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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齊正

  正文

  四月二十六日,晴。

  臨江的春天短,短得像是從冬天手裡搶來的。街上的人還穿著毛衣,梧桐樹剛冒出新葉,嫩得發黃。市委招待所門口停著兩輛黑色的車,一輛是臨江本地的牌照,一輛是省城的。

  任守義站在二樓會議室的窗邊,看樓下。

  走廊里有人走動,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聲音很脆。門開了,一個穿深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走進來,手裡夾著一支煙,菸灰很長,沒掉。

  「任同志。」

  任守義轉過身。

  「沈科長。」

  沈科長點點頭,走到桌子對面坐下。桌上攤著幾份文件,牛皮紙的卷宗,還有任守義交上去的那本帳。

  「坐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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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任守義坐下。

  「你交的證據,我們看了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沈科長把煙在搪瓷缸沿上磕了磕。缸子是白色的,印著「臨江市人民檢察院」的紅字,已經磕出了幾個豁口。

  「我們核實了一部分——帳本的筆跡,批文的批號,都查了。」

  任守義沒說話。他看著沈科長的手,那手翻著卷宗,翻得很慢,像是在確認什麼。

  沈科長停下動作,抬起頭。

  「齊正——省物資局退休幹部——今天,我們去請他。」

  任守義看著他。

  「請?」

  「請。」

  兩個人對視了一瞬。沈科長的意思很清楚,請,不是抓。齊正退休前是省物資局的處長,退休後一直住在省城。請他來,是配合調查。但誰都明白,這一請,就回不去了。

  任守義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幾點?」

  「下午。」

  沈科長把菸頭摁滅,站起來。他走到門口,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你認識他?」

  任守義沉默了片刻。

  「認識。」

  沈科長沒再問,門關上了。

  走廊里又響起皮鞋聲,漸漸遠了。

  任守義坐了一會兒,從口袋裡摸出一包飛馬煙。煙盒已經空了。他把煙盒捏扁,扔進桌角的廢紙簍里。

  他走到窗邊,又看樓下。

  招待所的院子裡,有人在擦車。水桶里的水在陽光下晃著,晃出一片白亮的光。

  任守義看了很久。

  ——

  下午,他站在招待所對面的人行道上。

  梧桐樹的影子斜過來,正好落在他身上。他穿著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裝,扣子扣到第二顆,沒有打領帶。口袋裡放著一本硬殼筆記本,封皮是深棕色的,邊角磨得發白。

  他沒有跟去。調查組的事,他摻不上手。他不是調查組的人,他只是個交證據的人。

  他只是想看看。

  三點一刻,一輛黑色的轎車從街角拐過來,停在省物資局家屬院門口。家屬院的老鐵門半敞著,門衛室的窗台上放著一盆蔫了的吊蘭。

  車停下,下來兩個人。穿制服,深藍色的,肩章上沒有槓——是檢察院的人。

  他們進了樓。

  任守義站在街對面,隔著一條馬路,隔著十幾年的光陰,看著那扇單元門。

  過了很久。

  實際上,大概只有十分鐘。但任守義覺得很久。久到他點了一支煙,抽了兩口,又掐滅。菸頭被他捻在手指間,焦黃的菸絲碎在指縫裡。

  門開了。

  一個人走出來。兩個穿制服的人走在他兩邊。

  他很高,很瘦。白臉,白得像是很少見太陽。頭髮梳得很整齊,一絲不亂,灰白的,向後抿著。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。走路很慢,一步一步,走得很穩。

  他沒有戴手銬。但那兩個穿制服的人一左一右,貼得很近。

  任守義的手指停在半空。

  那張臉。

  他見過。在照片上,在七十四年那個夏天的卷宗里,在王本善留下的那半張模糊的底片上。白臉人。齊正。

  齊正走到車邊,停住了。

  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不是看家屬院,不是看那兩個穿制服的人。他偏過頭,目光越過馬路,越過梧桐樹的影子,越過任守義站著的地方——看向更遠處。

