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江飯店在中山路和沿江路的拐角上,三層樓,外牆刷著米黃色的塗料,有些地方已經起了皮。任守義把自行車鎖在門口的梧桐樹下,車鎖是鏈條的,繞了兩圈,咔噠一聲。
他上樓。樓梯是水磨石的,擦得很乾淨,但邊角磨損得厲害,露出發黑的底色。二樓走廊盡頭,203室。門關著。
他敲門。三下。
裡面沒有聲音。他又敲了三下。
門開了。蘇玉堂站在門口,穿著灰色的薄毛衣,袖子挽到小臂。房間裡的窗簾拉開了一半,床上攤著一隻帆布行李箱,裝了一半——幾件換洗衣服,一個搪瓷缸,一卷報紙。桌上放著一張船票。藍面的,臨江到武漢,上午八點。
蘇玉堂看見他,沒有意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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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老任,你來了。」
任守義站在門口,沒往裡走。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船票,又看蘇玉堂。
「你要走了。」
「嗯。船票買好了。」
「……我來送送你。」
蘇玉堂看著他。房間裡很靜,能聽見走廊盡頭水龍頭滴水的聲音,噠,噠,噠。
「老任,你被停職了。」
任守義的手在門框上停了一下。然後他鬆開手,走進屋裡,在床沿坐下。床是鐵的,彈簧吱呀一聲。
「……消息傳得真快。」
「局裡有人跟我說了。」蘇玉堂把門帶上,轉身走到桌邊,拿起桌上的搪瓷缸,裡面是涼掉的茶,茶麵上浮著一片茶葉。他放下,沒喝。「說你查的東西,有些人不讓查。」
任守義沒接話。他從兜里摸出煙盒,飛馬牌的,抽出一根,點上。煙吸進去,緩緩吐出來,在早春的冷空氣里散開。
「我該走了。」蘇玉堂說。
「嗯。走吧。」
蘇玉堂站著,沒動。他看了看床上的行李箱,走過去,把箱蓋合上,又打開,把裡面的衣服整了整。然後他拿起桌上的船票,看了很久。
「……」他把船票放回桌上,沒有放回箱子裡。「老任。你還有我。」
任守義抽菸的手停住了。菸灰掉在褲子上,他沒有拂。
他抬頭看蘇玉堂。蘇玉堂站在窗邊,光從他背後進來,他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。但聲音是穩的。
「……你不是要走了?」
「船票可以改。案子,不能等。」
任守義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屋裡很靜。窗外有卡車開過的聲音,輪胎碾過潮濕的路面,呼——地一聲過去了。
「……謝謝。」
「謝什麼。」蘇玉堂走到桌邊,拉開抽屜,從裡面摸出一隻手錶。上海牌的,錶帶是舊鋼帶,錶蒙子上有一道細痕。他把表放在桌上,旁邊又放了一張紙條,疊成四方塊,紙已經發黃。
「錢守拙的表,還在我這兒。那張紙條,還在我這兒。你要用,隨時來拿。」
任守義看著桌上的表和紙條。他沒有伸手碰。煙在指間燒著,燒到濾嘴,他低頭看了一眼,掐滅在床沿的鐵管上。
「你什麼時候走?」
「不急。」蘇玉堂把表和紙條又收進抽屜,關上。「你先說你查到哪了。」
任守義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樓下是沿江路,江面上有霧,輪渡的汽笛聲隔著一層水汽傳來,悶悶的。
他開口:「王本善借過訃告合訂本。1990年10月。借閱記錄上,他的名字還在,但條目被藍墨水塗過,改成『檔案室』。」
「塗改?」
「嗯。三條。塗得很乾淨,看不出原來寫的什麼。但郭彩雲說,那頁她去年整理的時候還是好的。」
蘇玉堂沒有說話。他走到桌邊,拿起那隻搪瓷缸,端起來,又放下。
「1980年的財務卷宗,鐘樓修繕檔案,都不在庫里了。」任守義說。「沒有借出記錄,但就是不在。」
