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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鍾,快該修了

  油布棚支起來的時候,天剛亮透。

  馬波把棚角的鐵釘往土裡又踩了兩腳,蹲下,把玻璃櫃從三輪車上搬下來。櫃面有一道細裂,去年冬天凍的,他拿白膠帶粘了,現在膠帶邊兒捲起來一些。他沒管。柜子擺正,木牌掛上去,牌上四個字——修表。字是他自己刻的,漆掉了兩回,他補過兩回。

  爐子生起來。煙囪里先冒青煙,很快轉白,火穩了。搪瓷缸擱在爐沿上,水慢慢響。他坐下來,從抽屜里取出一塊表。

  昨天下午收的,上海牌,十九鑽,主人說走慢。馬波擰開後蓋,機芯露出來,遊絲上有一點油泥。他拿柳木棍削尖一頭,蘸了汽油,點進軸承。手很穩。鑷子夾住擺輪,轉了小半圈,油泥化開,他用絨布吸掉,再點新的油。一滴。不多不少。

  街對面早點鋪的蒸籠掀開,白汽撲出來。有人喊了聲什麼,聽不真。馬波沒抬頭。表殼擱在玻璃櫃角,他拿放大鏡卡在眼眶上,看擒縱叉,看馬腳,看齒輪端面有沒有磨損。都沒有。他放下放大鏡,擰上後蓋,上弦,擺輪走起來,聲音勻了。

  他抬起頭。

  鐘樓在街盡頭,灰撲撲的,塔尖頂著個褪了色的鐵十字。時針指在八點十六。他看了一會兒。街口的廣播響了,八點二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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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還是慢四分鐘。

  他收回目光,拿起另一塊表。這塊更舊,錶盤裂了一道,秒針走得急,像趕路。他打開後蓋,裡頭是瑞士機芯,但換過遊絲,手藝糙,焊點起泡。他拿鑷子碰了碰,沒動它,合上蓋。這塊修不了,得換件,他這兒沒件。

  馬波把表放回抽屜,擱在角落。他又看鐘樓。

  他想了一會兒。八點二十的廣播已經過去,街上人多了些,自行車鈴鐺響成一片。鐘樓還是八點十六。他修過那口鐘。1980年,鐘樓上的機芯卡過一回,齒輪咬死在冬夜裡,停了三天。市里找人修,找到他。他上去,校了齒輪,換了根軸銷,把時間對準。他記得那口鐘的擺錘,銅的,擦亮以後能照見人臉。

  他低頭,拿起第三塊表。這塊是塊舊東風,表殼磨得發白,主人是個退休工人,說表是他兒子當兵那年買的。馬波擰開後蓋,機芯乾淨,只是發條鬆了。他拿弦鑰上緊,試了試,走起來了。他擱在一邊,等它走一會兒再校。

  爐子上的水開了。他提起搪瓷缸,倒了半缸水,擱在櫃檯上涼著。蒸汽撲在臉上,潮的,帶一點煤味。他吹了吹水面,喝了一口,放下缸子,又看鐘樓。

  鐘樓還是八點十六。他知道那口鐘的毛病,不是走不准,是有一個齒缺了,每天走到那一個齒上,跳一下,慢四分鐘。1980年他校完鍾,那齒還在,他拿銼刀銼過,銼了半下午,沒銼平。後來他沒再上去。

  馬波拿起第四塊表。這塊是只梅花,主人是個中學老師,說表是結婚時買的。他打開後蓋,機芯上有一層細灰,像多年沒打開過。他拿絨布擦掉,點上油,擰緊後蓋。表走起來,聲音輕,乾淨。他放下來,看了一會兒秒針。

