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布棚支起來的時候,天剛亮透。
馬波把棚角壓好,搬出玻璃櫃,四角擦了,擺正。木牌掛上去,字是去年寫的,漆掉了些——「馬記修表」,旁邊小字:配鑰匙,換電池。
他蹲下,生爐子。鐵皮爐里昨夜的灰還溫著。添了碎炭,扇了幾下,火苗竄起來,藍的,又轉紅。鋁壺坐上,水響之前,他點了根飛馬煙。
街上沒有人。只有早點攤的油鍋在響,炸油條的香氣飄過來。他吐了口煙,看鐘樓——七點五十九。八點整,鐘響了八下。
他低頭,看自己的表。十點零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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慢了四分鐘。鐘樓一直慢四分鐘。十一年了。
他進屋,從櫃裡取出那塊表——昨天下午收的,上海牌,遊絲斷了。用鑷子夾起遊絲,對著光看。手很穩。
門外有人咳嗽。
方老闆,茶館那個,胖,穿中山裝,腋下夾著報紙。他踱過來,在攤前站住,看了看玻璃櫃裡的表,又看了看馬波手裡的表。
「馬師傅,忙著呢?」
「嗯。」
方老闆沒走,又站了一會兒,說:「聽說了嗎?省里來人了!住市委招待所!說是查什麼案子!」
馬波沒抬頭。鑷子尖挑著遊絲,往擺輪上放。
「嗯。」
方老闆等了等,又說:「城裡都傳開了——查的好像還是老案子!」
馬波把遊絲壓好,擱下鑷子,拿起表殼,扣上。他擰後蓋,一圈,兩圈,擰緊了。放平在櫃檯上,看秒針走。走了三秒,停了。
他拿起表,重新打開後蓋。
方老闆看著他,等他說話。他沒說。方老闆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了。腳步在青石板上,響了幾聲,遠了。
馬波把那根遊絲又摘下來,重裝。手還是很穩。冬天過去之後,這雙手就沒抖過。十一年了,他沒讓這雙手抖過。
表修好了。秒針走,一格一格,不急。他把表放進玻璃櫃裡,掛上紙牌,寫上價錢:八塊。
鋁壺響了。他拎下來,沏了缸子茶,擱在櫃檯上。茶色淺,茶葉浮著。他端著缸子,看鐘樓——九點十二分。鐘樓還是慢四分鐘。
他坐下,從櫃底摸出一塊舊錶,不是顧客的。他自己的。表殼磨得發亮,錶帶換過三根了。
他給表上弦。一圈,一圈,一圈。
十一年了。
1980年,他看見那雙皮鞋。黑皮鞋,皮面很亮,踩在檔案館門前的台階上,停了一下,又往前走。他當時蹲在對面的牆根底下,手裡攥著一把活——一個幹部模樣的人讓他等,說進去取個東西。他沒等到那人出來,等到了那雙皮鞋。皮鞋進去之後,檔案館的燈滅了。再亮起來的時候,那人沒出來,皮鞋也沒出來。出來的是後來他認識的那個名字——王本善。王本善是次日晌午才被人發現的。他不認識王本善。但他認得那雙皮鞋。
1981年,他把帳本放進鍾里。鐘樓北牆,底下第三塊磚,鬆了。他試過,能抽出來。帳本用油紙包了三層,塞進去,磚推回去,灰抹上。他站在鐘樓下,仰頭看——鐘盤上,分針正對著十二。他低頭看表,慢四分鐘。他笑了,笑得很輕。從此鐘樓慢四分鐘,他知道為什麼。
1982年。1983年。他修表,他看鐘樓,他等。他修了無數塊表,每塊表都走得准。只有鐘樓不准。只有鐘樓一直慢四分鐘。
