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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白臉人

  四月的臨江,天還冷著。市局門口那兩棵梧桐樹,葉子剛冒出指甲蓋大的綠芽。任守義站在台階下,風衣領子豎著,手裡捏一個牛皮紙信封。

  傅秋實從樓里出來,手裡端著個搪瓷缸,看見他,沒說話,走過來,遞了支煙。

  任守義接了,沒點。

  「小傅,幫我查一個人。」

  傅秋實看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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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1980年,鐘樓大修的時候,來過臨江的省里幹部。」

  任守義從信封里抽出一張照片。黑白,邊角卷了,上面的人站在鐘樓門口,側著身,像是正要走。半張臉在陽光里,半張臉在陰影里。看不清眉眼。

  傅秋實接過去,低頭看。

  「這個人,半張臉。」

  他看了很久。任守義沒催他,自己也點了煙,吸了一口,吐出去,白氣在冷風裡散開。

  傅秋實翻過照片,背面空白。又翻回來,盯著那半張臉。

  「……面熟。」

  任守義問:「在哪見過?」

  傅秋實沒馬上答。他把照片舉近了些,又拿遠了些,像是想從那團模糊的顆粒里摳出點什麼來。半晌,他放下手,說:

  「……市裡的會議記錄里?不——是去年的一個什麼材料里。」

  「什麼材料?」

  傅秋實皺起眉,想了一會兒,搖頭。

  「想不起來。我回去翻翻。」

  任守義把煙掐滅在台階沿上,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不急。翻到了,告訴我。」

  傅秋實把照片小心地夾進自己胸前的口袋裡,拍了拍。

  「你停職的事……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任守義轉身,走了兩步,又停住。他沒回頭,說了一句:

  「省里來的幹部,1980年,在臨江待過。今年,又有人見過他。」

  傅秋實站在原地,搪瓷缸里的水汽裊裊地冒,看著任守義的背影走出大門,拐過街角,不見了。

  他低頭,又摸了一下胸口的照片。

  隔日,四月四號。下午。

  檔案館裡比外頭還陰。日光燈管嗡嗡地響著,照得那些牛皮紙卷宗都泛出一層灰白的光。郭彩雲把一摞檔案盒從架子上抱下來,放到長桌上,掀起一層薄薄的灰。

  「1980年的,鐘樓修繕的,就這些了。」

  任守義站在桌邊,看著那些盒子。他伸手,拿起最上面一個,翻開。裡面是一沓紙,發黃,邊角脆了,字跡褪成淺褐色。

  他一份一份看。大多是維修撥款、材料清單、施工進度報告。字跡不同,有的工整,有的潦草。翻到第三份的時候,他的手停住了。

  那是一份批文。紅頭,豎排,落款處有印章。紙面中央有一大片水漬,洇開來,把好些字都糊成了一團黃褐色的影子。

  任守義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。

  「批:省物資局齊——」

  後面那個字,被水漬吞了。或者,被撕了。紙的邊緣有一道不齊整的裂口,像是有人用力扯過。

  郭彩雲湊過來看了一眼。

  「齊?姓齊的幹部?」

  任守義沒答。他把那份批文抽出來,放到窗邊光線下,歪著頭,眯起眼,看那個「齊」字。筆跡粗,力道重,像是蘸的是藍黑墨水,時間久了,褪成一種沉沉的灰藍。

  「這個字,是後寫的。」

  郭彩雲愣了:「什麼?」

  任守義把批文放在桌上,手指點著那個「齊」字,慢慢地說:

