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臨江,早上還帶著涼氣。
任守義走到修表攤前時,太陽剛爬上鐘樓尖頂。油布棚撐在街角,玻璃櫃裡擺著幾塊舊錶,木牌上「修表配鑰匙」五個字,墨色褪了大半。爐子上的鐵壺冒著白氣,搪瓷缸擱在櫃角,磕掉了幾塊瓷。
馬波坐在棚子底下,手裡捏著一塊表,正在上弦。他抬起頭,看了任守義一眼,沒說話。
任守義在馬紮上坐下來。
「修表嗎?」
「修。」
任守義從腕上褪下那塊上海表,放在玻璃柜上。錶蒙子是新的,亮堂堂的,鋼殼上有幾道細痕。
「這塊表,走得不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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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波放下手裡的活,把表拿起來。他沒有立刻打開後蓋,先放在掌心裡掂了掂,用拇指肚蹭了一下錶蒙子邊緣。他看了好一會兒,然後放在絨布上。
「……沒壞。」
任守義看著他。馬波也看著他。兩個人都不說話。
油布棚外,街上有人騎車過去,鏈條咔嗒咔嗒響。爐子上的水又開了一回,白汽撲到棚頂,凝成水珠,滴下來,落在櫃檯上。
鐘樓敲了八下。
一聲一聲,慢慢地,像往水裡扔石頭。
任守義等最後一聲落完,才開口:
「……你認得我嗎?」
馬波看著他。看了很久。久到任守義以為他不會回答了,他才點了一下頭。
「認得。」
「1980年11月11日夜裡,你在倉庫。」
「……嗯。」
「你看見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看見我被打暈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是你,把我拖到門口的。」
馬波沒有立刻回答。他低下頭,看著絨布上那塊上海表,手指在表殼邊緣輕輕蹭了一下。
「……你記起來了?」
「沒有。」任守義說,「我是查出來的。可我記得——我記得一雙皮鞋。」
馬波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……我也記得。」
「你等了十年。」
「嗯。」
「等我記起來?」
「不是。」馬波說,「等你來查。等你查到我。等你說——你認得我嗎。」
任守義看著他。十年了。他看著這個修表匠。頭髮灰白了,手指關節粗大,指甲縫裡嵌著機油。他坐在馬紮上,背有些駝,但那雙手很穩。
「你忘了十年。我沒忘。」馬波說,「你忘了,我替你記著。」
任守義沒有說話。
他從口袋裡摸出飛馬煙,抽出一根,沒有點。捏著煙,在指間轉了兩圈。
「帳本,是你保下來的。」
「嗯。」
「錢守拙的表,是你送的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些死者——王本善,薛長貴,老吳——他們的表,你留著。」
馬波沒有回答。
棚外的風捲起一片紙屑,打了兩個旋,落在街沿上。遠處有人在喊孩子吃早飯,聲音拖得很長。
任守義又說:「你欠他們的,你記著。」
馬波端起搪瓷缸,喝了一口茶根。茶水已經涼了,他喝得很慢,喉結上下動了一下。
「……我記著。」
任守義站起來。馬扎在水泥地上挪了一下,發出刺耳的聲響。
「從今天起,一起查。」
馬波看著他,沒有回答。他端起搪瓷缸,又喝了一口,放下。手指在缸沿上摩挲了一下,那裡缺了一塊瓷,露著鐵鏽的底色。
任守義說:「你不說話,就是答應了。」
馬波低頭看著缸子裡的茶根。茶葉泡得發白,沉在缸底,像一層薄薄的泥。
「……嗯。」
任守義把煙別在耳朵上,轉身要走。走出兩步,停下來。
「那塊表——」
「放這兒。」馬波說。