1984年,他聽說任守義調來城裡。他沒見過這個人,只知道是從縣裡上來的。他修表的時候,偶爾會想——任守義知不知道帳本的事。後來又不想了。知道不知道,都一樣。他等的是別的事。
1985年,1986年。他每天早上八點聽鐘響,晚上九點聽鐘響。鐘響的時候,他手裡的活不停。針在走,輪在轉,他聽得見那些細小的聲音。鐘樓的聲音是另一種,鈍的,像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。
1987年,侯援朝被查。他聽茶館裡的人說過一嘴,說侯援朝進去了,又出來了,說是什麼帳的事。他低頭修表,沒接話。方老闆那天也在,說侯援朝這人啊,膽子小,辦不成事。他聽著,沒抬頭。
1988年,1989年,1990年。一年一年。他修表,他看鐘樓,他等。他的頭髮白了一些,手還是穩的。有人誇他手穩,說馬師傅這手,修一輩子表都不帶抖的。他笑笑,說,手抖了,表就修不成了。他沒說後半句——手抖了,等不成了,也就白等了。
1991年3月,他聽說任守義拿到了帳本。消息是收舊貨的老孫帶來的。老孫說,任守義那小子,把帳本交了。他說這話的時候,馬波正在換一塊表的蒙子。他手沒停,問:「交了?」
「交了。聽說直接交到上面去了。」
「嗯。」
老孫走了以後,他放下表,走到門口,看鐘樓。天快黑了,鐘樓的輪廓發暗。他站了很久,回屋,把那塊舊錶拿出來,上弦,上滿。表走得很穩。
現在,1991年4月25日。他給表上弦,一圈,一圈。省里來人了。查老案子。任守義交的證據。快了。
他把表放在櫃檯上,看它走。秒針轉了一圈,又轉了一圈。他端起搪瓷缸,喝了一口茶。茶涼了,澀。
他放下缸子,抬頭看鐘樓。
太陽走到鐘樓頂上,光從鐘盤上滑過去。分針指著五十三分的位置,慢四分鐘。十一年了,它一直慢四分鐘。他修好了無數塊表,從來沒修過鐘樓。
他輕聲說:「鍾,快該修了。」
風從街上過,油布棚角掀了一下。他伸手壓住,又坐回去,拿起下一塊表——一塊梅花表,進水了,需要拆開洗油。他擰開後蓋,裡面的零件鏽了一片。他拿起鑷子,開始拆。手很穩。
那塊梅花表,鏽得不輕。後蓋擰開,裡面潮氣悶著,夾板邊緣起了綠斑,齒輪咬合處凝著一層乾涸的油泥。馬波把錶盤卸下來,用柳木條蘸了洗油,一點一點地剔。
方老闆走了。腳步聲在巷口拐了個彎,沒了。
馬波把手裡的表放下。那是一塊上海牌,盤面裂了道紋,秒針走到六的位置卡一下,又走過去。他沒接這活。方老闆來是為了別的事,表只是順手放在攤上,像放一根煙。
他坐著。油布棚頂透下來的光落在檯面上,照見一層灰。他拿起一塊絨布,把灰擦了。擦完又放下,手擱在膝上。
棚外頭有人騎車過去,鈴鐺響了兩聲。再遠些,菜市的嘈雜浮起來,又沉下去。
他伸手拿起一塊表。是塊老表,鋼殼,得修。他用拇指按住表把,一圈,一圈,一圈。齒輪在指腹底下走,細密的、熟悉的抵力。他數著。
十一。
他把表放下,沒上滿。他忽然想,十一年了。
十一年前的夏天,他看見那雙皮鞋。黑色,尖頭,擦得亮。那人在巷口站著,抽了半支煙,走了。馬波當時在修一塊鬧鐘,手上全是油,他沒抬頭。但他看見了那雙皮鞋——油布棚的邊角底下露出一截鞋尖,亮得晃眼。
後來他才知道那人是來踩點的。
