,雙手按著。手指碰到人造革的表面——已經被他的體溫焐熱了,不再涼。

  他等著。等著到省城。等著下車。等著走進去。等著見到那個人。

  他把提包抱緊。

  火車進站的時候,天還沒亮透。省城的站台比臨江寬出三倍,燈亮著,人擠著,喇叭里聲音嗡嗡的,聽不清說什麼。

  馬波下了車,腳踩在月台水泥地上,站了一會兒。

  他穿的是那件藏青中山裝,洗得發白,領口扣得齊整。提包在右手,攥著。左手插在褲兜里,指頭捻著兜布。

  人從他兩邊走過去,扛著蛇皮袋的,抱孩子的,拎著網兜的。沒人看他。

  他往出站口走。步子不快不慢,跟了十一年的速度。

  出站口鐵柵欄半開著,外頭站了一圈接站的人。舉著牌子,踮著腳,喊著名字。馬波沒看那些牌子。他看見任守義了。

  任守義站在柱子旁邊,穿了件深灰夾克,手垂著。他看見馬波,沒有招手,也沒有喊。等馬波走到跟前,他開口:

  「來了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任守義看了看他手裡的提包。

  「東西帶了嗎?」

  「帶了。」

  任守義點點頭,轉身。

  「……走。」

  馬波跟上去。兩個人並排走,中間隔了半步。省城的街比臨江寬,樓比臨江高,自行車流在馬路中間,鈴鐺響成一片。他們走在人行道邊上,誰也沒說話。

  走了一段,馬波開口:

  「任隊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活著回來。」

  任守義的步子頓了一下。很輕,幾乎看不出來。他沒有立刻接話。他想起1980年。倉庫門口,火光照著,他把馬波從裡頭拖出來,拖到門檻外頭,馬波躺在地上咳嗽,他轉身又進去了。他沒有說過那句話。馬波也沒有說過。

  「活著回來。」

  任守義走了兩步,說:

  「……嗯。活著回來。」

  他們繼續走。馬波把提包換到左手,右手在褲縫上蹭了一下,潮的。

  省檢察院的大樓在一條安靜的路上,六層,灰磚。門口掛著牌子,白底黑字。門衛看了他們的介紹信,又看了兩個人的臉,放行了。

  會議室在二樓。長條桌,幾把椅子,窗戶朝南,日光燈開著,嗡嗡響。沈科長坐在桌對面,四十多歲,戴眼鏡,面前的茶缸子冒熱氣。

  任守義坐下了。馬波沒有坐。他站在桌邊,把提包放到桌面上,拉鏈拉開。他的手停了一下。然後伸進去,摸到夾層,摳開暗格的布扣。

  第一樣東西拿出來——記帳本。牛皮紙封面,角磨圓了,邊卷著,上頭有一圈深色的印子,水漬,還是汗漬,看不出來。

  放在桌上。

  第二樣——三塊表。用一塊灰布包著,解開。老吳的梅花表,錶盤裂了,指針停在十點四十七。薛長貴的上海表,錶帶斷了半截,指針停在兩點一刻。東家的羅馬表,殼子亮,玻璃面有裂紋,指針停在五點零三。

  三塊表放在記帳本旁邊。錶盤上的玻璃映著日光燈的管影。

  第三樣——一沓紙。對摺的,紙邊毛了。他打開,一張一張理平。字是藍黑墨水寫的,一筆一划,橫平豎直。第一頁開頭寫著日期:1980年4月17日。

  他沒有看那沓紙。他把紙放在三塊表旁邊,手收回來,垂在身側。

  沈科長看著桌上那些東西。看完記帳本,看完三塊表,看完那沓紙。他看了很久。日光燈嗡嗡響。

  「馬師傅,你留著這些,留了十一年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沈科長點點頭。他摘了眼鏡,用袖子擦了一下鏡片,又戴上。他看著馬波。

  「……謝謝你。」

  馬波沒有回答。他站在桌邊,手垂著,眼睛看著窗外。省城的天比臨江亮,有雲,灰白色的,慢慢往南走。

  任守義坐在他旁邊,沒有動。他的手放在桌沿上,指節微微泛白。

  沈科長把桌上的東西一樣一樣收進一個牛皮紙袋裡。記帳本在最底下,上面是那沓紙,最上面是三塊表。他用線繩繞了兩圈,打了個結。

  「你們先回去。我們安排——」

  任守義打斷他:

  「什麼時候?」

  「三天內。」

  任守義點頭。站起來。馬波也動了。他看了那個牛皮紙袋一眼,然後轉身,往外走。走到門口,他停了一下。

  他沒有回頭。

  走廊里燈管亮著,地板是水磨石的,擦得乾淨。他們的腳步聲疊在一起。馬波走在前面,任守義走在後面。

  出了樓門,省城的風吹過來,帶著塵土和汽油味。馬波站在台階上,把中山裝的領子攏了攏。他空著手。提包留在了會議室,暗格空了。

  任守義走過來,站在他旁邊。

  「下午的車,回臨江?」

  馬波想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他們走下台階。街上的人多起來,自行車、公共汽車、推板車的。馬波走了兩步,忽然停下來。

  「任隊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那三塊表……錶針停了。可我記得,它們走的時候是什麼聲。」

  任守義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什麼聲?」

  「嘀嗒。嘀嗒。整點的時候,敲一下。」

  任守義沒有接話。他想起鐘樓。想起那口鐘。想起1980年的夜裡,鐘聲停了。

  「走吧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他們並排往前走。省城的天在頭頂,灰白,亮著。馬波的手垂在腿側,空著。他攥了一下,又鬆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