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波把油布棚的邊角壓好,又用磚頭墊了墊桌腿。桌面上擺著幾把鑷子,一塊絨布,一個放大鏡。他坐下來,點了一支飛馬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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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還冷。三月底的臨江,風從江面上來,帶著潮氣。橋頭的柳樹剛抽芽,嫩黃的一層,在灰濛濛的天底下不太起眼。
他把昨天沒修完的那塊上海表拿出來,擰開後蓋,用鑷子夾住遊絲。手很穩——他看了一會兒,放下鑷子,又點了一支煙。
上午的橋頭人不多。偶爾有自行車經過,鈴鐺響兩聲,又遠了。對面糧店的夥計在卸麻袋,一袋一袋往肩上扛,嘴裡呵著白氣。
馬波低頭修表,耳朵里是齒輪的細響。他聽得出每一種聲音——好的聲音,不好的聲音,將壞未壞的聲音。這聲音從入行聽到現在,二十年了,沒變過。
「馬師傅。」
聲音不熟。
馬波抬頭。油布棚外站著一個人——藍布褂子,黑布鞋,手裡拎著一隻搪瓷缸。面生。四十來歲,臉上帶著笑,像走親戚路過,順腳進來坐坐的樣子。
「馬師傅,喝口茶。」
他在攤邊的矮凳上坐下來,把搪瓷缸擱在桌上。缸身磕了幾處漆,露出鐵皮。茶色渾濁,深得發黑,水面上浮著幾片碎茶葉。
馬波沒接。他看了一眼茶缸,又看了一眼那人的手——指節粗大,虎口有繭,不是喝茶的手。
「不喝。我喝茶根。」
他把視線收回來,繼續修表。鑷子夾住一顆螺絲,輕輕放回錶盤。
那人笑了笑:「馬師傅謹慎。」
「修表的手,不能抖。」
那人沒說話。馬波能感覺到他在看自己——看了一會兒,他伸手把茶缸拿回去,自己喝了一口:「那我自己喝。」
茶缸沿兒壓在他嘴唇上,他喝得很慢。馬波沒抬頭。
過了一會兒,那人站起來:「走了。」
「嗯。」
藍布褂子往橋那頭去了。步子不快不慢,像來的時候一樣,沒什麼特徵。馬波看著他走過橋面,拐進巷口,不見了。
他低頭,繼續修表。手很穩。
下午的風大了些。油布棚嘩啦嘩啦響了一陣,馬波站起來,把棚繩緊了緊,又坐下。
那塊上海表修好了。他上了弦,放在耳邊聽——聲音勻淨,像一顆心跳。他把表放在絨布上,又拿起下一塊。
一塊老式中山表,錶盤裂了,錶針不走。他擰開後蓋,看了一會兒,放下。這表修不了——機芯鏽死了,不是他手藝的問題。
他把它放進抽屜里,那裡還有幾塊這樣的表,等著主人來取,或者不來取。
面生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馬波低頭,手裡還捏著那塊梅花表。
表是進水了。玻璃內壁蒙著一層細密的水珠,像人出了一身冷汗。他用起子撬開後蓋,機芯上凝著水汽,紅寶石軸承泛著暗光。他看了一眼,把手邊的軟布鋪開,將零件一件一件卸下來。
手很穩。
他拆下發條盒,又擰開擺輪夾板上的兩顆小螺絲。螺絲是黃銅的,在午後光線里閃著溫吞的光。他拿鑷子夾起,擱在絨布上,一顆,兩顆。動作很慢,像在數什麼。
那缸茶還在櫃檯上。
搪瓷缸是白底藍邊,搪瓷磕掉了幾塊,露出灰黑的鐵胎。面生人端來的時候,缸沿上還冒著熱氣。馬波沒接,只說了句「放著吧」。面生人也沒多話,把缸擱在櫃檯角上,轉身走了。