  那是臨江的方向。

  鐘樓的方向。

  他看了很久。然後他低下頭,彎腰,坐進車裡。車門關上,隔著一層玻璃,他的臉變得模糊了。

  車啟動了,駛出家屬院,駛過梧桐樹的影子,駛過任守義面前。

  任守義沒動。

  車開過去了,尾燈在路口閃了一下,拐彎,消失。

  他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。風從江邊吹過來,帶著水汽,吹動他中山裝的衣角。

  「齊正。」他說。

  聲音很輕,像是對自己說的。他說完這兩個字,又站了一會兒。然後他低下頭,從口袋裡摸出那本硬殼筆記本,翻開。

  本子的最後一頁,寫著一行字,是昨天夜裡寫的:

  「借閱記錄,塗過。1980憑證,缺失。改記錄的人,知道王本善查過什麼。」

  他盯著這行字看了一會兒。

  然後他翻到新的一頁,從口袋裡拔出一支鋼筆——黑色的,英雄牌,筆帽上有一道劃痕。

  他在新的一頁上寫:

  「4月26日。齊正,被帶走了。省城來的車,下午三點半。他回頭看了鐘樓的方向。」

  寫到這裡,他停住筆。

  筆尖懸在紙面上,墨水洇出一個小點。

  他想起王本善。想起那些訃告,那些合訂本,那些被藍墨水塗掉的名字。王本善查了十年死人。他查到的那些東西,被人從檔案里抹掉了。但抹掉的東西,沒有真正消失。

  它們還在這裡。在他的本子裡,在他的腦子裡,在鐘樓底下的某個地方。

  任守義合上本子,裝回口袋。

  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。

  天很藍,藍得不像話。四月的太陽掛在西邊,把梧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
  任守義轉身,朝招待所走去。

  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。

  ——

  夜裡,他躺在招待所的床上,沒開燈。

  隔壁房間有人在說話,聲音隔著牆壁傳過來,模模糊糊的。他聽不清,也沒想聽。

  他睜著眼,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,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燈座的位置。裂縫很細,像一條乾涸的河。

  他在想齊正。

  齊正回頭的那一眼。他不知道齊正在看什麼。也許只是看鐘樓——臨江的鐘樓,隔著十幾公里,根本看不見。也許只是看向一個方向——一個他再也不會回去的方向。

  但任守義知道,齊正認得他。

  那一刻,隔著一條馬路,齊正的目光從他身上掃過。很短,幾乎只是一瞬間。但他停了一下。那一下,像是認出了什麼。

  也許不是認出他。也許是認出了他站的位置。也許是認出了——有人站在街對面,看著他被帶走。

  任守義翻了個身。

  床板吱呀了一聲。

  他閉上眼。

  明天,調查組還會來。沈科長還會找他談話。帳本上的名字,批文上的印章,那些被塗掉的字,被抹掉的人,會一個一個浮上來。

  像河裡的石頭。水退了,石頭就露出來了。

  任守義想。

  他等著天亮。

  暮色從鐘樓那邊漫過來,壓著江面,壓著橋頭的石板。

  任守義走到鍾橋的時候,修表攤還在。馬波蹲在攤子後面,把表一隻一隻收進木盒,數過,合上,擱進工具箱。工具箱旁邊是三把鎖,一把銅的,兩把鐵的,馬波依次掛上,咔噠,咔噠,咔噠。

