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
市委招待所在中山路盡頭,三層灰樓,門口兩棵梧桐還沒發芽。任守義騎自行車來的,車鎖在傳達室邊上那棵樹上。
沈科長在二樓,走廊盡頭那間。門開著條縫,裡面有人說話,見他來了便停住。
「任同志,進來。」
沈科長把門關上。屋裡一張方桌,兩把椅子,桌上一個搪瓷缸,一包大前門,菸灰缸里半缸菸頭。窗簾拉著,日光燈嗡嗡響。
「齊正交代了一部分。」
任守義坐下,從兜里摸出飛馬煙,抽出一根,沒點。
「他說他只是經手人。錢,到了省里。」
「到了誰手裡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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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科長沒馬上答。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,水早涼了,他喝了一口才發覺,放下,把缸子轉了半圈。
「周懷仁。省財政廳,原副廳長。一九八○年,他批的鐘樓修繕款。」
任守義把那根煙在指間轉了一圈。周懷仁。這名字他頭回聽。但不是頭回感覺。
「周懷仁。」
「齊正說,四萬七的批文,是周懷仁簽的字。」
任守義沒接話。他把煙橫過來,在虎口上磕了兩下,沒點,又放回桌上。日光燈在頭頂嗡著,像一隻飛不走的蒼蠅。
「……頭。」
沈科長抬頭看他:「什麼?」
「侯援朝說過,手,聽頭的。頭在省里。」
沈科長看了他一會兒,沒說話。他把搪瓷缸又端起來,這回喝了一口,放下。
「侯援朝跟你說過這個?」
任守義沒答。他伸手摸火柴,在盒上劃了一下,沒著,又劃一下,著了。火苗躥起來,他湊過去點菸,吸了一口,吐出來,煙在日光燈下藍蒙蒙的。
「齊正還交代了什麼?」
「他經手的,不止鐘樓這一筆。但他說鐘樓這筆,他記得最清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四萬七。批文是周懷仁簽的,錢到他手,他按周懷仁的意思,留下兩成,其餘三萬七千六,經省里另一個帳戶轉走。轉去哪,他說他不知道,也不該問。」
任守義抽著煙,沒動。菸灰積了一截,他沒彈。
「周懷仁現在在哪?」
「退休了。家在省城,東湖路。」
「還在。」
沈科長沒接這句。他把菸灰缸往桌中間推了推。
「任同志,這個案子,已經不止臨江了。」
任守義彈了彈菸灰。灰落在桌沿,他用手抹掉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還要查下去?」
任守義把煙按滅在菸灰缸里。菸頭歪著,沒按正,他又按了一下。
「帳本在我手裡。表殼紙條在我手裡。侯援朝的證詞,齊正的交代——都在我手裡。查到這一步,不是我想不想停的事。」
沈科長沒說話。他把搪瓷缸端起來,又放下,站到窗邊,把窗簾撥開一條縫,往外看了一眼。
「你小心。」
任守義站起來,把椅子推回桌下。
「沈科長,齊正在哪交代的?」
「省紀委,前天。省里的人接手了。」
任守義走到門口,手搭在門把上,停了一下。
「周懷仁——知不知道齊正交代了?」
沈科長沒答。他站在窗邊,手還搭在窗簾上,日光透過那條縫,把他的臉切成兩半。
「他知不知道,不是我能問的事。」
任守義拉開門。走廊里暗,日光燈在盡頭也嗡嗡響著。
「任同志。」
任守義站住。
「你那個本子——記了多少了?」
任守義沒回頭。他手插在兜里,摸到那個硬殼本子的邊角。
「夠用了。」
他走出去。門在身後合上,咔嗒一聲。
午後太陽好。四月末的天,藍得乾淨,中山路兩旁的梧桐冒出嫩芽,風一過,葉子還沒長全,聲音是脆的。
任守義從招待所出來,沒騎車。他推著自行車,慢慢走。太陽曬在肩上,有點熱了,他把外套扣子解開一顆。
走到新華書店門口,他停下來。櫥窗里擺著幾本書,有一本是《會計學原理》,封皮皺了。他看了一眼,沒停,繼續走。
走到郵電局門口,他停下。自行車撐起來,他靠在車座上,摸出煙,點了一根。
周懷仁。省財政廳原副廳長。批錢修鐘樓的人。
四萬七。從他手裡批出去。一九八○年。
任守義吸了一口煙。太陽曬得他眯起眼。他想起侯援朝蹲在拘留所里,說,帳是我讓人埋的。他想起錢守拙給他那個表殼,裡面那張紙條,鐘樓。北牆。底下。他想起王本善,查了十年訃告的人,借閱記錄被藍墨水塗掉,一九八○年的憑證從庫里消失。
四萬七。批出去。錢進了口袋。帳被埋了。人被清了。
十一年。
他把煙抽完,菸頭丟在地上,踩滅。鞋底在菸頭上碾了一下,又碾了一下。
「周懷仁。」
他抬頭看天。四月底的天,藍得不像話。
「頭,找到你了。」
他推起自行車,跨上去,蹬了兩下,車子往前走了。太陽照在柏油路上,影子斜在身後,輪子碾過剛才踩滅的菸頭。
任守義騎車到東門外的時候,太陽已經偏西了。
