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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我怕忘了

  屋裡七個鍾都在走。

  嗒。嗒。嗒。

  馬波坐在黑暗裡,沒有開燈。窗外的月光被雲擋著,只透進來一點灰白,落在桌角的搪瓷缸上,缸沿缺了個口子,那是去年冬天磕的。他不記得是怎麼磕的了。

  他伸手,摸到工具箱。鐵皮的,提手斷了半截,用麻繩纏著。他打開,第一層是螺絲刀、鉗子,第二層是幾個生鏽的齒輪,第三層——

  空的。

  他停了一下。手指在箱底摸了一圈,摸到一層細灰。他關上,咔嗒一聲,鐵皮咬住,聲音在黑暗裡格外脆。

  七年了。那東西放在這裡七年了,上個月他取走了,送去給任守義。如今箱子空了,他倒有些不習慣。他坐在椅子裡,背靠著牆,牆皮剝落,蹭著他的棉襖,沙沙地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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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想起那些字。

  鐵皮鐘上的字。他刻的。一筆一划。

  1982年,那天夜裡,他半夜醒來。是幾點他記不清了,只記得窗外下著雨,雨打在瓦片上,嗒嗒嗒的,像鐘聲,又不像。他躺在黑暗裡,忽然想不起老吳的臉了。

  他翻了個身,閉眼,使勁想。老吳是廠里的,瘦,高,左眉角有一道疤,說話的時候喜歡搓手。他記得那道疤。可臉呢?眼睛什麼形狀,鼻子多高,嘴唇厚薄——他想不起來了。他出了一身汗。他躺在那裡,汗順著後背往下淌,浸濕了褥子。他睜著眼,看著黑暗裡的房梁——看不見,但他知道房梁在那裡——他忽然怕了。他怕自己也像任守義一樣,被抹掉。

  老吳已經死了。死的時候,他記了兩年。兩年,他以為夠久了。可那天夜裡他躺在黑暗裡,發現自己連老吳長什麼樣都想不起來。他記著那個名字,記著那道疤,記著那個人在廠里的位置,記著他是怎麼死的——可臉沒了。像被人用橡皮擦了,只留下一個輪廓,灰的,模糊的。

  他怕。他怕他忘了——忘了那些人的臉,忘了那些人的表,忘了那些人的死。

  他坐在床沿上,光著腳,踩在水泥地上。涼氣從腳心往上走,走到膝蓋那兒停住了。他把煙抽完,摁滅在搪瓷缸里,站起來,去夠柜子底下的布包。

  布包是藍灰色的,父親留給他的。父親說,修表的手藝,傳下去,別讓它爛在肚子裡。他打開布包,裡面是幾件工具,還有一把釘子,幾根他攢下的,長短不一,頭都磨鈍了,但趁手。他揀了一根最順的,又拿上小錘子,放進中山裝口袋裡,把布包系好,塞回櫃底。

  他套上鞋,拉開房門。

  走廊里黑著,盡頭那戶人家的門縫裡漏出一線光,收音機在響,播天氣預報。他放輕腳步,走過去,下了樓。樓梯口的燈壞了很久,他摸著扶手,一步一階。出了單元門,冷風迎面撲來,他縮了縮脖子,把領子立起來。

  街上是灰的,霧還沒散。自行車鈴在遠處響了一聲,又沒了。他往鐘樓那邊走,步子不快不慢,像平時去鋪子開門。路過早點攤,油條在鍋里翻,炸得滋滋響,他停了一下,沒買,又往前走。

  鐘樓立在那兒,黑黢黢的,像個蹲著的人。他繞過正門,走側邊的小巷。巷子窄,牆上的青苔濕漉漉的,蹭在袖子上,涼。側門是扇鐵門,漆掉得差不多了,露出底下的鐵鏽。他從口袋裡摸出鑰匙——一串,銅的,在手裡沉甸甸的——找到那把最舊的,插進鎖孔,擰了一下。鎖芯轉動的聲響在巷子裡格外清楚。他推開門,側身擠進去,又把門帶上。