1981年,他把帳本放進鍾里。那口鐘在鐘樓頂上,鏽蝕的齒輪箱裡空著一塊,剛好放得下一本帳。他用油紙裹了三層,又用鐵絲綁牢,塞進去的時候手抖了一下,指節磕在鐵殼上,破了皮。血滲進油紙里,洇開一小塊暗紅。他沒擦。他把齒輪箱合上,把螺絲擰回去,把鐘樓的門鎖好。走下樓的時候,他聽見鍾在頭頂走——慢四分鐘。他早就知道它慢四分鐘。他上去過,看了,沒修。他知道它為什麼慢。
帳本壓著。他不修。
老吳是五金廠的會計,管帳。老吳死之前,來找過他,說帳對不上,差三千六。馬波沒說話,遞了根飛馬煙過去。老吳抽完煙走了,再沒來過。1982年,他在攤子底下的鐵皮箱內壁上刻下第一個名字,「吳」字,用銼刀尖,一筆一筆,刻得很深。鐵屑落在他褲腿上,他沒撣。
1983年,他修了一整年的表。那一年鐘樓的鐘又慢了,慢到五分鐘。街坊有人提過,說該找人修修了,沒人應。他每天出攤,收攤,修表。上海牌、梅花、雙獅,他拆開,清洗,上油,裝回。指針走起來,滴答,滴答。他聽了一整年的滴答聲。有時候他抬頭看鐘樓,那口鐘在太陽底下發白,時針和分針張成一個鈍角,像一個人張著嘴,說不出話。
他知道它在說什麼。
1984年,他換了一塊油布棚頂。舊的破了幾個洞,下雨天漏水。他踩著梯子換,下來的時候在最高一級上站了一會兒。鐘樓就在那條街的盡頭,青灰色的磚,尖頂。他看了很久,直到脖子酸了才下來。
1985年,有人來查過一次。穿制服,兩個人,在巷子裡轉了一圈,走了。馬波那天沒出攤。他坐在屋裡,搪瓷缸里的茶涼了,沒喝。第二天他照常出攤,修了一整天表。
1986年。1987年。1988年。他修表,看鐘樓,等。他等一個人來查,等他自己忘了,或者等那口鐘自己把帳說出來。鐘沒說。他也沒忘。日子像錶盤上的秒針,走得又細又長,一圈又一圈,看起來在原地,其實已經走了很遠。
他低頭,看自己的手。
拇指和食指的指腹磨得發亮,繭子厚了一層又一層,按下去是硬的。指甲剪得短,齊著肉,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油泥。他修過的表,比他數過的日子還多。他數過嗎?沒有。但他知道,這些年從他手上過去的表,少說也有幾千塊。每一塊他都修好了,走得准。只有鐘樓那口鐘,他一直沒修。
他抬頭,看鐘樓。
鐘樓還是慢四分鐘。十一年了,它一直慢著。像他。他也慢著。別人往前走,他停在那一年。1980年,那雙皮鞋。1981年,那本帳。然後他就不走了。他把自己也上成了弦,一圈一圈地擰,擰到某個地方就停住,再也不往前。
棚外有人喊:「馬師傅,表修好了沒有?」
他回過神來,拿起先前那塊表。他重新把表把擰了兩圈,聽了聽聲音,然後放下。他彎腰,從攤子底下摸出那塊鐵皮。鐵皮上刻著一個「吳」字,還有別的。他指腹摩過那些筆畫,然後把它放回去。
他站起來,走到攤子邊上,靠著柱子,摸出煙。飛馬。他點了一根,吸了一口。煙升起來,在油布棚頂底下散開。
鐘樓在那裡。慢四分鐘。他吐出一口煙,看著它。
「快了。」他說。不知道是說給誰聽。
午後日頭偏西,攤棚的影子拉長,落在人行道方磚上。街上人不多,四月末的下午,風帶著江水的腥氣。他低著頭,鑷子夾住一顆螺絲,放進小瓷碟里。螺絲太小,手穩,呼吸也穩。
有人走過來。
