檯燈亮著。任守義坐在桌邊,把東西一樣一樣往桌上擺。
先是帳本。油布包著,解開,露出那個灰藍色的硬殼本子。他翻了翻——四萬七。四萬七千塊,從鐘樓取回來的那天,油布上還帶著潮氣。
他把帳本放平,壓了壓邊角。
舊照片。1980年鐘樓合影。六個人站在鐘樓底下,陽光斜著打過來,影子拖得很長。馬波給他的時候說:「你留著,有用。」他看了三秒鐘,放在帳本旁邊。
批文複印件。一張薄紙,折了兩折。展開,「批:省物資局齊」幾個字,鋼筆寫的,墨跡滲進紙里。他記得這頁紙在檔案里躺了十一年。
錢守拙的紙條。玻璃紙包著,四個字:「鐘樓。北牆。底下。」老錢寫這幾字的時候,手大概在抖。筆劃有斷,起筆重,收筆輕。
解剖報告。牛皮紙袋,封口已經開裂。抽出來看一眼——真實版,不是局裡存檔的那份。老錢的內臟、骨頭、那根斷了的肋骨,紙面上寫得清清楚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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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後是名單。郭彩雲抄的,原子筆,字跡工整。三頁紙,三十七個名字。任守義沒細看。他看過了。
他一樣一樣看。看完,把東西攏到一處,從抽屜里拿出一塊藍布。
藍布是舊的,洗過很多次,邊角起了毛。他包東西的習慣——從部隊帶回來的——先用油布,再用布,紮緊,打結。
他折布,蓋住那堆東西,左一折,右一折,翻過來,壓住,再對摺。繩子不在。他用布角打了個結,緊了緊。
藍布包放在桌上,他看了兩秒。然後拿過舊公文包——黑色人造革的,提手磨白了,邊角露著灰——拉開拉鏈,把藍布包放進去。合上,扣好。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
天蒙蒙亮。鐘樓立在霧裡,黑黢黢的,頂上的鐘看不見。那口鐘慢了十一年,沒人修,沒人校。
他看了很久。
「該上省了。」他說。
聲音不高,像報時。
他轉身,把公文包從桌上拿起來,夾在腋下。檯燈關了。屋裡暗下來,窗戶亮著灰白的光。
他拉開門,出去,門在身後碰上。鎖舌「咔嗒」一聲。
筒子樓走廊,燈壞了,靠走道盡頭的窗戶透進一點天光。任守義走兩步,停下來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門。門是木頭的,漆剝了,露出底下的黃。門把手磨得發亮。他住了十年的屋子,開門有股煤灰味,窗戶關不嚴,冬天漏風。
他轉過身,下樓。
樓梯間黑,他扶著扶手,一步一步。二樓拐角堆著蜂窩煤,他側身過去。一樓鐵門推出去,冷風灌進來。
自行車在樓下,二八,車座裂了,用黑膠帶纏著。他開鎖,把公文包放在車筐里,蹬上去。
臨江汽車站在解放路,騎過去十五分鐘。天還沒全亮,街上有早點攤,油條在鍋里翻,白汽往上冒。有人蹲在路邊刷牙,有人推著板車走。
他一路沒停。
汽車站候車室里人多。長椅上坐滿了,地上也蹲著人。煙味、汗味、隔夜的味道混在一起。喇叭里在喊什麼,聽不太清,斷斷續續的。
任守義擠到售票窗口。窗口小,玻璃髒,裡面的人頭也不抬:「哪的?」
「省城。」
「三塊五。」
他遞錢進去,拿了一張票。票是粉紅色的,薄,上面印著「臨江—省城」,時間是七點四十。
他把票夾在手指間,找了個角落站著。公文包夾在腋下。
旁邊一個婦女抱著孩子,孩子哭,婦女拍,拍不停。對面長椅上兩個男人在打牌,用煙盒撕了當紙牌。有人在吃饅頭,渣掉了一地。