那人走路沒有聲音。馬波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灰衣人。上個月,灰衣人也是這麼走的——不回頭,不打招呼,像一截影子被風吹走了。
他把梅花表的機芯拆完了,零件攤了一桌。遊絲平躺在絨布上,一圈一圈,細得像蛛絲。馬波拿起放大鏡夾在眼眶上,湊近了看。遊絲沒有變形,只是沾了水汽。他用柳木棒蘸了洗油,輕輕點在遊絲上。
油珠滲進去,慢慢化開。
他放下柳木棒,目光落在那缸茶上。茶已經涼了,水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白汽。馬波看了片刻,站起來,端起缸子。
牆根有一排青苔,常年不見日頭,綠得發黑。他把茶倒下去,茶水滲進土裡,很快就不見了。他蹲下,用缸子裡的剩茶沖了沖牆根的泥,又倒掉。然後他把缸子拿到井邊,壓了兩下水,沖乾淨,甩干,擱回櫃檯上。
缸子還是那隻缸子,白底藍邊,磕掉幾塊瓷。茶沒了。
馬波回到桌前,坐下,繼續修表。擺輪裝回去了,他拿鑷子撥了一下,輪子轉起來,又停。他擰松半圈,再撥,轉得順暢了些。他上弦,一圈,兩圈,三圈。
他數著。
他們來過了。第一次是灰衣人,站在巷口對面,看了他一個下午。他當時沒動,手裡的活也沒停。灰衣人走了,再沒來過。
這一次是茶。
茶色不對。他端起來的時候聞過——不是茶葉的味,是另一種,淡的,澀的,像是摻了東西。他沒喝。他不想讓人知道他看出來了。他把它倒了,沖了,缸子洗了,擱回原處。
下一次是什麼?
他上弦,四圈,五圈。手指肚貼著表把,一圈一圈地轉。他不知道下一次是什麼。但他知道,他們不會停。灰衣人,茶,然後是什麼——他不敢想,也不敢不想。
他要想辦法。
他要把該說的話說出去。那張臉——面生人的臉——他要告訴任守義。任守義會知道那是誰。任守義在公安局待了二十年,見過的人比他修過的表還多。
他上弦,六圈,七圈。表把擰到頭了,不能再擰。他鬆手,錶盤上的秒針開始走,一下,一下,像心跳。
他抬頭。
鐘樓在窗框裡,灰撲撲的,比天還暗。大針指著四點,小針指著十二。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——三點五十六。
還是慢四分鐘。
他低下頭,把表殼合上,螺絲擰緊。錶盤上的「梅花」兩個字小小的,紅底白字,在光線里亮了一下。他拿布擦了擦表蒙,把它擱在櫃檯上。
表走起來了。滴答,滴答。
他拿起下一塊表——一塊上海牌,也是進水了。他拆開後蓋,機芯上沾著黃鏽。他拿洗油沖了一遍,又沖一遍,鏽水順著桌沿流下來,滴在水泥地上。
他修得很慢。一塊表接一塊表,拆開,洗油,裝回,上弦,對時間。他不抬頭,不看鐘樓,不聽巷子裡的動靜。他只聽表——滴答,滴答——它們走得齊不齊,穩不穩,快了幾分,慢了幾分。
修表的手,不能抖。
他想起父親說過這話。那時候他還小,坐在父親膝蓋上看他修表。父親的手很大,指節粗,但捏鑷子的時候穩得像塊石頭。父親說,表是人心做的,你手一抖,它就亂。
父親走的那年,把這套工具留給了他。鑷子,起子,柳木棒,洗油瓶。油瓶里的油用完了,他自己去雜貨店買,牌子不一樣,但湊合用。
他捏起鑷子,把最後一塊表的遊絲裝回去。指尖能感覺到遊絲的彈性,像一根極細的彈簧,輕輕一碰就顫。他屏住呼吸,把它放平,壓緊,擰上夾板。
表殼合上。他上弦,一圈,兩圈,三圈。
秒針動了。
