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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分秒不差

  五月的省城,天已經熱了。

  任守義坐在會議室里,靠著窗邊那把硬木椅子,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響。窗外是省檢察院的院子,幾棵梧桐樹,葉子剛長齊。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,九點四十分。

  沈科長坐在長桌那頭,面前攤著一本卷宗,沒翻。馬波坐在任守義旁邊,穿一件灰夾克,手放在膝蓋上,沒動。

  門開了。

  一個穿呢子大衣的人走進來,身後跟著兩個穿制服的年輕人。頭髮花白,梳得整齊,臉色也白淨,看不出六十多的樣子。他站在門口,目光掃過會議室——掃過沈科長,掃過任守義,最後落在馬波身上。

  停了一下。

  很短,但任守義看見了。馬波也看見了。

  那人坐下來,把大衣攏了攏,腿交疊,靠在椅背上。像坐在自己辦公室里。

  「周懷仁同志。」沈科長開口,聲音不高不低,「這位是馬波師傅。臨江的修表匠。」

  周懷仁看了馬波一眼。那一眼很隨意,像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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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修表匠?」

  「他保管了十一年的帳本。」沈科長說,「1980年臨江機械廠的那本帳,四萬七。」

  周懷仁的臉,白了一下。

  他本來就白,但這一下,白得不正常。像是有人從裡面把血色抽走了。任守義看見了。馬波也看見了。

  「我不認識什麼帳本。」

  馬波看著他,說:「1980年11月11日。倉庫。」

  周懷仁的手,搭在椅子扶手上,沒有動。他看著馬波,目光很直,像是要從那件灰夾克後面挖出什麼來。

  馬波又說:「你讓人,把帳埋了。」

  會議室里很靜。日光燈嗡嗡響。窗外有人走過,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來,又消失了。

  周懷仁沒有接話。

  一個字都沒有。

  任守義坐在窗邊,看著這個穿呢子大衣的人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那本帳的時候——1980年,臨江機械廠,財務科的柜子,鎖壞了。他那時候還年輕,翻開那本帳的時候,手也是穩的。但他記得,那本帳上的數字,像針一樣扎進眼睛裡。

  四萬七。

  周懷仁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手有點抖,茶灑出來一點,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。他放下杯子,沒有去擦。

  沈科長看著他,沒有催。會議室里只有日光燈嗡嗡響。

  過了很久。

  像是過了一輩子。

  周懷仁開口了:「……我要見我的律師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,虛了。

  任守義聽出來了。那聲音像是一層紙糊的殼,輕輕一戳就破。周懷仁說完這句話,又端起茶杯,但沒喝,又放下了。

  他看向窗外,看向那幾棵梧桐樹。葉子在風裡動,很輕。

  任守義看著馬波。馬波坐在那裡,沒有動。他的手,放在膝蓋上——很穩,像鐘擺停在一個點上。

  任守義想起十一年的那些日子。馬波在臨江修表,修了那麼多年,誰也不知道他懷裡揣著那本帳。鐘錶鋪的櫃檯玻璃下面,擺著一排鍾,分針秒針走著,走得那麼穩。馬波的手,就那樣穩穩地拆開表殼,把那些細小的零件一個個取出來,擦乾淨,再裝回去。

  現在他坐在這裡,那雙手還是穩的。

  窗外的梧桐葉又動了一下。那一片洇開的茶水,在桌面上慢慢幹掉了,只留下一圈淺淺的印子。

  馬波轉過頭,看了任守義一眼。

  任守義知道,這只是一個開始。帳本到了這裡,只是把線頭牽了出來。線頭後面,還牽著更多的東西——王本善查了十年的訃告,檔案館裡被塗改的借閱記錄,消失的1980年憑證,還有那些在暗處站著的人。

  周懷仁坐在那裡,呢子大衣的領子豎著,像是有點冷。

  五月了,天已經熱了。

  任守義站在檢察院樓下。五月的省城,太陽白晃晃的,照在台階上。他點了一根煙。

  煙是飛馬。從臨江帶出來的,剩最後三根。他抽了一口,煙氣在日光里淡得幾乎看不見。

  他想郭彩雲。

  郭彩雲守了九年名單。九年前,她丈夫在鐘樓摔下來,說是工傷。她沒信過。也沒問過。她把那張名單收好,鎖在檔案館最裡面的鐵柜子里。九年來,她整理借閱記錄,修補牛皮紙卷宗,從不多看一眼不該看的東西。她等一個交代。

  現在,名單上的人,有了交代。

  他想起郭彩雲說過的話——「沒有借出記錄。可它就是不在了。」她說這話的時候,手放在那排空架子上,指頭輕輕划過,像是摸一道疤。她丈夫死在鐘樓底下。鐘樓底下有什麼,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那東西不見了。

  現在,她可以放下了。

  任守義又抽了一口煙。

  他想老錢。

  老錢留了十一年的解剖報告。錢守拙死的那年,老錢做的屍檢。報告上寫的是「墜樓身亡」。但老錢自己留了一份——手寫的,擱在自家柜子底下,用油布包著。他怕了十一年。怕有人來問,怕有人來翻,怕那份報告哪一天自己長腳,從柜子里走出來。

