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布棚支起來的時候,日頭已經偏西了。
馬波把三輪車停在修表攤的老位置上——鐘樓斜對面,郵電局門口往東數第三棵梧桐樹下。棚子舊了,邊角磨出毛邊,他用鐵絲又綁了一道。風一吹,棚布嘩啦響一陣,又靜下去。
他從車斗里搬出那張摺疊桌,四條腿撐開,放穩。桌面是木頭的,磨得發亮,上面有一道一道細痕——鑷子劃的,螺絲刀磕的,這麼多年了。
表盒子擺上去。一排一排,玻璃蓋,裡面躺著各種表:三五牌的,上海牌的,還有兩塊進口的,主人一直沒來取。馬波把放大鏡卡在眼眶上,坐下來。
下午沒什麼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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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從街口灌進來,帶著點土腥味。梧桐樹還沒發芽,枝椏光禿禿的,在灰白的天空里叉著。郵電局門口的郵遞員靠著牆抽菸,抽完一支,推著自行車走了。
馬波從盒子裡取出一塊上海表。表主是個退休教師,姓周,前天送來的,說走時不准,一天慢三分鐘。馬波擰開後蓋,機芯露出來——裡面油泥幹了,發黑,粘在齒輪上。他用小刷子掃了一遍,把零件拆下來,放進洗油盅里。
手很穩。
這些年,他的手一直很穩。修表的人,手不能抖。抖一下,遊絲就廢了。他見過太多人幹不了這行,手一抖,一輩子就改行去做別的了。
洗油的時候,他聽見鐘樓響了一聲。
三點半。鐘樓的鐘慢四分鐘,所以是三點二十六。他抬頭看了一眼——鐘樓灰濛濛的,像罩著一層布。那口鐘掛在最高處,鐵架子都鏽了,指針是黑色的,走得很慢。
馬波低頭繼續洗油。
零件洗完了,他用鑷子夾起來,逐個裝回去。擺輪,擒縱叉,秒針軸,分輪——一個一裝。裝到擺輪的時候,他停了一下。
他放下鑷子。
四周靜著。梧桐樹不響了,風停了。郵遞員走了,街上沒有行人。只有遠處偶爾一聲自行車鈴——很輕,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裡傳來的。
馬波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。他坐直了身子,後背靠著棚子的立柱。
他閉上眼。
一九八〇年十一月十一日夜裡。
那天的天也是這麼冷。倉庫里沒有燈,他從門縫裡看見外面走廊上那盞白熾燈亮著——瓦數小,照不遠,光落在地上是一團黃。他躲在貨架後面。貨架上堆著紙箱,紙箱裡是各種鐘錶零件——發條、齒輪、錶盤,落了灰。
他聽見腳步聲。
兩個人。從走廊那頭過來,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聲音脆;另一雙是布鞋,幾乎沒有聲響。
倉庫門開了。白熾燈的光從門外斜進來,在地上拉出兩道影子。
他屏住呼吸。貨架和牆之間的縫很窄,他側著身子擠在裡面,不敢動。他看見那兩個人把一個人拖進來——那個人垂著頭,腳在地上拖著,鞋底刮過地面,發出沙沙的響聲。他認出了那張臉。
任守義。
他昏迷著。臉上有傷,嘴角破了,血干在皮膚上,發黑。他的胳膊被人架著,軟綿綿地垂下來。
那兩個人把他放在地上。靠牆,靠著那堆木箱。
然後那個穿皮鞋的人走到牆角,彎腰,搬開一隻木箱。木箱很沉,他搬的時候喘了一聲。他搬開三隻,露出下面一塊鐵板。他掀起鐵板——下面是一個洞,很深,黑黢黢的。他又走回去,從牆角搬出另一隻木箱,打開。
馬波看見了裡面的東西。
一摞一摞的,用牛皮紙包著,麻繩捆著。四四方方的,像帳本。那人數了數,把那些牛皮紙包的東西從木箱裡取出來,放進地上的洞裡。然後他合上鐵板,把木箱一隻一隻搬回去,放回原位。
他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然後他轉過身來。
馬波沒有動。他縮在貨架後面,透過紙箱之間的縫隙看著那個人。走廊里的白熾燈從那人背後照過來,馬波看不見他的臉——只看見一個輪廓,中等個子,肩膀很寬。
