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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地下

  四月的太陽剛爬上梧桐樹梢,修表攤的遮陽布上還掛著露水。

  馬波坐在矮凳上,面前的小木盒裡攤著一塊上海牌手錶。機芯拆了一半,鑷子夾著遊絲,在晨光里亮成一根細線。他眯著眼,把遊絲擱回齒輪之間,手很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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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隔壁早點攤的油鍋滋啦響了一聲,白汽漫過來,又散了。

  有人走過來。皮鞋,踩在水泥地上,步子不緊不慢。

  馬波沒抬頭。鑷子尖撥了一下擒縱叉,齒輪轉了小半圈。

  「馬師傅?」

  聲音不高,普通話,帶點省城口音。馬波這才抬眼。

  兩個人站在攤子前。前頭那個四十來歲,灰夾克,黑褲子,手裡拎著個公文包。他後面跟著個年輕人,二十多歲,藍制服,手裡夾著個文件夾。

  灰夾克的男人又說:「我們是省檢察院的。」

  馬波看著他,沒說話。

  男人說:「想請你,去看一個地方。」

  馬波把鑷子放下,遊絲擱回木盒蓋上。他問:「什麼地方?」

  「鐘樓底下的地窖。」

  馬波沒動。他坐在矮凳上,看了灰夾克兩秒。然後低下頭,把表殼合上,擰緊後蓋,放進木盒裡。拿抹布擦了擦手指。

  站起來。

  「走。」

  他順手把木盒蓋上,鎖了攤子的小鐵皮櫃,鑰匙揣進口袋。沒跟隔壁早點攤打招呼,也沒回頭。

  年輕人替他掀開遮陽布的一角。馬波彎腰鑽出去,跟著兩個人往街那頭走。

  梧桐葉的影子落在他肩膀上,一片一片的,像舊的傷疤。

  鐘樓在臨江市老城區的正中央。四層,青磚,頂上的鐘早在十年前就不走了。樓門常年鎖著,鑰匙在文化館的老周手裡。

  但沈科長沒用鑰匙。

  他帶著馬波繞到鐘樓背面。那裡有一扇鐵門,嵌在牆根下,半截埋進土裡。鐵門鏽得發紅,鎖是新的,一把掛鎖,也鏽了。

  年輕人從公文包里掏出鉗子,咔嚓一聲,把鎖剪斷了。

  鐵門推開,吱呀——一聲長音,像骨頭在響。

  門裡是一段往下走的石階,窄,陡,潮氣撲面而來。馬波走在中間,前面是沈科長,後面是年輕人。石階上長著青苔,踩上去有些滑。馬波扶著牆,牆是青磚的,磚縫裡滲著水,涼意從指尖一直爬上胳膊。

  下了十三級台階,到底了。

  地窖不大,大約一間屋子那麼寬。青磚砌的拱頂,像一隻扣著的鍋。地上積著一層薄水,踩上去,鞋底發出吧嗒的吧嗒的聲響。空氣里有一股鐵鏽味,混著霉味和土腥氣。角落裡拉著一隻燈泡,瓦數低,光線昏黃,照得拱頂的影子忽大忽小。