  他忽然說:「鍾,快該修了。」

  聲音不大,被街上的車鈴蓋過去大半。他自己聽見了。他沒有再說第二遍。他低下頭,拿起第五塊表。這塊是塊女表,錶帶是細銀鏈,主人是個年輕女人,昨天來的時候眼圈紅的。他沒問。錶停了,電池沒電。他換了一顆,錶盤亮起來,秒針跳了一下,走穩了。他把表擱回抽屜,等她來取。

  太陽移到棚頂正中。他把油布棚的邊角捲起來,讓風透進來。風是暖的,帶一點河水的腥氣。他喝了一口涼下去的茶,又看鐘樓。鐘樓還是八點十六,但他知道它一直在走,只是慢。像一個人揣著話,走了很遠,還沒到。

  他低頭,繼續修表。

  傍晚,馬波收攤。

  他把表一塊塊數過,放進抽屜,鎖上。玻璃櫃搬上三輪車,油布棚拆下來,疊好,壓在柜子上。木牌取下來,翻面,露出背面一行小字,他早年刻的,已經看不清了。他看了那行字一眼,把木牌放進工具箱。三把鎖。柜子一把,抽屜一把,工具箱一把。他擰鑰匙的時候,手指停了一下,又擰完。

  他推著三輪車,過

  馬波把攤子支開的時候,天剛亮透。鐘樓上的指針指著六點過七分,他抬頭看了一眼,知道那鍾又慢了些。慢四分鐘,他記得清楚。去年秋天他上去修過一回,換了根擺軸,走了一個月又慢下來。

  他蹲下身,把玻璃櫃裡的表一件件擺正。最里格三塊:老吳的梅花,薛長貴的上海,東家的羅馬。三塊都停著,等他上弦。他先沒動它們,從櫃底摸出個布包,打開,裡頭躺著一塊老懷表。

  鏈子斷了。

  表是前天收的,一個老頭送來的,說修好不急著取,什麼時候修好什麼時候算錢。馬波認得那塊表,英納格,五十年代的貨,表殼磨得發亮,底蓋上有道劃痕,像是摔過。

  他把表夾在台鉗上,用放大鏡夾在眼眶裡,看那斷口。斷在第二節,鏈子太細,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。他拿鑷子拈起斷頭,湊到燈下看——豁口不齊,是拽斷的,不是磨斷的。

  他放下鑷子,從抽屜里找出一截銅絲,比了比粗細,不行,太粗。又翻出根鋼絲,還是粗。最後在格子最裡頭摸到一小卷銀絲,捻了捻,軟硬正好。他把它抽出來,截了一小段,擱在鐵砧上,拿小錘輕輕敲了兩下,敲扁了一頭。

  接鏈子是個細活。斷口兩頭都要銼出新茬,才能焊得上。他拿小銼刀在斷頭上來回蹭了十幾下,停下來,拿放大鏡又看。銼出來的茬口比紙還薄,泛著新亮。他把銀絲墊在底下,點上一點松香,拿烙鐵頭去碰。焊錫化開,順著銀絲淌進斷口,他把烙鐵拿開,等它涼。

  這時候有人來了。

  馬波沒抬頭,聽腳步聲就知道不是熟客——步子急,踩得石板路咚咚響,不像這一帶的人。他把懷表擱在檯面上,抬眼。

  是個婦女,四十來歲,穿件碎花褂子,頭髮挽在腦後,手裡捏著兩把鑰匙。

  「配鑰匙。」她說。

  馬波點頭,從櫃檯上拿起那兩把鑰匙看了看。一把是普通門鎖的,一把是掛鎖的,都磨得發亮,用了不少年頭了。他翻過來看牙口,又拿卡尺量了量厚度,從牆上的木格里抽出兩片鑰匙坯子。