但那個人往前走了兩步。
他的臉從陰影里露出來了。
白臉。很白,像是很少見太陽。四十多歲,下巴颳得很乾淨。中山裝,深灰色的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。頭髮梳得很整齊,一絲不亂,在燈光下有點反光。他的眼睛很小,眼梢往下垂,像兩條細線。
他朝貨架這邊看了一眼。
馬波的心猛地收緊了。他感覺到自己的手指摳著貨架的木板,指頭都白了。他不敢呼吸。他感覺自己的肺像一隻風箱,憋著,快要炸開了。
那個人沒有走過來。他只是朝這邊看了一眼——像是不經意的,又像是有意的。然後他收回目光,轉身,走了。布鞋的聲音先消失,然後是皮鞋——一步一步,走遠了。
走廊里的白熾燈滅了。
倉庫黑下來。
馬波還縮在貨架後面。他數著自己的心跳,數到一百二十下,才敢動。他鬆開手,指頭僵了,半天伸不直。他爬出貨架,膝蓋磕在地上,疼,但他沒出聲。
他爬向牆角。任守義還躺在那裡,昏迷著,呼吸很輕。他把任守義拖起來——他那時候瘦,任守義也瘦,但他還是拖得很吃力。他把任守義拖到門口,拖到走廊上,拖到倉庫外面,放在牆根下。他拍了拍任守義的臉。任守義沒醒。
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。他一個人站在走廊里,燈滅了,只有遠處值班室的窗戶透出一點光。他站在那裡,站了很久。
然後他走回倉庫。
他走到牆角,蹲下來。他數了數那幾隻木箱——從左邊數第三隻,就是那個人搬開的那一隻。他記住了位置。
他沒有動它。
他出去了。把門帶上,鎖好。走廊里靜悄悄的,只有風聲,從門縫裡鑽進來,嗚——嗚——像有人在哭。
一九八一年春天。父親過世了。
他料理完喪事,回到倉庫。他鎖上門,搬開那三隻木箱,掀起鐵板。洞還在。他伸手下去,摸到那些牛皮紙包著的東西——還是十幾摞,麻繩捆著,沒有動過。他取出來,一件一件裝進自己的包里。
他合上鐵板,把木箱搬回去,放回原位。
他把那些帳本帶回家。他沒有打開看。他把它們裹在一塊油布里,塞進床底下的舊木箱裡。後來又換了幾個地方——衣櫃頂上、灶台底下、米缸後面。再後來,他修好了那座鐘。
那座鐘是他父親留下的。鐘樓里的老鍾,走不動了,鏽死了。他花了三個月,把它拆開,清洗,重新裝配。零件換了大半,機芯是他自己車出來的。裝到最後,他站在鐘樓里,手裡捧著那十幾摞帳本,站了很久。
他把帳本放進鐘座下面的暗格里。那裡原本是放配重的地方,空著,正好放得下。他合上蓋板,擰上螺絲,把鍾裝回去。
鍾走了。
他聽著那滴答聲——緩慢的,沉實的,像是有什麼東西終於落定了。
馬波睜開眼。
陽光已經偏得更斜了。梧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,從街這邊一直拖到街那邊。他的臉有點涼——風吹乾了汗。他抬手抹了一把,手指停在額角上,停了一會兒。
他低頭看桌上。那塊上海表已經裝好了,擺輪在轉,滴答,滴答。他拿起鑷子,把後蓋擰上,又用絨布擦了擦表殼。錶盤上,秒針走得很穩。
他把表放進盒子裡,貼上標籤:周老師,3.26送,已修。
他把工具收起來。鑷子、螺絲刀、放大鏡,一樣一樣放進鐵盒裡。他把洗油盅里的廢油倒進一個舊玻璃瓶里,擰緊蓋子。他把桌上的零件渣掃到手裡,扔進垃圾桶。
他開始
陽光從玻璃櫃的斜角切進來,落在絨布上。馬波睜開眼睛。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,只覺得後頸有些僵。櫃裡的表還在走,秒針一格一格地爬過錶盤。他剛才看到的那些——那天的光,那天的水汽,那張從雨衣帽檐下露出來的臉——還貼在眼皮內側,像一塊沒擦淨的油漬。
他低頭。
手攤在櫃檯上,指節粗大,指腹有薄繭。修了三十年表的手,指甲剪得極短,虎口處一道陳年燙疤——是七四年烙鐵滑了手留下的。他慢慢把手指收攏,又張開,再收攏。穩的。手不抖,他就還能修表。