  「別的字,是1980年的。這個字,墨色不一樣。」

  郭彩雲彎腰,仔細看。那個「齊」字確實比旁邊的字深一些,邊緣清晰,沒有褪色的痕跡。

  「……有人後來補上去的?」

  任守義沒說話,手指在「齊」字上停了停。然後他把批文放回盒子裡,把盒子合上。

  「這份,我能不能借走?」

  郭彩雲猶豫了一下,點了點頭:「你登記一下。」

  任守義在借閱簿上簽了名,日期:1991年4月4日。

  他拿著那個牛皮紙盒子走出檔案館大門的時候,太陽已經偏西了。初春的傍晚,風還是很硬。他站在台階上,把盒子夾在腋下,點了一支煙。

  隔著街,那棵老槐樹底下,有個人靠在電線桿上。

  灰衣服。

  任守義沒動。他站在那裡,吸了一口煙,看著那個方向。灰衣人也看著他,沒有躲,也沒有走,就那麼站著。

  他查到哪裡,上面就跟到哪裡。

  任守義把煙掐滅,轉身,朝另一個方向走去。他沒回頭,但後背能感覺到那目光,像一根細針,扎在肩胛骨之間。

  他走了一條街,拐進巷子,又拐了一條,停在一堵牆後面。等了大約三分鐘,再探出頭去——街面上空蕩蕩的,沒有人。

  灰衣人不見了。

  任守義回到家,天已經全黑了。他把檔案盒放在桌上,沒開燈,摸黑坐了一會兒。然後他擰開檯燈,從抽屜里取出那個本子——封皮磨得發白的筆記本。

  他翻開新的一頁,鋼筆蘸了墨水,寫:

  「1980年,鐘樓大修。省物資局,齊姓幹部。批文字跡後補,墨色不同。有人改過。」

  停了一下,又寫:

  「王本善查到的,是這份東西。」

  他放下筆,看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窗外有風,吹得玻璃發出一陣輕微的響動。遠處,鐘樓的方向,傳來一聲沉悶的鐘響。

  八點了。

  任守義合上本子,把它放回抽屜底層,鎖好。然後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,撩開一角窗簾。

  街對面,路燈底下,沒有人。但路燈的圈外,樹影的深處,有一點明明滅滅的紅光——像是有人在那裡,也點著一支煙。

  他放下窗簾,沒再去看。

  夜裡,他睡得很淺。恍惚中,他覺得那個「齊」字在自己眼前晃,筆畫粗重,像一道關上的門。門後面是什麼,他不知道。

  但有人知道。有人知道,而且不希望他知道。

  他翻了個身,聽見遠處鐘樓又敲了一聲——九點。

  窗外的紅光,已經滅了。

  檯燈亮了。光落在舊照片上,落在那張臉上。

  任守義把照片轉了半圈,對著光。照片邊角卷了,上面的人像隔著一層灰,五官模糊。只有那半張臉——右半邊,顴骨到下頜——還算清楚。他看了很久,然後放下照片,拿起批文複印件。

  紙薄,透光。他對著燈,看見紙上的字。1980年4月,鐘樓大修,文物修繕,撥款四萬七。落款處,一個簽名。

  字跡潦草,但筆鋒硬。姓。只有姓。齊。

  他放下批文,翻開本子。鋼筆在燈下劃出藍痕,墨水濃,幹得慢。他寫:

  白臉人。姓齊。1980年批過鐘樓大修(文物修繕——帳上的錢走的是修繕名目)。1980.11.11夜,倉庫門口,皮鞋。

  他停了一下。筆尖懸在紙上,吸墨,又落下去。他寫:

  上面的名字——齊。

  寫完了。他看了一遍。字跡工整,每個字都清楚。他盯著那個「齊」字,看了很久。檯燈的光打在紙上,那個字像是浮起來,又像是沉進去。

  齊。齊正?齊什麼?