  「等一刻鐘。」他說。

  婦女也不急,站在攤子邊上,看他把坯子卡在機器上。馬波開動機器,砂輪轉起來,吱吱響。他捏著坯子,沿鑰匙牙口的形狀慢慢推過去,鐵屑飛出來,落在檯面上,細得像灰。

  剪完兩把,他拿銼刀修邊。第一把,銼了幾刀,試著插進鎖孔,卡住了。他退出來,又銼了兩下,再試,順了。第二把容易些,掛鎖的牙口淺,銼兩下就成。

  他把兩把鑰匙擱在櫃檯上,說:「兩塊。」

  婦女從口袋裡掏出兩張一塊的票子,折得整整齊齊,放在櫃檯上。她拿起鑰匙,在手裡掂了掂,走了。

  馬波把票子收進抽屜,重新拿起懷表。焊點已經涼了,他拿放大鏡看,接頭處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,銀絲裹在焊錫里,看得出是個接點,但穩。他拿鑷子夾住兩頭,輕輕拽了拽,沒斷。

  他把表鏈兩頭並在一起,湊到眼前,又看了一遍。接好了。他把它放在白瓷盤裡,表殼朝上,鏈子盤在邊上,像一條細蛇。

  他站起來,活動了一下脖子。太陽已經爬過對面的屋檐,照在攤子上,把玻璃櫃照得發亮。鐘樓的指針指著九點過十一分——實際上,該是九點過十五分了。

  他看了一會兒那鍾,又坐下來。

  老吳的梅花,薛長貴的上海,東家的羅馬。他一塊一塊拿出來,先上弦。

  老吳的梅花,十八圈。他記得清楚,這表上滿弦是十八圈,多一圈傷發條,少一圈走不到一天。他捏住表把,一圈、兩圈、三圈,數到十八,停手。錶針動了,秒針走起來,嗒嗒嗒,像細小的腳步。

  薛長貴的上海,二十圈。這表老,發條鬆了些,要上滿二十圈才走得穩。他數到二十,停手。秒針也走起來了,比梅花的快半拍,嗒嗒嗒嗒,趕路似的。

  東家的羅馬,十八圈。他數到十八,停手,把表放在耳朵邊上聽了一會兒。走得好,齒輪咬合的聲音勻稱,沒有雜音。他把它放回最里格。

  三塊表都走了,攤子上的聲音就多了。嘀嗒聲,滴答聲,從玻璃櫃裡透出來,混在一起,像一陣細密的雨。

  他又看了一回鐘樓。

  鐘樓還是慢四分鐘。他修過那口鐘,知道它的毛病。擺軸磨損,齒輪咬合不嚴,走快了會跳針,走慢了會停擺。他調過幾回,每次都能調準,但過一陣子又慢下來。像人,他說不清是哪裡不對,就是慢。

  他想起十幾年前修鍾那回。爬上去,鑽到鍾肚子裡,滿手油污,拿銼刀磨了半天的擺軸。修好那天,鍾走得准了,他站在鐘樓底下聽了一回整點,鐺、鐺、鐺,一聲不落。他以為修好了。

  後來又慢了。

  慢四分鐘,不礙事,鎮上的人看鐘樓,都是看個大概。可他知道那鍾慢著,像根刺,扎在喉嚨里,咽不下去。

  他摸出煙盒,抽出一根飛馬,點上。煙味嗆人,他抽了兩口,夾在手指間,看著它慢慢燒。

  任守義查到了那個人——白臉人,姓齊——他快查到頭了。

  他聽老趙說的。老趙來配鑰匙那天,蹲在攤子邊上看他銼鑰匙,隨口提了一句:「那個姓齊的,省里退下來的,好像有點麻煩。「老趙沒多說,他也沒多問。但他知道,任守義這個人,辦事穩妥,查到這個份上,證據鏈快齊了。

  他想起那個人。那人來過他攤子一回,修表,一塊西鐵城,說是進水了。他拆開一看,機芯鏽得不成樣子,跟他說修不了,得換機芯。那人說換吧。他換了,收了三十塊。那人付錢的時候,手很穩,看不出什麼。