他拿起那塊修了一半的上海表。表殼朝下躺在工作墊上,遊絲已經裝好,鑷子還擱在上次放的位置。他捏起鑷子,把遊絲的外樁重新校了一遍。動作很慢,慢得像把什麼東西一點一點疊起來,折好,塞進抽屜最裡面。陽光從表蒙上滑過去,反出一道細亮的弧。
門帘響了一下。
馬波沒抬頭。來人站到櫃檯前,影子斜斜地落在他手邊。他聽見那人把表放在玻璃柜上,咔噠一聲。
「東風表,修好了。」
「三塊。」
那人沒說話。馬波把上海表的零件用罩子蓋好,伸手去拿那塊東風。翻過來看了看——後蓋已經擰緊,走時他昨晚校過,快慢在十五秒以內。他把表遞過去,手掌攤開。
三枚硬幣落在他掌心。一枚一分,兩枚二分。那人轉身走了,門帘又響了一下,外頭的日光跟著湧進來一瞬,又合攏。
馬波把錢放進櫃檯抽屜的鐵盒裡,沒數。他站起來,走到最里格那排表前面。三塊表並排躺著,錶帶都解開了,表蒙擦得乾淨。他先拿起最左邊那塊——老吳的梅花。上弦,一圈,兩圈,數到十八。停手。他聽了幾秒,機芯的聲音勻淨,像細小的雨點落在瓦上。放回去。
中間那塊,薛長貴的上海。十九圈。他擰到十九,頓了一下,又多擰了半圈,又退回來。十八。不對。他重新數,這回數到二十,停住。機芯走起來,聲音比梅花那塊鈍一些,但穩當。他放了回去。
最右邊,東家的羅馬。他捏住錶冠,一圈,兩圈……十八圈。停手。他把表放回絨布上,三塊表並排,像三列整齊的士兵。他看了它們一會兒,走時都是準的。分秒不差。
他抬頭。
窗外的鐘樓立在街對面,灰白色的磚牆,鐘面朝著南街。太陽已經偏西了,鐘樓的一半落在陰影里。四根指針——時針、分針、秒針,還有那根細長的紅色北極針——停在各自的位置上。他看了一會兒,知道它慢了。慢四分鐘。
他修過那口鐘。一九八〇年。那年秋天,街道辦的人來找他,說鐘樓的大鐘停了,讓他去看看。他扛著工具袋爬上鐘樓,踩著木梯鑽進鍾箱。裡面的齒輪鏽了大半,油泥干成黑殼。他拆下來,一件一件洗淨,重新上油,校時。他記得那天他蹲在鍾箱裡,校到最後,直起腰歇了歇,從鍾箱的縫隙里往下看了一眼——鐘樓底下,北牆根,有一排青磚,灰漿是新的,和旁邊的老牆不是一個顏色。他當時沒在意,以為是修補牆面的。他低下頭,繼續校他的指針。
後來他把鍾校好了,分秒不差。但那口鐘三個月後又慢了下來,慢得很有規律,每天慢四十秒。他上去調過兩次,每次都調好了,過一陣又慢回去。再後來他就不上去了。街道辦的人來問,他說,機械老化了,齒輪磨損,沒辦法。他沒提那排新磚。第二年春天,父親過世後,他去北牆根,撬開那排磚——底下是油布包著的帳本。他才知道,那排磚底下,埋著什麼。
他放下手。陽光已經從玻璃柜上退走了,櫃裡的表還在走。他坐回工作檯前,把罩子揭開,拿起那半塊上海表,鑷子又捏了起來。遊絲的外樁已經校好,他裝好擺輪,把表殼合上,上弦試走。秒針動了。他聽了一會兒,把它放在一邊。
他不背著它過日子。他記著,但他不背著。表要修,日子要過,那個人——任守義——會來的。他遲早會走到這個櫃檯前面,像所有來取表的人一樣,把表放在玻璃柜上,咔噠一聲。
馬波把上海表放進修好的那一排里,拿起下一塊待修的表。是一塊老式的英納格,表蒙裂了一道紋。他用起子撬開表後蓋,機芯露出來,停在一個下午三點四十分的位置。他抬頭看了一眼窗外。鐘樓還是慢四分鐘。他低下頭,開始拆遊絲。
陽光又挪了一點,從櫃檯上滑到地上,最後消失在門帘下面。屋裡暗下來。他沒有開燈。
收攤。
摺疊桌收起來,表盒子裝進車斗。油布棚解下來,折好,壓在車斗里。他推著三輪車,從梧桐樹下走出來。
他走到鐘樓下面。
天快黑了。鐘樓立在街口,灰濛濛的,像一塊舊碑。他抬頭看了一會兒——鐘面的白漆剝落了,露出底下的鐵鏽。指針停在四點半的位置上,慢四分鐘。
他想起那張臉。
白臉,中山裝,頭髮梳得很整齊,眼梢往下垂。他記了十年。從一九八〇年到現在——十一年了。那張臉沒有變過,一直在他腦子裡待著,像是刻在什麼地方,擦不掉。
現在任守義快記起來了。他查了那麼久,查到了那麼深,那張臉——快有人認了。
馬波低下頭。他推著三輪車,往家的方向走。車輪碾過路面,發出沙沙的響聲。風從背後吹過來,推著他的背。他沒有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