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布棚支起來的時候,天剛亮透。
馬波把帆布卷從三輪車上卸下來,抖開,四角壓上磚頭。風從江面上過來,帶著潮氣,油布呼啦響了兩下,被他用一根竹竿頂住,繃緊。玻璃櫃抬上木架,鎖扣咔嗒一聲。他伸手進去,把表墊擺正,又退出來,合上櫃門。
木牌掛在棚口——修表。兩個字,黑漆寫的,漆皮裂了幾道。
爐子生起來。蜂窩煤燒透要一陣,他先灌了壺水坐上,搪瓷缸里擱把茶葉,等水開。煙叼在嘴角,火柴劃了一下,火苗舔上來,他沒急著點,先看鐘樓。
鐘樓在街那頭,灰撲撲的一截,比周圍房子高出一大截。八點整,鐘敲了八下。聲音悶,像隔著棉被敲的,尾音拖得很長。馬波聽完,低頭看手腕——上海表,他修過的,走時准。鐘樓那口鐘,慢四分鐘。
他坐下,把煙點著,吸了一口。水開了,沏上茶,搪瓷缸擱在櫃角。他打開工具箱,把今天的活擺出來——一塊上海牌,表主說走慢了,要洗油。
表殼擰開,機芯露出來。馬波用鑷子夾住發條,輕輕退出來。齒輪排進小碟子裡,煤油浸著,泡一會兒。他拿毛刷,一個一個刷。手很穩,鑷子尖在齒輪間進出,像縫針。
陽光從油布棚的縫隙漏下來,斜斜地照在櫃面上。錶盤上的字——上海,十七鑽——在光里發黃。
他刷完一個齒輪,放回碟子,又拿起另一個。指肚捻著齒輪邊緣,轉一圈,再轉一圈。油膜均勻了,他擱下來,拿起下一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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鐘樓在視線盡頭。他抬頭看了一眼,又低下去。齒輪在鑷子尖上轉,轉著轉著,他想起1980年。
那年的鐘樓,跟現在不一樣。
腳手架搭起來,灰磚上蒙著綠網。城建局的老周來找他,拎著兩瓶酒,站在修表攤前面,站了半天,才開口。
「馬師傅,鐘樓大修,那口鐘……你給看看。」
馬波正在調一塊表的遊絲,沒抬頭,說:「修鍾?」
「修鍾。他們說你是修表匠,修鐘的原理一樣。」
馬波把遊絲調好,擱下鑷子,抬起頭。老周站在那兒,手裡拎著酒,臉上帶著點笑,笑得不太自然。
「鍾走不准了?」
「不准了。快慢不定,有時候響,有時候不響。上面催得緊,說鐘樓是臨江的門面,不能啞著。」
馬波擦了擦手,接過酒。他想了想,說:「我去看看。」
鐘樓裡面暗,樓道窄。他跟著老周爬上去,木樓梯嘎吱嘎吱響,灰塵從樓板縫裡漏下來。到鍾室,那口大鐘罩在鐵架子上,比他高出兩個頭。銅面生了綠鏽,齒輪上積著一層灰,像多少年沒人碰過。
他看了半天,說:「拆。」
老周站在旁邊,搓著手,說:「能修?」
「能修。得拆開擦灰,上油,重新對刻度。」
他拆了那口鐘。齒輪一個一個卸下來,比手錶的大得多,重得多。他用手掌托著,拿布擦,拿煤油洗,拿細砂紙打磨軸眼。銅粉落下來,在手指上染成綠色。
擦乾淨的齒輪,油光發亮。他一個一個裝回去,重新對刻度。鐘擺調好,弦上緊,他拿表對了一下——差兩秒。又調了一下,差一秒。
他放下表,說:「行了。」
老周站在鍾室里,看著那口鐘,看了好一會兒,說:「馬師傅,這鐘以後就拜託你了。」
馬波沒說話。他站在鐘樓窗口,往下看。臨江的屋頂灰濛濛一片,鐘樓底下是一條窄街,街上有人挑著擔子走過去,影子拉得老長。
他低下頭,看見鐘樓北牆根。
那排磚,灰漿是新補的。
他當時沒多想。城建局修鐘樓,順手補個牆根,也說得過去。他下樓的時候,多看了一眼。那排磚的顏色跟旁邊的老磚不一樣,淺一些,灰漿抹得平,但能看出來是後補的。
他記下了。但沒多想。
後來他義務修鍾,隔三差五上去看看。鍾走得好好的,他上去,就是擦擦灰,看看齒輪,上上弦。有時候他站在鍾室窗口,往下看,看那排磚。灰漿舊了,顏色跟旁邊的磚漸漸接近,但他認得——他天天看鐘樓,那排磚是新的,他認得。
1981年,他父親過世。