  十一年的怕,壓得他背都駝了。

  現在,報告交出去了。交到省城檢察院的人手裡。老錢交報告那天,手一直在抖。任守義看見了。老錢說:「寫的時候手沒抖,交了倒抖了。」

  任守義沒接話。

  現在,他今晚能睡了。任守義想。老錢能睡了。

  菸灰落在台階上,被風吹散了。

  他想蘇玉堂。

  蘇玉堂說過一句話——「船票可以改,案子不能等。」那是三月底的事。蘇玉堂本來要走的,船票都買好了。他留下來了。留下來作證,替錢守拙,把那塊表送了十年。

  十年。每年一次。清明前後,蘇玉堂去鐘樓,替錢守拙給王本善上炷香。表是王本善的,錢守拙替王本善守著,蘇玉堂替錢守拙送。三個人,兩條命,一塊表。

  蘇玉堂說,他替錢守拙擋過一刀。那是七幾年的事,在碼頭上。有人拿刀劈錢守拙,蘇玉堂伸手擋了。胳膊上一道疤,從手腕到肘彎。他給任守義看過。

  「老朋友,」蘇玉堂說,「就這麼一個。」

  任守義沒問那刀是誰劈的。

  現在,蘇玉堂留下作證。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。他活了大半輩子,碼頭上的風把他的臉吹得黑黑糙糙的。他不怕。他要是怕,當年就不擋那一刀了。

  任守義把煙夾在指間,看了一會兒。菸灰積了長長一截,沒掉。

  他想侯援朝。

  侯援朝說——「帳是我讓人埋的。」就這一句。他壓了十一年。

  十一年前,那本帳到了侯援朝手裡。他讓人埋了。埋在鐘樓北牆底下。埋完,他當什麼事都沒發生。該開會開會,該批條批條。但他知道。他背著那個東西,背了十一年。睡覺的時候,那個東西在;吃飯的時候,那個東西在;站在台上講話的時候,那個東西還在。

  現在,他開口了。

  任守義想起侯援朝說那句話時的樣子。沒有低頭,沒有躲。說完,就那樣坐著,像是卸了一副枷。他還不完。任守義想。有些帳,不是開口就能還清的。但開口了,就是還的開始。

  煙燒到指根,燙了一下。任守義換了只手。

  他想馬波。

  馬波說過——「八個。我欠了八條命。」

  八條命。十一年前,鐘樓上的八個人。馬波是其中一個。他活下來了。其他七個,沒有。

  馬波把這八個字刻在鐘上。用鏨子,一筆一筆刻的。任守義見過。那八個字在鐘的內壁上,被鏽跡半遮半掩。刻的時候,馬波大概沒想過要讓誰看見。他只是刻。

  他記了十一年。

  現在,他在還。用他自己,一條命,還那八條命。還不完的。任守義知道。但馬波在還。

  馬波說過——「是還。」

  是還。不是贖。贖是買回來,還是把欠的送回去。馬波欠的送不回去了。人都死了。他能還的,只有他自己。

  任守義把煙抽完。最後一口,吸得深。煙氣在胸腔里轉了一圈,吐出來,在太陽底下散得乾乾淨淨。

  他把菸頭掐滅在台階邊上。彎腰的時候,看見台階縫裡長出一根草。五月了,草綠得發黑。

  任守義直起身,往樓里走。

  會議室在三樓。門半開著。

  馬波坐在靠窗的位子上,面前擱著一個搪瓷缸,缸里的水早涼了。他看見任守義進來,沒動。

  任守義在對面坐下。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張長條桌。桌上攤著幾張紙,是下午的筆錄。

  馬波看著他:「……完了?」

  「快了。」任守義說。

  馬波點了點頭。頓了一會兒,說:「鍾,快該修了。」

  任守義看著他。馬波說這話的時候,眼睛看著窗外。外面是省城的樓,灰灰的一片。

  「嗯。」任守義說,「回去,修鍾。」

  馬波把搪瓷缸端起來,喝了口水。放回去的時候,手指在缸沿上停了一下。

  窗外的太陽移到樓後面去了。屋裡的光暗了一些。

  兩個人都沒說話。過了一會兒,馬波站起來,走到窗戶邊。他背對著任守義,說:「王敏的表,還在我那兒。」

  任守義沒接話。

  「修好了。」馬波說,「早就修好了。」

  任守義看著他的背影。馬波站在窗邊,五月的風從紗窗縫裡鑽進來,把他襯衫的下擺吹起來一點。

  任守義站起來。

  「回去。」他說,「修鍾。」

  馬波轉過身。兩個人看著對方。沒有笑。誰都沒有笑。但有什麼東西,在他們之間,鬆了一點。像是一根繃了太久的弦,終於被調低了一個音。不響,但鬆了。

  「回去。」任守義又說了一遍。

  馬波點了點頭。

  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會議室。走廊盡頭,日光燈嗡嗡地響著,照著磨得發亮的水泥地。任守義走在前面,馬波跟在後面。

  走到樓梯口,馬波忽然說:「任守義。」

  任守義停住。

  「你那個本子,」馬波說,「記完了?」

  任守義沒回頭。過了一會兒,他說:「快了。」

  他聽見馬波在身後,像是笑了一下。又像沒有。

  兩個人下了樓。省城的暮色從樓道口漫進來,灰藍藍的。街上有人騎車過去,車鈴響了一聲,脆生生的,在黃昏里傳得很遠。

  任守義走出大門,站在台階上。風從街那頭吹過來,帶著一點煤灰的味道。五月了。他想。該回去了。

  鐘樓還在臨江。錢守拙的帳本已經交上去了,解剖報告也交上去了,侯援朝的證詞在檢察院的卷宗里,蘇玉堂住在招待所,等著出庭。

  馬波站在他旁邊,也看著街。

  「明天走?」馬波問。

  「明天走。」任守義說。

  路燈亮了。昏黃的光落在兩個人身上,影子拖在身後的台階上,很長。

  他們站了一會兒,誰也沒再說話。

  然後任守義轉身,往招待所的方向走。馬波跟上來,步子不緊不慢。兩個人並排走在省城的暮色里,像兩棵從同一個地方移過來的樹,根上還帶著臨江的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