腳步聲在攤前停住。不是停一下又走的那種——是站定了,鞋底在方磚上蹭了一下,像在打量什麼。馬波沒有抬頭。鑷子尖探進機芯,挑出一片鏽屑,擱在油布上。那片鏽屑很小,在光里發暗。
那人站了約莫半支煙的工夫。馬波聽見他呼吸的聲音,很輕,勻淨,不像趕路的。攤前擺著幾塊舊錶,一塊上海表,一塊東風表,錶蒙子都花了。那人大概在看那些表,也可能在看修表的人。
馬波把梅花表的擺輪裝回去,試了一下,不轉。他擰松夾板螺絲,重新校位。手很穩,指尖有一點洗油的氣味,淡淡的煤油味。
那人走了。腳步聲離開,沒有問價,沒有搭話,往街東頭去了。馬波仍沒抬頭。他放下鑷子,從搪瓷缸里喝了口水,水涼了。他把缸子放下,繼續修。
省里來人了。他知道。這幾天街面上多了幾張生臉,穿中山裝的,走路不緊不慢,眼睛往四下里看。他們來查帳,來查鐘樓,來查十年前那筆四萬七的帳。他們也會來看他——看那個替錢守拙修了半輩子表的人,看那個把帳本交出去的人,看那個在攤子後面坐了一下午、手一直很穩的人。
梅花表的遊絲有點歪。他用鑷子尖輕輕撥了一下,遊絲彈回去,復位了。裝好擺輪,再試,走了。秒針跳了一下,開始往前挪。
他放下表,抬頭看了看天。日頭已經偏西了,該收攤了。
收攤的時候天還沒全黑。他把表收進木匣子裡,油布疊好,凳子搬進街邊的屋檐下。那塊梅花表他沒帶走,放在攤板底下的小抽屜里,明天接著校走時。
他沒有開燈。
老屋的堂屋暗下來,只有門縫裡透進來一點街燈的光。他坐在桌邊,沒有動。屋裡七個鍾在走——座鐘在牆角,掛鍾在東牆,還有幾隻小的,放在條案上。它們各走各的,嗒,嗒,嗒,聲音參差著,像七個人在說話,又像七個人都不說話。
他坐了很久。黑暗裡,那些鐘的聲音越來越清楚。他伸手摸了摸胸口——那裡什麼都沒有。襯衫口袋是癟的,帳本不在了。他把帳本給了任守義,任守義把它交給了該交的人。那東西現在在哪裡,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它不在他這兒了。
他站起來,摸到牆角工具箱。鐵皮箱子,舊了,鎖扣有點松。他打開,最底層有個夾層,用油布墊著——空的。他手指在夾層里停了一下,摸到一層灰。他合上夾層,把箱子鎖好,鑰匙揣進褲兜。
他回到堂屋,沒有開燈。他站在屋子中間,七隻鍾還在走,嗒,嗒,嗒。他聽了一會兒,走到牆邊,把最大那隻座鐘的鐘擺扶了一下。鐘擺晃了晃,繼續走。
他躺到床上,沒有脫外衣。眼睛睜著,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條裂縫,從燈座邊一直延伸到牆角,像一條細河。屋裡黑,他看不見那條裂縫,但他知道它在。
省里來人了。齊正,那個白臉人,快被帶走了。任守義那邊應該已經動手了。他等了十一年——從1990年那個冬天開始,從錢守拙死在鐘樓底下開始,從他在修表攤後面第一次聽見帳本兩個字開始。
他摸了摸胸口,那裡什麼都沒有。
快了。
他閉上眼睛。屋裡的鐘還在走,嗒,嗒,嗒。聲音很輕,但在夜裡很清楚。他聽見自己的呼吸,和那些鐘聲混在一起,像也在走。
「快了。」他說。
聲音很輕,像說給那些鍾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