他放下表,看了看櫃檯上的搪瓷缸。缸子乾乾淨淨的,一點茶漬都沒有。他拿起來,又放下。他不想留著它,也不想扔了它——扔了,反而讓人多想。
就擱著吧。擱在那兒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他抬頭,又看鐘樓。鐘樓的影子斜在巷子裡,比中午長了些。大針還是指著四點,小針還是指著十二。
他低頭,把最後一塊表放進櫃檯下的抽屜里,鎖上。
天快黑了。他收拾工具,鑷子、起子、柳木棒,一樣一樣放進工具箱。洗油瓶擰緊,擱在架子上。他拿抹布擦了擦桌面,把掉在縫裡的螺絲撿出來,扔進鐵盒。
他關了燈,走到門口。巷子裡沒有人。路燈還沒亮,牆根的青苔在暮色里幾乎看不見。他站在門口,把門鎖上,又推了推,確認鎖死了。
他往巷口走。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。
他回頭看了看自己的店門——門板關著,招牌上的字褪了色,在暮色里灰濛濛的。他看了一會兒,轉身,繼續走。
他要去找任守義。現在就去。等不了了。
那杯茶還在他嘴裡留著味——他沒喝,但他知道那是什麼味。淡的,澀的,像鐵鏽混著苦艾。他這輩子修過幾百塊表,見過幾百種水——雨水,汗水,海水,茶水。只有這一杯,他沒喝,也知道不能喝。
路燈亮了,黃黃的光灑在石板路上。他踩著自己的影子走,影子一會兒長一會兒短,像錶針在走。手插在口袋裡,指頭攥著那把鑰匙,鑰匙上繫著一根紅繩,是街口修鞋的劉嬸給他的,說是避邪。他不信這個。但他沒摘。
天色暗下來。橋頭的路燈亮了,昏黃的一團,照在油布棚上。糧店關了門,街上人更少了。
馬波把沒修完的表收進鐵盒,又把工具一件一件放回工具箱。鑷子、起子、放大鏡、小錘——他數了一遍,鎖上第一把鎖。絨布疊好,壓在鐵盒上面,鎖上第二把鎖。工具箱的搭扣按下去,咔噠,第三把鎖。
他拎著工具箱站起來,把油布棚的繩子解開,棚布折了三折,捲起來,夾在腋下。矮凳搬回橋邊的屋檐底下——那是他每天放凳子的地方。
他沒有往家走。
他站在橋中央,站了一會兒。江風從下游吹上來,吹得他褂子下擺翻動。他抬起頭,看鐘樓——鐘樓在暮色里黑黢黢的,像一根豎著的棺材板。樓頂的鐘面反著一點光,看不清指針。
他看了很久,然後轉身,往任守義家的方向走。
工具箱在手裡晃著,三把鎖,咔噠,咔噠,咔噠。
路燈剛亮。筒子樓下的水泥地還潮著,白天飄過一陣雨絲,現在停了,地上一灘一灘的亮光,映著三樓那扇窗。
窗亮著。暖黃的,四十瓦燈泡的光。任守義在家。
馬波站在樓下的枇杷樹影里,工具箱擱在腳邊。他抬頭看那扇窗,看了很久。窗上沒掛帘子,能看見人影在動——走過去,坐下來,又站起來。那人影走到窗邊,停了一下,像是往樓下看了一眼。馬波沒動。枇杷樹的影子把他罩得嚴實。
那人影又走回去了。
馬波蹲下來,把工具箱提在手裡。三把鎖,咔噠,咔噠,咔噠。
他沒上去。
他沿著筒子樓的外牆走了一圈。牆根堆著蜂窩煤,碼得齊整,最上面一層還蓋著油布。靠東頭有一截水管,鏽得發黑,接口處纏著麻繩,滲著水珠。他伸手摸了一下那截水管,涼的,濕的。他縮回手。
他在樓頭站住了。從這裡能看到三樓那扇窗的側面。燈還亮著。
他想起那本帳。四萬七。想起那些名字——三個人的名字,被藍墨水塗掉,改成「檔案室」。想起1980年的憑證,從庫里消失,沒有借出記錄,就是不在了。想起王本善,查了十年死人,查到的,就是被抹掉的。
他想起那張表。上海表,錶盤裂紋,秒針走一格,停半格,再走一格。表的主人還活著,坐在三樓那盞燈底下。他不知道表在他這裡。他不知道他明天會來修表。
