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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他們不會放過我

  油布棚支起來的時候,太陽剛過正午。

  馬波把木盒子擱在檯面上,一個一個擺出來。錶盤、表鏈、鑷子、起子,排成兩排。那塊紅絨布鋪好了,壓平了四角。他坐下,點了一支飛馬煙,吸了一口,吐出去。

  風從江面上來,帶著水汽。鐘樓的影子壓過來,蓋住半個攤子。馬波抬頭看了一眼。十二點剛過,鐘樓的大針指著十二,小針指著十二。

  他不看了。低頭,拿起一隻上海表,擰開後蓋。

  午后街上人少。兩個穿中山裝的幹部過去了,一個騎自行車的小伙子過去了,一個挎著菜籃的老太太過去了。馬波手裡那隻上海表的擺輪卡住了,他用鑷子撥了一下,又撥了一下。撥好了。上弦,聽聲。聲音勻了。他放下,拿下一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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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灰衣人站在攤子前面的時候,馬波正在給一隻鑽石表換遊絲。

  他沒有抬頭。但眼睛的餘光看見了那雙鞋。黑布鞋,千層底,洗得發白的灰褲子。這個人來過,上個月,站在同一個位置。今天又來了。

  灰衣人站著,不說話。馬波也不說話。他手裡的鑷子夾著遊絲,往擺輪上放。遊絲細得像一根頭髮,手不能抖。他沒抖。

  灰衣人開口了。

  「馬師傅。」

  馬波沒應。鑷子尖上那顆遊絲已經放好了,他拿開鑷子,換了一把小起子,擰擺輪上的螺絲。起子尖擰了兩圈,停住了。剛好。

  「帳本,你交出去了。」

  馬波的手沒停。他把擺輪裝回表殼裡,拿起錶盤,對正了,按下去。動作很慢,很穩。

  「交出帳本的人,我們找到了。」

  馬波拿起表殼後蓋,旋上去。旋了三圈,緊了。他把表擱在紅絨布上,拿布擦了擦表蒙,翻過來,看錶盤。秒針在走。走得穩。

  「你也交出去?」

  馬波放下表,拿起下一隻。這是一隻東風表,表蒙裂了。他用起子撬表蒙,撬了兩下,撬下來了。表蒙的碎玻璃落在檯面上,一粒一粒,像碎冰。

  他吹了一口氣,把碎玻璃吹到地上。

  「交出去什麼?」

  灰衣人站著沒動。他的影子落在紅絨布上,黑黑的一片。

  「命。」

  馬波抬頭了。

  他看了灰衣人一眼。灰衣人戴著帽子,帽檐壓得低。看不清臉。只能看見嘴。嘴抿著,一條線。

  馬波又低下頭,拿起那隻東風表,看錶盤。錶盤上十二點的地方,刻度掉了一個。他用鑷子夾起一粒刻度,蘸了一點膠,放上去。按住了。等膠干。

  「我只有一條命。」

  他把錶盤放下,拿起表殼,把錶盤放進去,對準了。

  「你們要,就拿去。」

  灰衣人沒有說話。

  馬波旋上後蓋,上弦,聽聲。聲音勻了。他把表放在紅絨布上,和剛才那隻上海表並排擺好。兩隻表,秒針都在走。一個快一點,一個慢一點。他伸手拿過那隻慢的,用起子撥了一下快慢針。又聽。勻了。放下。

  灰衣人開口了。

  「……你硬氣。」

  馬波沒接話。他拿起那塊掉下來的表蒙,看了看,擱在台面一角。這塊不能用了。他從木盒子下面拿出一塊新的表蒙,對著光看了看,尺寸對。他放下,等會兒再裝。

  「可你硬氣,有人不硬氣。」

  馬波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  只停了一下。很短。像秒針跳了一格,又落回去。他手裡的鑷子懸在錶盤上方,停了一瞬,然後落下去,夾起那塊新表蒙,往表殼上按。

  灰衣人的嘴角動了一下。那不算笑。只是嘴角的線鬆了一點,又繃回去了。

  「馬師傅,修表的手,也會停?」

  馬波沒有說話。

  他把表蒙按進表殼。按緊了。拿布擦了擦表蒙,翻過來看。錶盤乾淨了。刻度齊了。秒針在走。他放下表,拿起下一隻。

  灰衣人又站了一會兒。風從江面上來,吹動他褲腳。他看了馬波一眼,轉過身,走了。腳步聲很輕,像貓。

  馬波沒有抬頭。

  他手裡那隻表是中山表,主人是農機廠的老劉。表不走了。他拆開後蓋,看見裡面遊絲亂成一團。他看了好一會兒,然後把遊絲挑出來,一根一根捋。捋完了,裝回去。上弦。聽聲。聲音不對。他又拆開,重新捋。

  他捋了三遍。第三遍的時候,表走了。

  他放下表,點了一支煙。煙抽到一半,他低頭看自己的手。五個手指,骨節分明。指肚上全是老繭,還有幾道新劃的口子。他看了好一會兒,把煙掐了,繼續修表。

  下午四點半,馬波開始收攤。

  他把表一隻一隻從紅絨布上拿起來,放回木盒子裡。數了一遍。十二隻。上午擺出來十二隻,收回去十二隻。他數了兩遍。十二隻。他合上木蓋子,扣上鎖扣。又把鑷子、起子、遊絲筒,一樣一樣放回工具箱。紅絨布疊好,壓在最上面。油布棚的柱子拔了,油布捲起來,捆好。三把鎖。工具箱一把,木盒子一把,油布捆子一把。三把鑰匙,掛在他褲腰的鑰匙環上,碰一下,響一聲。