  馬波站在地窖中央,四下看了看。

  然後他看見了那口鐘。

  鍾立在牆角,一人高,鐵皮的,鐘身上滿是鏽,但形狀還在——上窄下寬,頂上有一圈凸起的箍。是鐘樓舊鐘的縮小版,或者,是鐘樓換鍾之前,那口舊鐘的原型。

  鐘面上,密密麻麻的,全是字。

  人名,數字,日期。用釘子一類的東西刻的,一筆一划,很深。鏽從刻痕里滲出來,變成暗紅色的溝。有些字已經看不清了,有些還能認出來——

  「王本善。1990.10.14。」

  馬波站在鍾前,看了很久。

  沈科長站在他身後,問:「馬師傅,這些字——是你刻的?」

  馬波沒回頭。他伸出手,指尖落在鐘身上,從那些刻痕上慢慢划過去。鏽蹭下來,沾在指腹上,紅褐色的,像幹了很久的血。

  他說:「嗯。」

  沈科長說:「為什麼刻?」

  馬波的手停在一個人名上。他看了那個名字很久,然後把手指收回來,攥成拳。

  地窖里很靜。燈泡的鎢絲髮出極細的嗡嗡聲。水珠從拱頂滴下來,落在他肩膀上,涼了一下。

  他說:「怕忘了。」

  沈科長沒再問。

  年輕人打開文件夾,鋼筆在紙上劃了幾道,又停住了。地窖里實在太靜,靜得連筆尖的沙沙聲都顯得突兀。

  馬波還站在鍾前。他沒有動,也沒有說話。他的影子投在青磚牆上,被昏黃的燈光扯得很長,一直爬到拱頂上去。

  鐘上的字,從最上面一排到最下面一排,密密麻麻的。他數過——在這裡,他數過無數遍——一共三百一十七個人名,一百二十個日期,四十一個數字。

  他記得每一個。

  他抬手,摸了摸鐘最上面的那排字。那裡刻著三個字,刻得最深,比其他字都深,像刻的時候用了很大力氣——

  「錢守拙。」

  馬波的手指在那個名字上停了一會兒。然後他收回手,轉身,對沈科長說:

  「走吧。」

  他先踏上了石階。皮鞋踩在青苔上,有些滑。他沒有扶牆。

  年輕人想說什麼,沈科長擺了擺手。兩個人跟在馬波後面,一起出了鐵門。

  鐵門在他們身後重新關上。吱呀一聲,又靜了。

  陽光砸下來,馬波眯了一下眼。他站在鐘樓底下,抬頭看了看那口早就不走的鐘。

  四月的風吹過來,帶著梧桐葉的苦味。

  他往修表攤的方向走。走出去幾步,又停下來。

  他沒回頭,只說了一句:

  「那口鐘,別動。」

  沈科長站在鐵門邊上,看著馬波的背影。他點了根煙,抽了兩口,把煙掐滅在牆根上。

  「不動。」他說。

  沈科長走到鐵皮鍾前,蹲下來。

  地窖里只有一盞白熾燈,電線從頂棚拉下來,燈泡上落了一層灰。光從側面打過來,把鐘上的刻痕照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他伸出手,手指從那些字上緩緩划過去。

  王本善。薛長貴。老吳。李德全。周大年。趙福生。

  名字下面是一排數字,四萬七。再往下,一個日期:1980.11.11。

  刻得很深。不是輕輕劃的,是一筆一划,用釘子尖硬砸進去的。每一個字的邊緣都翻起細小的鐵屑,被時間鏽成了一片褐色。

  沈科長的手指停在「王本善」三個字上。他認得這個名字。案卷里有。

  「這些人——都是當年廠里的人?」

  馬波站在兩步遠的地方,雙手插在口袋裡。他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沈科長站起來,掏出一支煙,想了想,又塞回煙盒。

  「你刻這些——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刻的?」

  馬波沒有馬上回答。他看著那口鐘,像是在看一件很舊的東西。過了十幾秒,他說:

  「1982年。」

  沈科長等了一會兒,見他沒有下文,又問:「為什麼是1982年?」

  馬波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鞋。地窖的地面是水泥的,有些地方裂了,裂縫裡長出細細的草芽。

  「那一年,我把帳本放進去的。」他說,「放在鍾里。」

  沈科長看他:「你怕有人找到?」

  「不是。」

  馬波走到鍾前,也蹲下來。他伸手摸了摸鐘壁上那些字,指腹從刻痕上走過,像在摸一件盲文。

  「我怕自己忘。」

  沈科長沒有說話。

  「那一年,任廠長走了。」馬波說,「他走之前,跟我說過一句話——他說,馬波,你記性比我好,你替我記著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。

  「後來我就想,記性再好,也會忘。人都會忘。連任廠長那樣的人,都能被抹掉。我算什麼。」

  他把手從鐘上拿開。

  「我找了一根釘子。每天收攤以後,下來刻一筆。先刻名字,再刻數字,再刻日期。」

  「刻了多久?」

  「記不清了。斷斷續續的。有時候想起來,就下來刻幾筆。有時候好幾個月不來。」

  沈科長看著他:「你怕自己也會——像任守義那樣被抹掉?」

  馬波沒有說話。他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。

  「我問你,」沈科長說,「為什麼要刻在鐘上?你當時要是報案,把帳本交上去,不就完了?」

  馬波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地窖里的光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。他的眼睛沒什麼表情,像是深冬的河面。