七點二十,喇叭響了:「去省城的,去省城的,檢票——」
他走過去。檢票口擠著人,他排在後面。前面的人扛著編織袋,擋住了大半視線。
車在院子裡停著。藍色的大客車,車身上全是泥,玻璃上有一層灰。司機站在車門口抽菸,看人上車。
任守義上車,靠窗坐下。公文包放在膝蓋上,雙手按著。
車發動了,抖了一下。引擎在屁股底下響,悶悶的。車倒出院子,拐上大路,喇叭按了兩聲。
窗外,臨江的街往後退。早點攤、筒子樓、電線桿、樹——退,退,退。他看見鐘樓了。
在晨霧裡,灰濛濛的。塔身往上收,頂上的鐘看不清,只有個輪廓。鐘樓站在那兒,像一根釘子,釘在城中間。
車越開越遠。鐘樓變小,變成火柴盒,變成一個小點。晨霧把它吞掉了。
任守義收回目光。他把公文包抱緊了一點,抱在懷裡。
藍布包在裡面。帳本、照片、批文、紙條、報告、名單——一樣都不少。
他閉上眼。車顛了一下,他睜開。
窗外,田和山,山和田。路邊的樹一棵一棵往後倒。他想起1979年,他從部隊轉業回來,坐的就是這趟車。那時候也是春天,也是早晨。
他那時候沒想到,十二年後,他會帶著這些東西再走一趟。
車開了三小時。中間停了一次,在一個叫青溪的小鎮,有人下車,有人上車。任守義沒動,公文包一直放在膝蓋上。
省城到了。車站比臨江的大,人也多。他下車,站在站台上,看了看天——陰的,雲壓得很低。
他走出車站,在門口站了一會兒。然後他往右拐,沿著馬路走。
省城的樓比臨江的高。街上自行車多,公交車也多。他走了兩條街,看見一個郵局。綠色的門臉,門口停著幾輛自行車。
他走進去,在櫃檯前站了一下,又出來了。
不是現在。
他繼續走。找到一個招待所,門面不大,掛著「春風旅社」的牌子。他進去,開了一間房。
房間在三樓,窗戶朝北。他把公文包放在床頭,在床上坐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樓下是條小街,有幾個小販在擺攤。遠處有座塔,不高,灰的。
他看了很久。
天黑了。他沒開燈。房間裡暗下來,只有窗口透進來一點街燈的光。
他坐在床上,公文包放在身邊。
明天去省物資局。他想。
他摸出一支煙,點上。火光一閃,照出他的臉——他瘦了,顴骨凸出來,眼窩陷下去。煙燒到一半,他掐滅了。
他躺下來。沒脫衣服,公文包抱在懷裡。
窗外,省城的夜在響。車聲、人聲、不知哪裡傳來的音樂聲。
他閉上眼。過了一會兒,又睜開。
他想起鐘樓。想起那口慢了十一年的鐘。
明天。他說。明天。
省城比臨江大。街道寬,樓房高,人多。任守義站在長途汽車站門口,看了一會兒。天灰濛濛的,和臨江差不多的天色,但樓不一樣。臨江最高的樓是百貨大樓,六層。這裡隨便一棟,都往天上頂。
他問了三個人,才找到省人民檢察院。灰樓,不高,但門臉寬。國徽掛在正中間,水泥牆面被雨水洇出深色的水跡。門口站著兩個穿制服的,其中一個看見他,走過來。
「找誰?」
「臨江市,任守義。來報案的。」
那人上下打量他。任守義穿著藏青中山裝,拎一個黑色公文包,舊了,邊角磨得發白。公文包里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塞了什麼。
「登記。」
門衛遞過來一個本子,一支筆。任守義接過,在來訪事由那一欄寫了三個字:報個案。字跡工整,一筆一划。寫完,他把筆擱下,等著。
門衛拿起電話,撥了個號,說了幾句。放下電話,對他抬了抬下巴:「進去,二樓,左邊第三間。」
任守義道了聲謝,往裡走。走廊不寬,日光燈亮著,嗡嗡響。牆面刷了淡綠色的漆,下半截是深綠色,像是刷了很多年,邊角起了皮。他走到左邊第三間,門開著,敲了兩下。