喪事辦完,親戚散了,院子裡空下來。他坐在堂屋裡,面前擺著父親的遺物——一件舊棉襖,一個鋁飯盒,一把斷了齒的木梳。他翻了一遍,沒有帳本。
他想起鐘樓北牆根。
那天晚上,他拿著手電,撬開了那排磚。灰漿干透了,磚縫裡塞得緊實,他用改錐一點一點剔,手指磨出血泡。磚撬開第三塊,底下有個油布包。
油布裹著,繩子紮緊。他解開,裡面是一本帳,紙頁發黃,邊角捲起來。
他翻了幾頁,又包好,揣進懷裡。磚一塊一塊塞回去,灰漿重新抹上,他用鞋底壓平,又抓了把土撒上去。天快亮的時候,他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,抬頭看鐘樓。
鐘樓立在晨霧裡,鐘面模模糊糊的。
他修過那口鐘。他拆開過每一個齒輪,擦過每一根軸,上過每一次油。他熟悉那口鐘,像熟悉自己的工具箱。
他什麼都知道。
鍾里能藏東西。他修鐘的時候就知道——齒輪之間有縫隙,擺錘後面有空間,鐘壁的厚度,藏一本帳綽綽有餘。
所以他父親選了鍾里。
他站在北牆根,手插在兜里,指頭捏著那本帳的邊角。晨霧散了一點,鐘樓上的鐘面亮了一些,時針指在六點過一刻。
他後來再沒提過那排磚。灰漿干透,顏色越來越接近老磚,他也不再去看。但每次修鍾,他上完弦,站在鍾室里,總會往北牆的方向看一眼。
牆根那排磚,跟別的磚一樣了。
但他還是認得。
瓷缸里的茶涼了。馬波端起來,喝了一口,茶根有點苦。他放下缸子,拿起錶盤,裝回去。
齒輪安好,遊絲調平,表殼擰緊。他拿起來,對著太陽看了看——秒針走得很穩,一格一格,不快不慢。他擱在櫃面上,貼上標籤,寫上表主的名字。
鐘樓敲了十下。他數了——十下,不多不少。但慢了四分鐘,他知道。
他抬頭看鐘樓。那口鐘他修好的,它走得准。後來他每個月上去上一次弦,調一次時間。但這兩年,他上去得少了。弦上得也少了。
鍾還是慢四分鐘。
他低下頭,拿起另一塊表——一塊老表,表主說停了好幾年,想修好。他擰開後蓋,機芯鏽住了,齒輪轉不動。
他拿煤油泡著,擱在一邊,等它泡軟。他點了一根飛馬煙,吸了一口,吐出來,煙在油布棚底下飄散。
鐘樓在煙後面,灰濛濛的。
他想起那個油布包。他把它從磚底下取出來的時候,油布還軟,裡面的紙頁還沒脆。他翻了第一頁,看見他父親的筆跡——工工整整的,記帳式的,每一筆的日期、金額、經手人。
他翻了最後一頁,合上,又包好。
他後來把它鎖在工具箱底層。鐵皮箱,他修表的工具箱,鎖扣是銅的,他換過一次。帳本在底層墊著,上面蓋著油布,再上面是修表的工具。
沒人會翻他的工具箱。就算翻了,也只會看見鑷子、螺絲刀、油瓶、表殼。
他吸完最後一口煙,掐滅,扔進搪瓷缸的茶根里。嗞的一聲,菸頭滅了。
他拿起泡在煤油里的那塊表,鑷子夾住齒輪,輕輕轉了一下。鏽澀的,轉不動。他又泡了一會兒,再轉,動了。
他低下頭,開始修表。
正文
傍晚的鐘聲響了五下。馬波蹲在攤前,把手裡的表一塊一塊往工具箱裡放。
他數過。十一塊。修好七塊,剩下四塊等著配件。
鐵皮工具箱是五八年買的,漆掉得差不多了,露出底下鐵鏽的顏色。他把表用油紙包好,一層一層碼進去,蓋上蓋子,扣上鎖。第一把鎖。
鎖鏈繞了一圈,穿進提手,扣上第二把。他把箱子從桌上提下來,放在腳邊,彎下腰,將鏈條穿過桌腿,扣上第三把。
咔噠。咔噠。咔噠。
三聲響,一聲比一聲低。
旁邊賣煙的老頭正收攤,看了他一眼:「你這箱子,比銀行的金庫還嚴實。」
馬波沒接話。他直起身,把凳子搬上板車,把桌子翻過來擱好,再把工具箱放在最中間。鏈條露在外面一截,他把它塞進箱子底下。
他推著板車,沿著河街走。傍晚的光是灰的,混著河面上來的潮氣,把石板路弄得濕漉漉的。街兩邊的鋪子陸續上板,有夥計拎著潲水桶出來,倒進河邊的溝里。
板車輪子吱呀吱呀地響。他走得很慢。
鍾橋在中段。他推車上橋,到橋中央,停住了。
河水在下頭流。聲音不大,悶悶的,像有什麼東西在水底翻。他鬆開板車扶手,抬頭看鐘樓。
鐘樓在暮色里立著,像個穿黑衣服的啞巴。那口鐘在樓頂,離地幾十米,隔著這麼遠,他也能看出它慢了。四分鐘。他修過它,他知道。它每天都在那兒走,每天慢四分鐘,像一個不肯改口的人。