馬波把工具箱換到左手。右手在褲兜里摸了一下,摸到那塊表的輪廓——圓形的,涼的,貼著內兜的布。他摸了一下,就鬆開了。
他往回走。
過鍾橋。橋下的水黑著,看不見流動,只聽見水聲,細的,遠的,像有人在橋底下說話。橋欄杆上的鐵皮剝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紅鏽。他走得不快,工具箱在手裡晃著,一步,一晃,一步,一晃。
橋那頭有個賣餛飩的攤子,支著白熾燈,燈底下坐著兩個人,端著碗,沒說話。馬波從攤子邊上走過去,沒看他們。攤主抬頭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頭去下面。
走過橋,是一條窄巷。巷子兩邊是舊牆,牆上有粉筆寫的字,被雨水沖得模糊了——「修傘」「配鑰匙」——底下沒留號碼。他走過那行字,沒有停。
巷子盡頭是河沿街。他住在河沿街的尾巴上,一間老屋,青磚,木門,門軸鏽了,推的時候要抬一下,不然蹭地。他摸出鑰匙,鑰匙在鎖孔里轉了兩圈,門開了。
屋裡黑著。他沒有開燈。
他站在門口,停了一會兒。屋裡七個鍾在走——嗒,嗒,嗒——有的快一點,有的慢一點,疊在一起,像下雨。他熟悉這些聲音,每一隻鐘的聲音都不同,他閉著眼也能聽出哪只是哪只。
他關上門,在門後的板凳上坐下來。工具箱放在腳邊。
他沒有開燈。黑暗裡,他坐了很久。
然後他摸出那塊上海表。表鏈是舊的,磨得發亮,表殼上有一道淺痕,從錶盤左上角斜下來,划過「上海」兩個字。他把表放在手心,沒有看——屋裡太黑,看不清——他只是放在手心裡,讓它貼著掌心的肉。
表的溫度,比他的體溫低一點。涼的,但不冰。像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水,放了一會兒,不涼了,也沒熱起來。
他握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把表放進內兜。內兜的布是棉的,貼著他的胸口。他按了一下,確認它在,然後鬆開手。
他站起來,走到裡屋,摸到床沿,坐下來。他沒有脫鞋。他躺下去。
天花板上有水漬,一塊一塊的,像地圖。他看不見,但他知道它們在哪兒。他閉著眼。
七個鍾還在走。
嗒,嗒,嗒。
他睜開眼。屋裡一片黑,只有窗戶那裡有一點灰光——路燈的光,隔著窗玻璃,透進來一點。他盯著那點灰光,看了一會兒。
「明天。」他聽見自己的聲音,在黑暗裡,很低,像說給自己聽,「明天,他來修表。」
七個鐘沒有停。嗒,嗒,嗒。
他翻了個身,面朝牆。牆上有一道裂縫,從牆角爬上來的,細的,像頭髮絲。他伸出手指,順著那道裂縫摸了一下。牆皮有點濕,涼涼的。
他把手縮回來。放進內兜,又摸了一下那塊表。圓形的,涼的,貼著他的胸口。
他閉上眼。
鍾還在走。
明天,他來修表。
馬波沒有數那七個鍾各自走了多少下。他躺在黑暗裡,聽著那些聲音,有的近,有的遠,有的急,有的緩。它們各走各的,但它們都在走。他等了這麼多年,不怕再等一個晚上。
窗外的灰光暗了一點,又亮了一點。路燈在閃。他聽著那聲音——不是鐘聲,是燈管里的電流聲,嗡嗡的,細得像蚊子。過了一會兒,那聲音停了,灰光也穩住了。
他睜著眼。
黑暗裡,他和七個鍾一起,等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