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景:
字級: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:緊湊標準寬鬆超寬

第3章 那根線

  長途汽車在臨江站停下時,任守義醒了。

  他靠著車窗睡了一路,脖子僵得厲害。省城到臨江,六個鐘頭的路,中間過了兩座橋,拐了十幾道彎。售票員喊了一聲「臨江到了」,車廂里稀稀拉拉站起來幾個人。

  他拎著那個舊帆布包下了車。

  三月底的臨江,風還帶著涼意。汽車站門口,賣茶葉蛋的老太婆還在老位置,搪瓷盆里的水冒著熱氣。對面牆上的「臨江歡迎您」六個紅字褪了色,「您」字掉了半邊,露出底下的水泥。

  任守義站在站門口,站了一會兒。

  他回來了。

  省城待了四天。省檔案局的沈科長看了他帶去的材料,看了很久。最後沈科長把材料收進抽屜,說:「你先回去,等消息。」沈科長沒說別的,他也沒問。

  他摸了摸內兜,那截殘片還在。

  【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貼心,𝗍𝗍𝗄𝖺𝗁.𝗍𝗐等你尋 】

  他沒有回家。他沿著中山路往東走,穿過十字街,拐進那條窄巷子。巷子兩邊的梧桐樹還沒長出新葉,枝椏光禿禿的,像一排伸向天空的手。

  檔案館的灰樓在三岔路口,三層,外牆刷了米黃色的塗料,有些地方已經剝落。門開著,傳達室的老頭坐在裡面看報紙,頭也沒抬。

  任守義沒有進去。

  他站在檔案館門口,抬頭往東看。鐘樓就在那邊,隔著兩排房子,能看見尖頂——那根避雷針,細長的一根鐵棍,豎在鐘樓頂上,指向天空。

  他摸了摸內兜,殘片硬硬的,硌著手指。

  他往鐘樓走。

  鐘樓在城中心,民國十六年建的,一直是臨江的制高點。後來有人在頂上裝了避雷針。任守義記得,那是七幾年的事,縣裡統一搞防雷工程,給鐘樓裝了避雷針,引下線順著外牆走,一直通到北牆根,埋進地里。

  他站在鐘樓底下,抬頭看。

  避雷針的引下線是根鐵條,沿著鐘樓的磚牆走,每隔一段用鐵卡子固定在牆上。鐵條上生了鏽,褐色的鏽水流下來,在牆面上拉出一道道黃痕。那根線從尖頂一直通下來,順著北牆,一直通到牆根,鑽進泥土裡。

  任守義蹲下來,從內兜里掏出那截殘片。

  殘片是張硬紙片,巴掌大小,邊緣燒過,焦黑捲曲。紙片上有鉛筆畫的線——鐘樓的輪廓,尖頂,十字架,還有一根線。那根線從尖頂畫下來,順著牆,一直畫到紙片的邊緣。紙片的邊緣被燒掉了,那根線也被燒掉了一截。

  畫殘片是王本善的東西。王本善死前畫的。他身上帶著這張畫,畫裡多了一根線——避雷針的引下線。

  王本善畫鐘樓,為什麼要畫引下線?

  任守義把殘片翻過來,背面什麼也沒有。他又翻回來,手指在紙片上摩挲,在那根線的末端停下來。那根線畫到紙片邊緣就斷了——被火燒掉的。如果沒被燒掉,那根線會指向哪裡?