「被人拿走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王本善查過這些?」
「他查了十年死人。」任守義的聲音低下去。「訃告,合訂本,一年一年翻。他查到的,就是被抹掉的。」
蘇玉堂沉默了一會兒。窗外江面上又傳來一聲汽笛,比剛才長一些。
「……你還要查下去?」
「查。」
「停職了怎麼查?」
任守義從內兜里摸出一隻黑皮本子,很舊,邊角磨白了。他翻開,裡面密密麻麻寫著字,鋼筆的,有的地方被水洇過,字跡模糊了。他翻到其中一頁,指給蘇玉堂看。
蘇玉堂低頭看。那頁上寫著:
「借閱記錄,塗過。1980憑證,缺失。改記錄的人,知道王本善查過什麼。」
下面一行字,更小:
「證人:老錢(解剖報告)。郭彩雲(名單)。侯援朝(證詞)。蘇玉堂(表+紙條)。馬波(帳本)。」
蘇玉堂看了很久。他直起身,看著任守義。
「馬波。那個財務科的?」
「嗯。帳本在他手裡。」
「他肯拿出來?」
「他父親的事,他自己也在查。」
蘇玉堂點點頭,沒有再問。他走到床邊,把行李箱拉上拉鏈,但沒有提起來。他轉過身,看著任守義。
「你什麼時候用表,什麼時候用紙條,來拿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住這兒,最晚待到月底。船票可以改。」
任守義看著他,嘴唇動了一下,像是想說什麼,又停住了。他伸手,在蘇玉堂肩上拍了一下。沒有用力。
「走了。」
他轉身拉開門,走廊里的光湧進來。他走出去,沒有回頭。
門在身後輕輕合上。
他下樓。水磨石樓梯,皮鞋踩在上面,聲音不大,但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迴響。一樓大堂的櫃檯後面,一個穿藍布工作服的老頭在看報紙,抬頭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頭。
他推開門,走到街上。初春的風從江面上吹過來,帶著水汽和柴油味。他站定,回頭看。
三樓,203室的窗戶。蘇玉堂站在窗前,看著他。窗台上放著一隻玻璃杯,裡面是茶,黃褐色的。他端著,沒有喝。隔著三層樓的距離,兩人對望了一會兒。
任守義把手伸進內兜,摸到那隻黑皮本子。硬邦邦的,邊角硌著掌心。
他收回目光,走到梧桐樹下,解開鏈條鎖,推著自行車走上沿江路。江面上霧還沒散,輪渡的輪廓模糊在灰色里。他騎上車,蹬了兩下,鏈條咔嗒咔嗒地響。
他沒有再回頭。
但他在心裡過了一遍本子上的名字。老錢。郭彩雲。侯援朝。蘇玉堂。馬波。
五個人。一個都不能少。
任守義推開家門的時候,樓道里的燈還亮著。他站在門口停了一下,沒進去。
筒子樓里有人炒菜,油煙從門縫底鑽出來,混著辣椒味。他聞了一會兒,才抬腳進門。
他沒開燈。黑暗裡摸到桌邊,坐下。手在桌上探了一下,碰到搪瓷缸——涼的。他放下,從內兜里掏出本子。
牛皮紙封面,邊角磨毛了。他翻到中間那頁,從桌上摸到一支鋼筆,擰開筆帽。
筆尖落在紙上,停了兩秒。他寫:
證人:老錢(解剖報告)。郭彩雲(名單)。侯援朝(證詞)。蘇玉堂(表+紙條)。馬波(帳本)。
寫完,他放下筆,看著這行字。
走廊里的燈熄了。屋裡更黑。他把本子湊到眼前,什麼也看不見。但他沒有點燈。他坐在黑暗裡,手指按在「馬波「兩個字上。
——馬波。
帳本是他保下來的。這話是侯援朝說的。他信。老侯那人,一輩子不撒謊,雖然他說「帳是我讓人埋的「的時候,眼神閃了一下。但那是別的事。
帳本。四萬七。1990年秋天,馬波把帳本鎖進表攤的抽屜里,鎖了十年。
皮鞋是他記著的。任守義記得那天下雨。1981年4月,鐘樓修完第四個月。馬波穿著一雙新皮鞋來修表攤找他,皮鞋尖上全是泥。他蹲下去擦,擦完抬頭,馬波已經走了。
他等了十年。今天下午,任守義去修表攤。他們喝了茶。他問「你認得我嗎「。馬波沒有回答。
他為什麼沒有回答?
任守義的手指在「馬波「兩個字上停了很久。他想起馬波當時的樣子——坐在修表攤的矮凳上,面前擺著一塊拆開的表,零件攤在絨布上。他問那句話的時候,馬波的手沒停,一直在擦一塊錶蒙子。擦了很久。很久。
時候沒到。
還是他在等什麼?