  「紙上的東西留不住。」他說,「鐘上的,留得住。」

  沈科長沒有再問。他站在那口鐘前,重新打量著那些字。刻痕很深,很深。有些筆畫裡還嵌著鐵鏽,像是滲進去的。

  「這台鐘——是廠里原來的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就是鐘樓上那台?」

  「對。1987年換下來的。舊鐘樓改造,換了新鍾。這台沒人要,我說我拉走。」

  「拉走幹什麼?」

  「修。」

  馬波說了一個字。沈科長看著他。

  「修了四年?」

  「沒有。第二年就修好了。」馬波說,「修好了,就不想扔了。放在地窖里,偶爾下來看看。」

  他走到鍾旁,用手背輕輕磕了一下鐘壁。鍾發出一聲悶響,低沉,厚重,在地窖里迴蕩了幾秒才消失。

  「它走得還挺准。慢四分鐘。」

  沈科長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這台鐘,我們得帶走。」

  馬波沒有接話。

  「上面的字,是證據。」沈科長說,「特別是這些名字——你確認,都是當時廠里的職工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王本善——他後來死了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你知道他怎麼死的?」

  馬波頓了頓。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

  「聽說是意外。」

  「你信嗎?」

  馬波沒有回答。他抬起頭,看了一眼地窖門口透進來的光。

  「該出去了。」

  他先走了出去。沈科長站在鍾邊,又看了一眼那些字,然後跟著出去了。

  地窖外頭的天是灰的。四月末的午後,太陽被雲層擋得嚴嚴實實。鐘樓立在不遠的地方,灰濛濛的,像一個沉默的老人。鐘面上的指針停在那個永遠慢四分鐘的位置上。

  馬波站在鐘樓底下,抬頭看了一會兒。

  沈科長走到他身邊,也抬頭看。鐘樓的磚牆有些斑駁了,牆縫裡長著青苔,鐘樓頂上的鐵皮鏽得發黑。

  「馬師傅,這些字,是證據。我們會拍照取證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謝謝你。」

  馬波沒有回答。他低著頭,站了一會兒,然後往修表攤的方向走。他走得不快,步子很穩,像是走了很多年的路。攤子還在那兒,桌上的表還擺著,他收攤的時候沒有收完,就被人叫走了。

  他走了幾步,停下來。沒有回頭。

  「鍾,快該修了。」

  沈科長站在鐘樓下,看著他走遠。

  馬波的背影瘦,有點駝。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作服,褲腳卷著,露出裡面的灰襪子。他走到修表攤旁邊,彎腰坐下,把那塊表拿起來,又放在耳朵邊聽了一會兒。

  沈科長看了他很久。然後他轉過身,往地窖走去。

  他要去把那口鐘上的字拍下來。一筆一划,全部拍下來。

  他走到地窖口,蹲下去,準備下去。忽然停住了。

  他想起剛才馬波走出來的時候,在門口站了一下。就一下。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那根手指,剛才摸過「王本善」三個字的手指——在褲腿上蹭了一下。

  像是要把什麼抹掉。

  又像是要記住什麼。

  沈科長看著自己的手,站了一會兒。然後他下了地窖。

  鍾還立在那裡。白熾燈的光照在那些刻痕上,每一筆都清清楚楚。他掏出相機,打開閃光燈,對著鐘壁按下了快門。

  光一閃。那些名字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
  他又按了一下。

  又一閃。

  地窖里很安靜。只有快門的聲音,和閃光燈充好電以後的細小的嗡嗡聲。他拍了很久,把所有字都拍完了。然後他關了相機,蹲在那口鐘前,看著那些名字。

  1980年11月11日。

  那是帳本上最後一筆的日期。

  他站起來,走出地窖,把鐵門拉上。鎖扣「咔」一聲合上。

  他站在門口,又看了一眼那台鐘。

  鍾還在那兒,立在地窖的陰影里。那些字,還在鐵皮上。鐵不會忘。

  沈科長轉過身,朝派出所的方向走去。走到巷子口,他停下,回頭看了一眼鐘樓。

  鐘樓灰濛濛的。指針停在那裡。慢四分鐘。

  他想起馬波的話:鍾,快該修了。

  他不知道馬波說的是鐘樓上的那台,還是地窖里的那台。或者,是別的什麼。

  他點了一根煙,吸了兩口,往派出所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