  樓里的空氣是靜的,灰塵在光柱里浮著。他沿著樓梯往下走,樓梯是木頭的,踩上去咯吱響。越往下,潮氣越重,帶著一股鐵鏽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。走到最底下,他停住,伸手摸到牆上的燈繩,拉了一下。燈泡亮了,昏黃的光罩下來,照出青磚拱頂,磚縫裡滲著水珠,亮晶晶的。牆角立著一口鐵皮鍾,鐘面朝牆,背對著他,像在面壁思過。

  他走過去,蹲下來。

  鐘身是鐵的,厚,上面落了灰,還有幾道鏽痕,像是被什麼東西划過。他伸手摸了一下,涼,糙,指肚上沾了一層褐色的粉。他收回手,在褲子上蹭了蹭,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釘子和錘子。

  他握著釘子,蹲在鍾前,半天沒有動。

  釘子尖抵在鐵皮上,一點力也沒用。他不知道該刻什麼。名字。他想。刻名字。老吳。兩個字。他怕有一天,連這兩個字都想不起來。

  他吸了一口氣,握緊了釘子,舉起錘子。

  第一下。

  釘子尖在鐵皮上留下一個淺點,像被蚊子叮了一口。他挪了挪釘子,又敲了一下。這回深了些。他沿著筆畫,一點一點敲,敲得很慢,很深,每一下都像是要把什麼釘進鐵里去。鐵皮發出悶悶的響聲,在拱頂下迴蕩,又很快被潮氣吞掉。他敲完「老」字的最後一筆,停了一下,直起腰,活動了一下手腕。錘子柄上有了汗,滑。他在褲子上擦擦手心,又蹲下去,接著敲「吳」。

  「吳」字比「老」字多幾筆,他敲得慢,一下,又一下。鐵皮上的凹痕越來越深,邊緣翹起細小的鐵屑,扎進他的指腹,他不覺得疼。敲到最後一橫,他用力重了些,鐵皮發出「當」的一聲,比前面都響。他停住,把釘子放下,退後一步,看。

  鐵皮上,兩個字,歪歪扭扭的,筆畫深淺不一,但都嵌進了鐵里。他伸出手,用指腹去摸。硌手。那些凹痕的邊緣是鋒利的,像剛磨過的刀口。他把手收回來,指尖上沾了一點鐵鏽,紅褐色的,像幹了的血。

  他站在那裡,看了很久。

  然後他開口,聲音啞的,像是很久沒說過話:「老吳。我記著你。」

  他蹲下來,又拿起釘子。鐵皮上還有空的地方。他想了一下,換了個位置,離「老吳」遠一些,又刻下一個名字。

  王本善。

  他還沒死。馬波知道。去年還看他推著自行車從鐘樓下過,車鈴響了一路。但早晚。他想。早晚。他要把他們一個一個刻上去,刻在這塊鐵上。鐵不會忘。鐵不會像人一樣,半夜醒來,想不起一張臉。

  他刻「王」字的時候,錘子敲在釘子上,聲音比剛才輕了些。或許是手累了,或許是別的什麼。他停下來,把手放在膝蓋上,喘了一口氣。地窖里的空氣悶,帶著鐵鏽味,吸進肺里,沉甸甸的。他看了看自己刻下的字,又看了看手裡那根釘子,釘子頭已經鈍了,歪向一邊。他把它收進口袋,又從裡面摸出另一根,新的,頭還尖著。

  他沒有立刻動手。他把新釘子握在手裡,用拇指摩挲著釘子的尖頭,像是要記住它的形狀。然後他抬起頭,看了看頭頂的拱頂。青磚上有一道裂縫,從拱頂的正中斜斜地劃下來,像一道傷疤。他看了幾秒,又把目光收回來,落在鐵皮鐘上。