任守義把本子合上。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,很重。他把本子貼著內兜放好,拍了拍。
他站起來。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鐘樓黑黢黢的。四四方方的影子,杵在天上,比所有樓都高。鐘面上沒有光。這個鐘已經十年沒響過了。1981年4月2日,晚上七點十三分,它最後一次響。之後,再沒響過。
他想起馬波擦錶蒙子的樣子。那塊錶蒙子,薄薄的,圓形的。他擦了很久,像是要把什麼東西擦亮。但錶蒙子不是表。錶蒙子只是罩在表面上的玻璃。它不告訴他時間。
「你認得我嗎?「
馬波沒有回答。他低下頭,繼續擦那塊錶蒙子。任守義記得他手腕上有一道疤,舊疤,發白。那個位置,像是被什麼東西割過——錶帶?不,錶帶沒那麼深。
那是一個人的手腕。那道疤,是什麼時候留下的?
1981年?
還是更早?
任守義把額頭抵在玻璃上。玻璃是涼的,外面起了一層霧。他呼出的氣在玻璃上凝成水珠,一顆一顆往下滑。
他想到老錢。解剖報告上的血型。B型。他想到郭彩雲。她說的那句「太乾淨了「。他想到侯援朝。他在拘留所里說「帳是我讓人埋的「的時候,聲音很平,像在說別人的事。他想到蘇玉堂。那隻表。表殼裡的紙條。「鐘樓。北牆。底下。「
五個人。
他走到桌前,摸到那支鋼筆。他重新翻開本子——走廊里有人咳嗽,他停了一下。等咳嗽聲過去,他擰開筆帽,在「馬波「兩個字下面畫了一道線。
一道。然後又是一道。
他盯著那兩道線。黑暗裡他看不見,但他知道它們在那裡。兩道線,像兩條路。一條通向1981年。一條通向今天下午。
他合上本子。貼著內兜放好。
「最後一塊拼圖,是他。「
聲音在黑暗裡落下來。沒有回音。他站在原地,聽了一會兒。筒子樓里很靜,樓下的自行車棚有一輛自行車倒在地上,風把車輪吹得轉了一下,咣當一聲。
任守義站在那裡。他的手按在內兜上,隔著布料觸到本子的輪廓。牛皮紙的邊角磨毛了,他摸了摸那個位置,像是摸一個人臉上的疤。
他想起1981年4月2日。那天晚上鐘響了。他在鐘樓下面,聽見鐘聲,抬頭看。鐘樓頂上有人。他看不清楚,但他看見了。不是一個,是兩個。後來鐘聲停了。後來鐘樓的北牆底下,多了一個洞。後來蘇玉堂的表殼裡,多了一張紙條。
「鐘樓。北牆。底下。「
他那時候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。現在他也不知道。但他知道馬波知道。馬波一定知道。否則他不會等了十年。否則他不會在任守義問「你認得我嗎「的時候,低下頭,繼續擦那塊錶蒙子。
他站了很久。窗外,鐘樓仍然黑黢黢的。沒有光。沒有聲音。
風從窗戶縫鑽進來。他打了個寒顫。他伸手關窗,手碰到窗閂的時候,停了一下。
街對面,電線桿後面,有人。
灰衣服。站在電線桿的影子裡。看不清臉。但任守義知道那是一個人。那個人站在那裡,面朝著這棟樓。面朝著他。
他沒有動。他也沒有開燈。他在黑暗裡站著,手搭在窗閂上,看著那個影子。那個人也沒有動。兩個人隔著一條街,隔著初春的夜風,站著。
過了一會兒,那個人轉身走了。步子不快,也不慢。灰衣服在路燈下晃了一下,拐進巷子口,沒了。
任守義把窗閂插上。鎖扣咔嗒一聲,在黑暗裡很響。他站在窗前,又看了一會兒鐘樓。鐘樓還是黑的。
他摸了一下內兜。本子還在。他走到裡屋,躺下。沒有脫衣服。他睜著眼睛,看著天花板上漏進來的月光。月光很薄,像一層灰。
他想起馬波。坐在修表攤的矮凳上,面前攤著一塊拆開的表。他問「你認得我嗎「的時候,馬波的手停了一下。就一下。然後他繼續擦那塊錶蒙子,擦了很久。
任守義閉上眼睛。
他在等。等時候到。等馬波來找他。他不知道馬波什麼時候來。但他知道,他會來。
1981年4月2日,馬波穿著新皮鞋來修表攤找他。他蹲下去擦皮鞋上的泥。他抬頭的時候,馬波已經走了。
但他知道,馬波還會來。
就像那口鐘。那一聲不合時宜的響,十年沒再有過。但它還在那裡。還在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