任守義沒有回頭。他站在油布棚邊上,太陽正好照在他臉上,他眯了一下眼。
「修好了,我來取。」
「嗯。」
任守義走了。
馬波坐在馬紮上,看著那塊上海表。他用絨布把它包起來,放進玻璃櫃最裡面的抽屜里。抽屜里還有幾塊表,都用絨布包著,排成一排。他把上海表放在最邊上,和那些表挨著。
然後他拿起剛才在修的那塊表,繼續上弦。
鐘樓又敲了一下——八點半。
街上的人多起來了。有個穿中山裝的老頭走過來,彎下腰,看玻璃櫃裡的表。馬波沒有抬頭。
「師傅,這塊表走嗎?」
「走。」
「多少錢?」
「五塊。」
老頭猶豫了一下,走了。
馬波把手裡那塊表放下,端起搪瓷缸,喝了一口。茶根已經涼透了,澀味在舌根上纏著。
他放下缸子,拿起絨布上的鑷子,夾起一枚細小的螺絲,放在眼前看了看。
然後他停住了。
他想起那雙皮鞋。黑皮鞋,尖頭,擦得很亮。在倉庫門口的水泥地上,踩過他的影子。他趴在地上,透過門縫看見的。那時候他十二歲,凍得渾身發抖,趴在地上不敢動,從門縫裡看見那雙皮鞋停在任守義身邊,停了一會兒,然後走了。
他記得那雙皮鞋。
十年了,他記得。
馬波把螺絲擰回去,放下鑷子,從口袋裡摸出一包飛馬煙。煙盒揉皺了,他抽出一根,點上。吸了一口,煙霧升起來,在油布棚底下散開。
他坐在那裡,抽完了一根煙。
然後他把菸頭掐滅在玻璃櫃角上,重新拿起那塊表,繼續修。
任守義把修表攤的帘子拉下來,鎖好。工具箱夾在自行車后座上,他推著車走了兩步。
太陽穴跳了一下。
他停下來。不是疼。是別的——像有一扇門,在很深的地方,開了。
他扶著車把。路邊的梧桐樹還光著,風從江邊來,帶著水汽。他站在那裡,手在車把上攥緊又鬆開。
1980年11月11日。
倉庫門口。他記得那天的光——灰的,從很高的窗戶斜進來,落在一排排貨架中間。他往裡走。是有人讓他去的,還是他自己去的?記不清了。他只知道他走進去,走到第三排和第四排之間,停下來。
他轉過身。
貨架後面蹲著一個人。年輕,瘦,穿著灰撲撲的工作服。那個人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。
眼裡有恐懼。
還有別的——說不清。像是認識他,又像是怕他。兩個人在灰光里對視了一瞬。然後門開了,有人進來,腳步聲很重。那個人縮回去,像影子縮進牆縫裡。
任守義站在路邊,站了很久。
風把梧桐樹上最後一片枯葉吹下來,落在腳邊。他彎腰撿起來,看了半天,又扔了。
他想起來了。那張臉。他在修表攤上坐了十年,修了幾千塊表,看過無數人低頭看錶盤的樣子。但那張臉——蹲在貨架後面,抬起來看他的那張臉——他從來沒有忘記過。他只是不知道他還記得。
是你。
他推著車繼續走。步子比剛才慢。走到路口,拐彎,上了江堤。江水是灰的,跟1980年那天的光一個顏色。他把車支在路邊,點了一根煙。
煙是飛馬牌的。他抽了半根,掐滅,又點了一根。
1980年11月11日。他為什麼會在那個倉庫?他記得是有人讓他去的——誰?他想了很久,想不起來。但他記得那個人蹲在貨架後面,抬起頭看他的那一瞬間。那一眼裡有恐懼,有別的——像是想說什麼,又不敢說。
然後門開了。有人進來。他聽見腳步聲,很重,像是穿著翻毛皮鞋。他轉過身,看見一個人影站在門口——逆光,看不清臉。他後來有沒有出事?他記不清了。他只記得他出了倉庫,天已經黑了。他騎車回家,路上沒有燈。
他抽完第三根煙,把菸頭彈進江里。風很大,菸頭在半空中翻了兩個跟頭,落在水面上,很快就看不見了。
他推起車,往家走。
筒子樓里沒有燈。他摸黑上樓,鑰匙在鎖孔里轉了兩圈,門開了。他沒有開燈。他把工具箱放在門口,走到窗邊,站了一會兒。
窗外的鐘樓黑黢黢的,立在江邊,像一個蹲著的人。
他走到桌前,拉開抽屜,拿出那個本子。封皮是灰的,邊角磨白了。他翻開本子,鋼筆在褲兜里,他摸出來,擰開筆帽。
燈光沒有開。他借著窗外的光寫字。