  他站起來,繞著鐘樓走。

  鐘樓四面都是牆,朝南是正門,朝西是條窄巷子,朝東是塊空地,長滿了荒草。他走到北牆根,蹲下來。

  北牆根有一排青磚,和別處的磚顏色不一樣,新一些,像是後來補上去的。任守義認得那排磚——他挖過。

  去年冬天,他在這排磚下面挖過——那排磚鬆了,底下的土是虛的,掏開就是一個洞。洞不大,能伸進一隻手。他當時伸進去摸過,空的。

  後來他把磚塞回去,踩實了。

  現在,那排磚還在。他蹲下來,看那排磚——磚縫的灰是白的,舊灰。但有一塊磚,邊角硌出一點新的痕跡,像是被人搬動過。

  他伸手,扣住那塊磚的邊,往外拉。

  磚鬆了。

  他拉出那塊磚,露出底下的洞。洞比去年大了——有人挖過。他把手伸進去,摸了一圈,空的。洞裡什麼也沒有。

  他把磚放回去,坐在地上,摸出煙盒。飛馬煙,省城買的,兩塊八。他抽出一根點上,吸了一口,煙霧在冷風裡散開。

  他把殘片放在膝蓋上,攤平。

  畫裡的鐘樓,畫裡的引下線——那根線從尖頂下來,順著牆,一直畫到紙片的邊緣。他把殘片放在地上,對齊北牆。

  他抬起頭,看鐘樓的尖頂。避雷針的引下線,從尖頂下來,順著北牆走,一直通到牆根——通到他坐的這個地方。

  他把殘片翻過來,又翻回去。

  王本善畫的是避雷針。

  還是——

  他在畫帳埋的位置?

  任守義把殘片收進內兜,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。他繞著鐘樓又走了一圈,走到正門。鐘樓的門鎖著,鐵鎖生了鏽,鎖孔里塞了半截火柴棍。

  他站在門口,掏出本子,翻開,在空白頁上寫:

  「4月23日。北牆根。磚被動過。洞被人挖過。空的。」

  他停了停,又寫:

  「殘片上的線,指向北牆根。王本善畫的是引下線,還是位置?」

  他合上本子,裝回口袋。

  他站在鐘樓門口,看了看天。天陰著,雲層壓得很低,鐘樓的尖頂插進雲里,那根避雷針在灰濛濛的天色里發著暗光。

  任守義想起王本善。

  王本善是檔案館的,管了十年借閱登記。他查了十年死人——訃告合訂本,一卷一捲地翻。他查到了什麼?他在死前畫了這張畫,畫了鐘樓,畫了那根線。

  他畫這根線的時候,在想什麼?

  他發現了什麼?

  他死了。

  任守義把菸頭掐滅,扔在地上,踩了一腳。他轉身,往巷子外面走。走了兩步,他停下來。

  他回頭看了一眼鐘樓。

  北牆根那排青磚,安安靜靜地在那裡,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。

  殘片翻過來的時候,任守義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
  背面有鉛筆字。很淡,像是畫的時候手抖過。他蹲在鐘樓底下,北牆根那排青磚就在他膝蓋前面,三四步遠。他把殘片舉到眼前,斜著看。

  是鐘樓。

  鉛筆畫的是鐘樓。線條不直,像是照著畫的。鐘樓的樣子他認得——那排窗,那扇鐵門,頂上那根細線。

  細線。

  任守義把殘片又舉近了些。那根線從鐘樓頂上畫下來,一條直線,直直地落到地面,落到北牆根。鉛筆線畫得很重,畫過一遍又描了一遍,像怕它斷了。

  避雷針引下線。

  他認得那根線。鐘樓頂上有一根鐵桿,從鐵桿上引下一根銅線,貼著牆面走,一直通到北牆根底下,埋進土裡——接地的。

  任守義蹲著沒動。三月的地還硬,膝蓋硌得疼。他把殘片放在膝蓋上,摸出飛馬煙,點了一根。

  菸灰落在殘片邊上。他沒拂。

  王本善畫這根線的時候,是1990年10月。他從訃告合訂本上撕下這一頁,用鉛筆在背面畫了鐘樓,畫了那根線。線畫到北牆根,停了。沒有畫出帳本,沒有畫任何標記,只有那根線,直直地落到北牆根底下。

  但任守義知道。

  帳就埋在北牆根底下。四萬七。1990年10月的時候,帳還在那裡。

  王本善發現了。

  任守義把煙掐滅在磚縫裡。他想起侯援朝的話:「帳是我讓人埋的。」埋了十一年,1980年埋的。王本善查了十年死人,查訃告,查1980年的財務憑證,查鐘樓修繕記錄。他查到了什麼,沒人知道。但他畫了這根線。