他看了很久。擺攤的人從他身邊過去,推著車,趕著回家。沒人注意他。
四分鐘。
他閉上眼——不是,他只是把目光從鐘樓移開,落在河面上。水面上浮著一片菜葉,打著旋,往下游去了。
齒輪。咬合差了一個齒。他清楚記得那個齒——銅的,邊角磨圓了,卡在第二根軸上。差一個齒,一天慢四分鐘,一年慢二十四小時。他算了十一年的帳,這個數他算得清楚。
他沒有修它。
他把那個齒留在那裡,就像他把帳本留在鐘樓里。他知道它為什麼慢。他讓它慢著。那口鐘每慢一分鐘,就是在替他記著——記著1981年,記著那個人,記著那個晚上。他爬進鐘樓,把帳本用油布裹好,塞進北牆底下,再用磚頭封死。他記得自己蹲在黑暗裡,聽見那口鐘在頭頂走,一下,一下,像在問他要一個答案。
他當時沒有答案。
他低頭,推起板車,過橋。車輪碾過橋面的縫隙,咯噔一下。他沒有回頭看鐘樓。他看了太多年,看夠了。
他等。
等真相落地。等它「該修了」。
回到家,天已經全黑了。
老屋在巷子最裡頭。木門上的漆裂成細紋,像老人臉上的褶子。他摸出鑰匙,插進鎖孔,轉了一下。門開了。他沒有開燈。
屋裡黑著。他站在門口停了一會兒,眼睛適應黑暗。堂屋的輪廓慢慢浮出來——方桌,條凳,牆上掛鐘的影子。那口鐘在走,嗒,嗒,嗒。他沒往裡走,先轉身把門閂上,插銷落進槽里,咔的一聲。
他走到堂屋中央,站住了。
黑暗裡,七個鍾都在走。掛鍾、座鐘、台鐘,錶盤上的夜光點像一排綠色的小星星。嗒,嗒,嗒。聲音不一樣,有的脆,有的悶,但錯落著,像有人在黑暗裡用不同的手指敲桌子。
他在方桌前坐下。凳子腿在磚地上蹭了一下,響。他沒有動。坐了很久。窗外有風,吹得屋檐下的鐵皮響了一聲,又靜了。
他伸手,把地上的工具箱拉過來。鐵皮在磚地上劃出鈍鈍的聲音。他摸到鎖,第一把。咔噠。第二把。咔噠。第三把。咔噠。
他打開蓋子。沒有開燈,但他摸得到——油紙包著的表,碼得整整齊齊。他把手伸到最底層,指尖碰到箱底鐵皮。涼的。
空的。
他停住。手指在箱底按了按,像在確認什麼。沒有照片。沒有鑰匙。他留了十一年的東西,都交出去了。給任守義。
他想起那張照片——王本善站在鐘樓前,身後是那口鐘。他留了十一年。他想起那把鑰匙——鐘樓側門的,銅的,磨得發亮。他揣了十一年。他想起那個帳本——四萬七。他把它封在鐘樓北牆底下,十一年。
都交出去了。
他把手從箱底抽出來,合上蓋子,鎖上。三把鎖,咔噠,咔噠,咔噠。
他沒有站起來。他在黑暗裡坐著,手擱在工具箱上,指尖還留著鐵皮的涼。堂屋裡的鐘還在走。嗒,嗒,嗒。
他摸出煙,火柴劃了一下,火苗亮起來,照出他的臉一瞬。他點著煙,甩滅火柴。菸頭在黑暗裡明滅,像一星不肯熄的炭火。
他抽完那支煙,站起來,走到裡屋,躺到床上。他沒有脫衣服。他睜著眼睛,看天花板——看不見,只有黑暗。
七個鍾在堂屋裡走,聲音隔著板壁滲過來,嗒,嗒,嗒。他數過那些聲音。十一年了,他聽過每一個夜晚。它們走得不一樣,可他聽得出來——它們都准。
除了鐘樓那一口。
他翻了個身,面朝牆。牆皮剝落的地方,他摸過無數遍——那裡有一道裂縫,從他住進來就在。他伸出手,指頭按在裂縫上,涼的。
黑暗裡,他開口。聲音低,像說給自己聽:「他上省了。」
街面上都在傳。任守義上了省城,帶著東西。他聽說了。傳話的人說得含混,但他聽懂了——任守義是去交證據的。
他頓了頓,手指從裂縫上移開,平放在床上。「鍾,快該修了。」
他閉上眼睛。沒有睡。
「修鐘的人,快來了。」
他說完這句,沒有再開口。堂屋裡的鐘還在走。嗒,嗒,嗒。
他不知道任守義在省城怎麼樣了。他不知道那些東西交上去,會落到誰手裡。他只知道——他留了十一年的東西,都不在他手上了。他只剩這一屋子的鐘,和自己。
窗外,風又吹了一下。鐵皮響了一聲。然後靜了。
他躺在黑暗裡,睜著眼睛,等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