  他聽見腳步聲,抬起頭。沒有意外。

  任守義站在攤前。風從橋洞底下鑽上來,卷著江水的腥氣,吹動攤布的一角。馬波沒動,等著。

  「你記的那張臉,」任守義說,「他落網了。」

  馬波的手停在第三把鎖上,很短的一下。然後他擰到底,鎖舌彈進去,咔。

  「……嗯。」

  「他叫齊正。省物資局的。」

  「……嗯。」

  馬波低下頭,把工具箱的提手翻起來,又放下。他重新翻起來,拎了拎,試了試分量,然後放下。他抬起頭,看著任守義。

  「……快了。」

  任守義點點頭。「嗯。快了。」

  兩個人在暮色里站了一會兒。橋上的路燈還沒亮,天際還剩最後一線灰白,把鐘樓的尖頂勾成一道剪影。江面上有船過去,突突突的,聲音很遠。

  馬波拎起工具箱,站起來。他個子不高,站直了也只到任守義肩膀,但肩背很穩。

  「我回去了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馬波走過他身邊。走了兩步,停住,沒有回頭。

  「鍾,快該修了。」

  任守義看著他的後腦勺。路燈這時亮了,昏黃的光落下來,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又揉亂。

  「……等你。」

  馬波走了。腳步聲在石板路上響了一會兒,遠了,被橋頭的風聲吞掉。

  任守義站在攤前。攤布已經收好,木架子的腿還支著,像一隻空殼。他看了一會兒鐘樓,鐘樓黑黢黢的,鐘面藏在陰影里,看不出指針的位置。

  他轉身,往回走。

  任守義回到家,天已經全黑了。巷子裡沒有人,只有誰家的收音機在唱越劇,斷斷續續的,隔著一堵牆。他開了門,沒有開燈。屋裡黑著,他熟門熟路地走到椅子邊,坐下。

  黑暗裡,他掏出本子。封皮磨得發亮,邊角捲起來,內頁的紙已經泛黃。他從口袋裡摸出筆,擰開筆帽,借窗外漏進來的路燈光,在本子上寫:

  「4.26。齊正落網。」

  筆尖在紙上停了停。他又寫:

  「馬波說,快了。」

  寫完,他看了一會兒。光線太暗,字跡模糊,但他認得每一筆。他合上本子,貼進內兜,按了按,確定沒有滑落。

  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

  鐘樓在夜色里,黑黢黢的,只有尖頂的輪廓比天色更黑。鐘面是圓的,看不清數字,像一個合攏的眼睛。風從窗縫裡鑽進來,帶著涼意。

  他站了很久。久到巷子裡的越劇停了,收音機換成了天氣預報,播報明天有雨,氣溫下降。

  「……鍾,會自己說話。」

  他說。聲音很輕,像說給自己聽。

  窗外的鐘樓沒有回答。黑黢黢的,立在那裡,像一直都在那裡。

  任守義沒有拉窗簾。他回到椅子上坐下,在黑暗裡,把馬波的話又過了一遍。

  「鍾,快該修了。」

  馬波不是隨便說的。馬波說話,一句是一句,沒有虛的。他等了那麼多年,記了那麼多帳,刻在那塊鐵皮上的字,一筆一划,都是熬出來的。他說快該修了——那就是到時候了。

  任守義摸出煙,飛馬牌的,從口袋裡掏出來,在指間轉了轉,沒有抽。他捏著煙,在黑暗裡坐著,聽窗外的風。

  鐘樓的影子壓在半面牆上,一動不動。但任守義知道,它一直在走。齒輪咬合,指針挪動,一分一分,一刻一刻。它走了那麼多年,停了那麼多年,又要走了。

  他想起郭彩雲的話——「太乾淨了。」乾淨的借閱記錄,乾淨的庫房,乾淨得像根本沒有發生過。但王本善查了十年死人,他查到的東西,就是被抹掉的東西。抹掉了,還是有人記得。帳本記得,表殼裡的紙條記得,馬波記得。

  任守義也記得。

  他在黑暗裡坐了很久。後來他站起來,走到桌前,倒了一杯涼水,喝了一口。水是白天燒的,涼透了,順著喉嚨下去,冰到胃裡。他把杯子放下,又走到窗前,看了一眼鐘樓。

  沒有光。沒有聲音。

  但快了。

  他拉上窗簾,躺到床上。眼睛閉著,腦子裡卻轉著,像鐘的齒輪,咔噠,咔噠,咔噠。

  馬波說快了。

  那就快了。

  他等著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