巷子窄,兩邊是灰撲撲的磚牆,牆頭上擱著幾盆枯了的蒜苗。他推著車,輪子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響。侯援朝家在東頭第三間,院門是木頭的,漆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白茬。
他把自行車支在牆邊,走過去,抬手敲了三下。
院子裡沒動靜。他又敲了兩下。
門開了一條縫,侯援朝的臉從縫裡露出來。他看見任守義,眼睛眨了一下,門縫開大了些。
「……老任。」
任守義站在門檻外頭,沒往裡走。
「侯局長,周懷仁——您認識嗎?」
侯援朝的手搭在門框上,指節微微收緊,停了一下。很短,像風吹過水麵。
他沒有讓任守義進去。他站在門口,看著他,目光落在任守義左胸的口袋上——那裡鼓起來一塊,是本子的形狀。
「……你查到他了。」
任守義說:「他批的鐘樓修繕款。四萬七。」
侯援朝沒有說話。巷口有風吹過來,捲起一片紙屑,在地上轉了兩圈。他的衣擺被風掀起來,又落下去。他站在門框裡,像一截老樹樁子,長在門口。
過了很久,久到任守義以為他不會開口了。
「……頭,在省里。」
任守義:「是他?」
侯援朝沒有回答。他轉身,往屋裡走。門在他身後輕輕帶上——沒有鎖,但關上了。門軸發出一聲細響,像嘆息。
任守義站在門口,站了一會兒。他看那扇門,門板上的漆皮卷著邊,露出裡面的木頭。他想起侯援朝剛才的表情——他什麼都沒說,但他什麼都沒否認。
他推起自行車,往巷口走。車輪碾過一片碎瓦,咔的一聲,碎了。
侯援朝站在門後,聽見車鏈子的聲音越來越遠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指還搭在門閂上,指節發白。他鬆開,把手插進褲兜里,走回堂屋。桌上的搪瓷缸子還冒著熱氣,茶已經涼了。
任守義騎車過了東門橋,太陽已經落到城牆垛子後面去了。橋下的水是渾的,流得很慢。他騎得不快,腦子裡是侯援朝的臉。
他沒否認。
他要是說「你弄錯了」,或者「我不知道」,任守義都會信。但他沒有。他問的是「你查到他了」——這句話里的意思,任守義聽懂了。
周懷仁。頭。省里。
一九八〇年,鐘樓修繕,四萬七——批款的人。齊正交代的白臉人。皮鞋的主人。馬波那雙皮鞋,在倉庫門口,一九八〇年十一月十一日夜裡。
他騎回老城區的時候,路燈剛亮。巷口的小賣部拉下了捲簾門,鐵皮嘩啦一聲響。他拐進自家那條巷子,把車推進院子裡,鎖好。
屋裡沒開燈。他摸黑走到桌子前,拉亮檯燈。燈管閃了兩下,白光照在桌面上,照出搪瓷缸子裡的剩茶葉。
他坐下來,從內兜里掏出本子。封皮磨得發毛了,邊角捲起來。他翻開新的一頁,鋼筆在紙上頓了一下,才開始寫。
周懷仁。省財政廳原副廳長。一九八〇年批鐘樓修繕款(四萬七)。齊正交代。侯援朝默認。頭——找到了。
他寫完,放下筆,看著那幾行字。燈光照在紙上,墨跡還沒幹透,在燈光下泛著潮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這一頁翻過去,合上本子,貼回內兜。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玻璃上蒙著一層灰,他伸出手,用手指擦了一下。玻璃上印出一道乾淨的痕跡。
鐘樓在遠處,黑黢黢的,只剩一個輪廓——塔尖、圓頂、那口鐘。鐘樓底下的門洞,黑洞洞的,像一隻張開的嘴。
他想起馬波。
那小子在省里,不知道怎麼樣了。他想起那雙皮鞋,在倉庫門口,一九八〇年十一月十一日夜裡——齊正穿的那雙。齊正聽誰的?周懷仁。皮鞋,聽頭的。
他站了很久。窗外的風灌進來,帶著水汽,要下雨了。他伸手把窗戶關上,插銷咔嗒一聲,鎖住了。
他回到桌邊,把搪瓷缸子拿起來,倒掉剩茶葉,又續上熱水。熱氣騰起來,模糊了燈光。他端著缸子,站在桌前,沒有坐。
他想起侯援朝關門的樣子——沒有鎖,但關上了。那意思是,不要再來了。他知道的事情,已經說完了。
周懷仁。他在心裡把這三個字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。省財政廳,原副廳長。一九八〇年批的款。他批了鐘樓修繕的錢,修了鐘樓,埋了帳本,殺了齊正。現在,帳本在任守義手裡,齊正死了,侯援朝承認了。
他喝了口熱水,燙得舌頭髮麻。
明天,馬波該上省了。他去找周懷仁。他想起馬波走的時候說的——活著回來。他站在黑暗裡,窗外是鐘樓的影子,台上是搪瓷缸子,缸子裡是熱水,水面上浮著一片茶葉,慢慢沉下去。
他放下缸子,掏出一支飛馬煙,點上。菸頭在黑暗裡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他吸了一口,吐出來,煙霧在燈光下散開。
他看了看表。九點四十。馬波應該坐的是夜裡十一點那班火車。
他把煙掐滅在缸子沿上,熄了燈。黑暗裡,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,還有遠處——鐘樓的方向——傳來一聲悶響,像什麼東西掉下來,又像是風吹過鐘樓的縫隙,嗚咽了一聲。鐘沒有響。但它好像知道,有人要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