  鐘面上還有大片空白。他數了數,又想了想,把釘子尖抵在鐵皮上,開始刻第三個名字。

  這一次,他沒有猶豫。

  從那天起,他刻了十一年。每年他都會去地窖,刻新的名字。有的名字他記不起來了,只記得死法,記得那塊表。他就把表的樣子刻上去,一個圓,兩根針。刻完,他蹲在那裡看一會兒,抽一支煙。飛馬牌的,兩塊四一條。菸灰落在地上,落在鐵皮鍾沿上。他吹掉。

  十一年。地窖里的鐵皮鐘上刻滿了字。有些字他後來再去,認不出了——鏽又蓋上去,像水把字泡爛了。他蹲在那裡,用釘子重新刮,刮出下面的新茬。他怕忘了,可鐵也在忘。鐵會鏽,鏽會把字吃掉。

  他改不了。

  屋裡七個鍾還在走。嗒。嗒。嗒。

  馬波從黑暗裡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街上沒有人。路燈壞了三盞,隔一盞亮一盞,光落在地上,一截一截的。他摸出內兜里的東西,一塊上海表。錶蒙子是新的,換過的,光溜溜的,照出他模糊的臉。

  這是任守義的表。

  他放在手心,表殼還是溫的。他想起任守義——那個瘦高個,說話報時式的,短句,沒多餘的話。他差點也忘了。被抹掉的記憶,像水滲進土裡,幹了就沒痕跡。他替他記著。記了十一年。他記著任守義的名字,記著任守義的臉,記著他站在橋頭的樣子,記著他問話時眉頭皺成一道深溝。

  現在任守義記起來了。

  他不用再替他記了。

  但他還是記著。他記了十一年,改不了了。就像那口鐵皮鍾,鏽了,字還在;字沒了,刻痕還在。

  他低頭看手裡的表。錶蒙子換過新的,但錶盤上有兩道細痕,那是任守義戴了多年的痕跡。他把表湊到眼前,借著路燈的光,看錶盤上的字——上海,十七鑽,防震。字是印上去的,有些褪色,但還能認。

  他想起任守義把表遞給他的那天。是上個月,3月8號。任守義從檔案館出來,街對面站著灰衣人。後來任守義來找他,把表放在他桌上,說:「你替我收著。」他沒問為什麼。他把表收進內兜,拍了拍,說:「好。」

  現在表還在他內兜里。他不用再替任守義記了,可表他收著。他收著,就像他還記著。

  他回到椅子裡坐下。七個鍾還在走。他偏頭聽——一個快,一個慢,一個卡在整點,噠噠噠地響,像咳嗽。他聽了一耳朵,就分辨出是哪個鐘慢了。他修了一輩子鍾,耳朵比眼睛准。

  他關燈——其實燈沒開。他坐在黑暗裡,手指摩挲著表殼,表殼的邊緣有一道細痕,那是摔過的痕跡。他記得那道痕。他替任守義修過這塊表,錶蒙子碎了,他換的新的。他記得任守義把表遞過來的時候,手是抖的。他修了三十年鍾,見過很多手抖的人——死了人的,丟了東西的,犯了大案的——任守義的手抖,是另一種。是記起來的那種抖。

  「我怕忘了。」他說。聲音在黑暗裡,像是從牆皮里滲出來的。「可我沒有忘。」

  他說完,把表放回內兜,拍了拍,站起來,走到床邊,躺下。

  七個鍾還在走。嗒。嗒。嗒。

  他閉著眼。黑暗裡,他看見那口鐵皮鍾,鏽的,刻滿了名字。那些名字在鏽里浮著,像水裡的魚,游來游去。他認得每一個字。他刻的。一筆一划。鐵不會忘。他也不會。

  窗外的雲散開了。月光落進來,落在桌角的工具箱上。鐵皮箱子,提手纏著麻繩。最底層是空的。可他知道,箱子空不空,不要緊。要緊的是他記著。他記著,那些名字就還在。

  他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。七個鍾走著,嗒,嗒,嗒。他數著,數到第七下,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