  他想不起來。他見過這個人嗎?在1980年的鐘樓工地上?在某個會議室的門口?照片上的半張臉,批文上的半個字——它們拼在一起,拼出一個輪廓。一個穿灰衣服的人,站在電線桿後面,看著他。

  他合上本子。牛皮封面,磨得發白。他把它貼進內兜,按了按,感覺到硬殼硌著胸口。

  然後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

  窗簾沒拉。窗外是夜,黑黢黢的。鐘樓立在那邊,比夜色更黑。沒有燈,沒有光。那個鐘已經停了很久,但他總覺得它還在走。滴答。滴答。像心跳,又不像。

  他看了很久。風從窗縫進來,冷。他沒有關窗。

  他回到桌邊,坐下。檯燈還亮著,光落在桌面,落在他擺出來的東西上。

  他把手伸進內兜,掏出油布包。油布舊了,邊角磨毛,解開繩子,裡面是帳本。四萬七。他把它放在桌上,放在照片旁邊。

  然後他把本子從內兜取出來,放在帳本左邊。照片放在帳本右邊。批文複印件放在照片邊上。錢守拙的紙條——鐘樓。北牆。底下。——壓在批文上。紙條舊,摺痕深,字跡是錢守拙的,一筆一畫,像刻出來的。

  他看了看。還缺一樣。

  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,裡面是幾張紙。解剖報告。老錢的。紙已經泛黃,邊角有摺痕,但字跡清楚。他把報告放在紙條旁邊。

  然後是名單。郭彩雲給他的,抄在信紙上的名字。他疊了兩折,放在最上面。

  五樣東西。帳本。照片。批文。紙條。解剖報告。名單。它們擺在檯燈下,擺成一行。

  他看了一遍。

  帳本——錢走的帳,四萬七,修繕名目。

  照片——半張臉。

  批文——齊。1980年。

  紙條——鐘樓。北牆。底下。

  解剖報告——老錢。他死的時候,胃裡有酒,頭上有傷。

  名單——郭彩雲寫的,近十年借過訃告合訂本的人。

  任守義看著它們。桌上擺的這些東西,每一件都單獨看不出什麼。但擺在一起,它們連成了一條線。從1980年到現在。從批文到帳本。從帳本到鐘樓。從鐘樓到老錢。從老錢到訃告。從訃告到名單。

  他伸手,把每一件東西碰了一遍。指尖觸到紙面,觸到油布,觸到舊照片的卷邊。像在檢查什麼東西。像在確認它們還在。

  然後他停住。

  「齊。」

  他聽見自己的聲音。低,啞,像石頭滾過干河床。他自己也愣了一下。然後他又說了一遍:

  「齊。」

  1980年,批錢修鐘樓的人。1980年11月11日,倉庫門口,皮鞋。上面——是齊。

  他伸手,把帳本拿起來,重新用油布包好,放進內兜。然後他拿起本子,貼進內兜——貼著帳本,貼著胸口。照片和批文複印件,他夾進本子裡。紙條,折好,放在照片上面。解剖報告,收進信封,鎖進抽屜。名單——他看了最後一眼,折好,放進上衣口袋。

  燈還亮著。桌上空了。

  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鐘樓還是黑的。風從窗縫進來,吹得燈罩上的灰輕輕動了一下。他站了一會兒,然後伸手,把窗簾拉上。

  黑暗。只有檯燈的光,照著他,照著他坐回桌前的那把椅子。

  他坐著,沒有動。手放在桌面上,手指叉開,按著桌面。木頭的涼意從指尖滲進來。他低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指節粗大,指甲剪得很短。手上沒有煙。他沒有點菸。他只是坐著。

  然後他開口了。聲音不高,像是說給自己聽的。一個字,兩個字,三個字,四個字。他說:

  「齊。」

  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1980年,批錢修鐘樓的人。」

  又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1980年11月11日,倉庫門口,皮鞋。」

  他把手從桌面上抬起來,握成拳,放在膝蓋上。

  「上面——是齊。」

  他說完了。窗外,風停了一下,又刮起來。鐘樓在黑暗裡。他坐在檯燈的光里。燈罩上有一層灰。他伸手,用指腹擦了一下。灰沾在手指上,他看了看,沒有彈掉,也沒有擦。

  他站起來,走到床邊。躺下,沒有脫衣服。眼睛睜著,看著天花板。

  窗外,風又刮起來,刮過鐘樓的尖頂。他聽見風聲,沒有聽見鐘聲。

  他等著。等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