  他畫了這根線,意思是:帳在這裡。北牆根底下。

  任守義站起來。膝蓋上沾了土,他拍了拍。他把殘片翻回正面,看了會兒那行字——「王本善,再查,死的就是你。」

  他告訴過自己,王本善是自殺的。跳的鐘樓。1990年11月的事。

  可他現在不這麼想了。

  「王本善,」他開口說。聲音在鐘樓底下顯得很乾。

  「你畫對了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。

  「可惜,你畫下來的時候,帳已經埋了十年。」

  沒人回答他。鐘樓里靜悄悄的,春天還沒到,風從北牆根那條巷子穿過來,冷。

  任守義把殘片夾進本子裡。本子已經很厚了,紙頁發皺,上面全是他的字。他合上本子,裝進內兜,按了按。

  他走出鐘樓底下。巷子口有個賣豆漿的,支著攤子,熱氣往上冒。任守義走過去,買了一碗,站在攤子邊上喝了。

  豆漿燙。他端著搪瓷缸子,一口一口喝完。放下缸子的時候,他看了一眼鐘樓。

  北牆根那排青磚,安安靜靜地在那裡,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。

  晚上。

  筒子樓的走廊里沒有人。任守義掏出鑰匙,開了門,進去,沒有開燈。

  他把門關上,站在黑暗裡。

  過了一會兒,他摸到桌子,拉開椅子坐下。窗外有路燈的光,半死不活地照進來,照出桌子的一角。他掏出本子,翻開,摸到筆。

  筆尖在紙上停了停。

  他寫:

  「殘片:避雷針引下線→北牆根。王本善畫的是帳的位置。他發現了。所以他死了。」

  寫完。他看了兩遍。

  他合上本子,貼進內兜——貼著胸口的那一側。按了按。

  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

  窗子朝南。鐘樓在街對面,黑黢黢地立在那裡,比夜還黑。樓頂那根避雷針看不見,和天混在一起。北牆根也看不見。都被夜吃了。

  任守義站著。窗玻璃上有一層灰,他呼出的氣在上面凝了一片白霧,又慢慢散掉。

  他想,王本善畫那根線的時候,是白天還是晚上?他有沒有站在北牆根看過?他有沒有想過,他畫下來的時候,帳已經在下面埋了十年?

  十年。王本善查了十年,畫了那根線,然後死了。

  任守義又想起馬波。

  馬波修過鍾。

  ——1990年秋天,馬波修鍾,在鐘樓上待了三天。他修的是鍾,不是避雷針。但他在鐘樓上,從上面看下來,能看到北牆根。那排新磚,剛砌的,比旁邊的舊磚顏色淺。

  馬波看到了。他修完鍾,下來,什麼也沒說。

  他知道了。

  任守義知道馬波知道了。因為他後來見過馬波一次,在菜場。馬波看見他,點了點頭,沒停步。那眼神——任守義當時沒多想,現在想了想——那眼神里有東西。像一個人心裡裝著事,怕被人看出來,又怕沒人看出來。

  他們三個人。

  王本善——畫了那根線。死了。

  馬波——修鐘的時候看見了那排新磚。死了。

  任守義——他等了十一年。從1980年,侯援朝告訴他帳埋了,他就等著。等一個他也不知道等什麼的結果。

  兩個死了。一個還活著。

  他站在窗前,覺得黑黢黢的鐘樓好像也在看他。那根看不見的避雷針引下線,從樓頂垂下來,垂到北牆根,垂進土裡,像一根線,把他們三個人穿在一起。

  任守義拉上窗簾。

  他沒有開燈,摸黑走到床邊,躺下。本子貼著胸口,硬邦邦的。他側過身,把本子挪了挪,讓它貼著心口。

  黑暗裡,他睜著眼。

  王本善。馬波。他。

  那根線。

  四萬七。

  北牆根。

  他們三個人——王本善,馬波,他——都看見了那根線。兩個死了。一個還活著。

  那個活著的,等了十一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