  後來他才知道,那人的手穩,是因為經的事多。

  他吸了口煙,吐出來。煙圈散在風裡,沒形。

  中午,他從布袋裡摸出一個饅頭,擱在櫃檯上。又倒了碗茶,茶根,泡了一天了,顏色發黃,喝起來寡淡。他掰下一塊饅頭,擱嘴裡,嚼得很慢。饅頭是涼的,有點硬,他嚼了一會兒,咽下去,又掰一塊。

  攤子上的表還在走。嘀嗒聲混在一起,像下雨。

  他吃饅頭的時候,眼睛沒閒著,一直看著鐘樓。鐘樓上的指針走到十二點過六分,他知道,其實是十二點過十分。那四分鐘,像一道縫,他看著它,心裡想著,該修了。

  鍾,快該修了。

  他把最後一塊饅頭塞進嘴裡,嚼完,喝了口茶根,把碗底剩下的一點茶葉倒在地上。然後他重新拿起那塊懷表,放在白瓷盤裡,表殼朝上,鏈子盤在邊上。

  他看了一會兒,說:「明天來取。」

  沒人應他。攤子前的街上,人漸漸多了,自行車鈴鐺響,有人喊賣豆腐的價錢。他坐在攤子後面,把手洗乾淨,又抽了一根煙。

  下午,他沒再接活。他把攤子上的表一塊一塊擦乾淨,放回原位。玻璃櫃擦了三遍,台面拿抹布抹過,銼刀收進抽屜,機器罩上布。

  太陽偏西的時候,他收了攤。白瓷盤裡的懷表,他最後看了一回,鏈子接好了,焊點穩,走得也准。

  他把它留在櫃檯上,等主人來取。

  收攤的時候,他又抬頭看了一眼鐘樓。指針指著五點過六分。他算了一下,該是五點過十分了。

  他彎腰,把布簾拉下來,說:「鍾,快該修了。」

  風把他的聲音吹散了,沒人聽見。

  鍾橋。

  橋不長,石頭的,橋面磨得發亮。他停在橋中央,把車支穩,站在欄杆邊,看鐘樓。暮色壓下來,鐘樓變成一團深灰,塔尖的鐵十字被最後一點光照著,亮了一下,暗下去。他看了一會兒,從兜里摸出煙,點上。飛馬,白盒。他抽了一口,煙被風帶走。

  他知道任守義查到了「齊」。那個白臉人,姓齊,省物資局的。他見過他一面,1980年冬天,鐘樓底下。那人穿灰呢大衣,站在台階下,看他從塔樓上下來,沒說話,只是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他記到現在。

  任守義要上省了。帳本在他手裡。侯援朝的話,錢守拙的紙條,借閱記錄的塗改,還有那些消失的憑證。證據鏈,快齊了。

  馬波吸完最後一口煙,把菸頭摁在橋欄上,捻滅,揣進兜里。他推起三輪車,過橋。

  「……快了。」他說。

  風把他的聲音帶走了。他又說了一句:「快到頭了。」

  老屋在巷子最裡頭。他鎖好三輪車,把工具箱提進屋。屋裡黑,他沒開燈。他坐在窗邊的椅子上,窗外有路燈的光漏進來,照在他膝蓋上。他把工具箱放在腳邊,摸到最底層,翻開那塊墊布——空的。鑰匙的位置還是空的。他手指在墊布上停了一下,收回來。

  他坐了一會兒。窗外有人騎車過去,車鈴響了兩聲,遠了。巷子裡靜下來。他站起來,走到門邊,拉了一下燈繩。燈沒亮。他低頭看,燈泡早壞了,他沒換。他又坐回椅子上,在黑暗裡。

  鐘樓的方向,有風從窗縫鑽進來,冷的。他聽著風的聲音,像齒輪咬合,又像擺錘擺過去,擺回來。他合上眼。

  「鍾,快該修了。」他說。

  屋裡只有他的聲音,和風。

  「修鐘的人,快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