1980.11.11。倉庫。我想起來了。馬波,在貨架後面。他看見了。他救了我。
他寫完,看了一會兒。字跡有些歪,他不記得自己寫過什麼了。他合上本子,貼進內兜。然後他走到窗前,看鐘樓。
鐘樓還是黑的。但今天,它好像比往常近了一些。
他站了很久。風從窗縫裡鑽進來,帶著江水的味道。他沒有關窗。
修表匠,你等的那個人,來了。
油布棚外頭,天光白得發灰。初春的太陽被雲層擋著,照不透。
任守義坐在馬波對面,隔著一張矮桌。桌上搪瓷缸里續了茶根,水色發黃,浮著兩片茶葉。馬波剛把缸子推過來,手指在缸沿上停了一瞬,才收回去。
任守義端起來喝了一口。茶根澀,帶苦。
他把缸子放下,抬頭:「那張臉——皮鞋的主人——你記得?」
馬波沒接話,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那雙手擱在膝蓋上,指節粗大,指甲縫裡嵌著黑泥,修表鉗剛放過。他沉默了一會兒,才說:
「記得。」
「什麼樣?」
馬波沒有立刻回答。他伸手去夠搪瓷缸,端起來,又放下。缸底磕在桌面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他像在翻找什麼,翻自己腦子裡的底冊。
「白臉。」他說,「四十多歲。中山裝,深灰色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。」
他停了停。
「頭髮梳得很整齊。眼睛很小,眼梢往下垂。」
任守義聽著,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。那是在數,數自己記憶里有沒有這樣一張臉。
「你見過他幾次?」
馬波抬眼看他:「那一次。」
「還有?」
「照片上。」
任守義的手指停住了。他盯著馬波:「照片?」
馬波又低下頭去。他把搪瓷缸拉到面前,轉了半圈,缸把朝左,又轉了半圈,朝右。來回兩趟,才開口:
「1980年,鐘樓大修,合影。他在裡面。」
任守義沒有動。他坐在那裡,像一截凍住的木頭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把搪瓷缸端起來,喝了一口。
茶根已經涼了。
「照片,你留著?」
「留著。」
馬波說完這兩個字,頓了一下。風從油布棚的縫隙里鑽進來,把桌角一張捲菸紙吹動了一角。他伸手按住,把那片紙壓平。
「明天,我給你。」
任守義看著他。馬波沒有抬頭,還在看那張捲菸紙,好像上面寫著什麼字。
任守義把缸子裡的茶根喝了。澀味順著嗓子下去,涼到胃裡。他放下缸子,站起來。
「明天,我再來。」
「嗯。」
他走到油布棚的門口。棚布被風掀了一角,外頭的街面上有自行車過去,車鈴響了一聲,又啞了。他停住。
沒有回頭。
「師傅——」
聲音不高,像報時那樣平。
「你救了我一命。」
身後安靜了一會兒。然後馬波的聲音從攤子後面傳過來,帶著搪瓷缸磕在木板上的一下輕響:
「……不是救。是把你拖出來了。」
任守義站在門口,背對著他。風又掀了一下棚布,他伸手壓住,說:
「一樣。」
然後他走了。
油布棚在風裡晃了晃,布角拍在竹竿上,啪嗒一聲,又啪嗒一聲。
馬波坐在攤後,看著他的背影過了街,轉進巷口,不見了。
他低下頭,拿起桌上一塊表。任守義的表。他剛才修了一半,表蓋還開著,秒針在走,走得慢,一格一格,像在數什麼。
他用絨布擦了擦表殼,擦了擦錶盤,把表蓋擰回去。然後拉開內兜的拉鏈,把那塊表放進去,貼著胸口。
他坐在那裡,沒有動。風又掀了一下棚布,他沒有去壓。
任守義走遠了。他沒有回頭。他知道——從今天起,他不再是一個人查了。
修表攤的油布棚,在風裡晃了晃。馬波坐在攤後,看著他走遠。他拿起那塊表(任守義的表),擦了擦,放回內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