裡面坐著一個男人,四十多歲,精瘦,戴一副眼鏡,正在看文件。聽見敲門,抬起頭。
「你是臨江的?」
「是。」
「報什麼案?」
任守義走進去,把公文包放在桌上。打開,從裡面取出一塊藍布包。藍布舊了,顏色褪得發白。他一層一層打開,動作慢,穩。裡面是一個牛皮紙信封,一疊紙,一本硬殼本子,還有一小塊金屬片——表殼,邊角磨得發亮。
他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好,才開口:「1980年,臨江機械廠,貪污案。四萬七。死了十一個人。」
沈科長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日光燈嗡嗡響。窗外有汽車喇叭聲,隔了很遠。任守義站著,沒有動。
「……你坐下。慢慢說。」
任守義拉開椅子,坐下。公文包放在膝蓋上,兩手搭在包上,手指交疊。
「帳本在這兒。」他指了指那本硬殼本子,「四萬七,一筆一筆,都記著。1980年,機械廠發工資,少了四萬七。廠里查,沒查出來。後來出了意外,有人因故離世。」
沈科長沒有打斷他。他伸手拿過那本硬殼本子,翻開。翻了幾頁,又翻了幾頁。手指停在某一頁上,沒說話。
任守義繼續:「錢廠長死之前,留了東西。表殼,裡面藏了一張紙條,寫著『鐘樓。北牆。底下。』我去挖過,挖出來一包東西。是當年廠里的帳本,被人埋起來的。還有一份證詞,是當年經手埋帳的人寫的。他說,帳是有人讓他埋的。」
沈科長抬起頭:「誰?」
「侯援朝。當年機械廠的保衛科長。他寫了字據,摁了手印。他說,帳是『上面』讓他埋的。」
沈科長沒接話。他把本子放下,又拿起那疊紙,一張一張看。任守義坐在對面,看著他看。辦公室里很靜,只有日光燈嗡嗡響。
沈科長看完,把紙放下。他摘下眼鏡,用手指揉了揉鼻樑,又戴上。
「這些證據,你帶在身邊?」
「是。」
「……有人知道你來嗎?」
任守義想了想。他想起臨江的街道,想起檔案館門口的灰衣人,想起那根電線桿。他想起馬波,想起老周——不,老周不在了。他想起自己出門時,鎖了門,看了看樓道,沒有人。
「……不知道。」
沈科長沒有接話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,看了一會兒外面。省城的天灰濛濛的,樓和樓挨著,窗戶密密麻麻,像無數隻眼睛。
他看了一會兒,轉過身來。
「任同志,你今晚,先別回臨江。」
任守義看著他:「為什麼?」
沈科長沒有回答。他走回桌邊,拿起電話,撥了一個號碼。撥號盤轉回去,咔嗒咔嗒響。電話那頭接通了,沈科長說:「是我。有個人,你過來看一下。」
他報了一個房間號,放下電話。
任守義坐在椅子上,手還搭在公文包上。他沒有問話。他看著沈科長,沈科長也沒看他。窗外,省城的天陰著,像要下雨。
房間裡靜了很久。
任守義想起臨江。想起那條街,想起檔案館門口的電線桿。想起灰衣人站在街對面,看著他。他想起鐘樓,想起那口鐘。
他走的時候,省城的天開始下毛毛雨。他站在檢察院門口,等。沈科長讓他別走遠,說有人來接他。他站在門廊下,看雨絲落在水泥地上,洇出深色的點子。
他想起侯援朝寫的字據。想起錢守拙表殼裡的紙條。想起王本善在檔案館裡,一頁一頁翻訃告的樣子。十年。王本善查了十年死人。
查到的,就是被抹掉的。
他站在門廊下,等著。雨越下越密。省城的天,灰得看不見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