  他拎起工具箱,又夾起油布捆子,從攤子後面走出來。

  傍晚了。天邊一片暗紅,像誰潑了一盆鏽水在雲上。鐘樓的影子拉得很長,從街這頭一直拖到街那頭。

  他走過鍾橋。

  橋不長,三十來步。橋下的江水渾黃,慢慢流。橋欄杆是水泥的,抹了水刷石,年頭久了,露出裡面的小石子。馬波走到橋中央,停住了。

  他放下工具箱,放下油布捆子,轉過身,面向鐘樓。

  鐘樓在橋的西北面。四四方方一座樓,頂上有個尖頂。鐘面朝南,現在看過去,只能看見鐘樓的側影。暗紅的天空襯著鐘樓的剪影,像一個豎著的大棺材。

  馬波看了很久。

  風從江面上來,吹得他褂子下擺一掀一掀的。他褲腰上的鑰匙碰了一下,響了一聲。他伸手按住鑰匙,不響了。

  他看了一會兒,轉身,拎起工具箱,夾起油布捆子,往橋的另一頭走。

  橋那頭是南街。南街往東,是汽車站。往西,是火葬場。往北,是江邊碼頭。馬波下了橋,沒有往東,沒有往西,也沒有往北。他往南走。南街走到底,拐進一條巷子。巷子窄,只容一個人走。兩邊的牆是青磚的,長滿了青苔。巷子很深,看不見底。

  馬波走進巷子。他的背影在巷子裡越來越小。工具箱磕在牆上,響了一聲。又響了一聲。後來聽不見了。

  天暗下來。鐘樓的尖頂在暮色里只剩一個輪廓。

  南街的路燈亮了。昏黃的,一盞一盞,像一串掛在江邊的珠子。橋下的水還在流。鐘樓上的鐘,走著。它不知道今天有人來找過馬波。它也不知道馬波去了哪裡。

  鍾還在走。滴答,滴答。

  夜裡的南街,比白天短了一截。路燈隔著一根電線桿才有一盞亮,剩下的,黑著。

  馬波從巷子口拐進來,步子不快不慢,像走了一輩子這條路的人。他確實走了半輩子。他走到老屋門前,站住,伸手在褲兜里摸鑰匙——摸到鐵環的涼,又順著鐵環摸到那把銅的,插進鎖孔。鎖是新的。去年冬天換的。

  門推開,一股潮氣和舊木頭味撲出來。他沒開燈。他把門帶上,閂好,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,讓眼睛適應。

  屋裡比外面更黑。只有窗戶外頭漏進來一點路燈光,斜斜地鋪在八仙桌的角上,像一塊洗舊了的黃布。

  他走到堂屋中間,停住。然後他坐下——不是坐在椅子上,是坐在地上,背靠著八仙桌的桌腿。地是水泥的,涼氣隔著褲子滲進來。他沒動。

  坐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燈,又滅了一盞。

  他摸著黑,把工具箱從床底下拖出來。鐵皮的,綠漆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鏽紅的鐵。箱子沉,拖過水泥地的時候發出刺耳的刮擦聲。他沒管,把箱子拖到堂屋中間,在黑暗中打開第一層鎖——一把小掛鎖,鑰匙掛在工具箱的提手上,他摸到,捅進去,咔噠。第二把鎖,在箱子的左側搭扣上,是一把老式彈子鎖,鑰匙藏在他鞋墊底下,他彎腰脫鞋,從裡面摸出來,咔噠。第三把鎖,在箱子的正前方,是焊上去的一個扣環,穿一把銅鎖,鑰匙用膠布貼在箱子底部的凹槽里,他把它撕下來,插進去,咔噠。

  三聲。在夜裡,像三下鍾。

  他掀開箱蓋。裡面有一股樟腦丸和鐵鏽混合的氣味。他伸手進去,一層一層地翻——最上面是幾把舊扳手,一把羊角錘,幾根鐵釘,再用油布包著的一小卷砂紙。他把這些拿出來,放在地上。第二層是一把鏽得發黑的老虎鉗,一隻斷了的鋸條,幾個大小不一的螺絲,裝在搪瓷碗裡。他把這一層也拿出來。

  最底下,是一塊黑色絨布,四角折進去,壓得平平整整。他的手停在絨布上。

  他掀開絨布。底下是一個凹槽,鐵皮壓出來的,剛好一把鑰匙的形狀。空的。

  他的手指伸進去,在凹槽里摸了一圈。沒有。什麼也沒有。那根手指在凹槽里停了一會兒,然後他慢慢把手抽出來,把絨布蓋回去,把第二層放回去,把第一層放回去。他合上箱蓋,把三把鎖一把一把鎖回去。咔噠。咔噠。咔噠。

  他沒有站起來。他坐在工具箱旁邊,手還搭在箱蓋上。燈又滅了一盞。屋裡更黑了。

  他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隔著棉衣和襯衫,那裡什麼都沒有。沒有那本帳。帳在任守義那裡。帳本不在他身上。

  但他還有別的。

  他還有那張臉。

  他記得的那張臉——眉毛、眼睛、鼻樑、嘴角一顆痣的位置,笑起來的時候右邊眼角先起褶子。他記得。他記了十年。他閉上眼睛,那張臉就在黑暗裡浮出來,清楚得像一張照片。他睜開眼睛,那張臉還在。它不走了。它在他腦子裡扎了根,像釘子釘在木頭裡,拔不出來。

  只要他活著,那張臉就有人記得。

  他坐在黑暗裡,想:他們不會放過我。也不會放過他。

  任守義。他知道任守義手裡有什麼。帳,表,紙條。任守義走到這一步,已經收不了手了。他們也不會讓任守義收手。他們只會讓他消失,像讓那些檔案消失一樣——借閱記錄上塗掉的墨跡,庫房裡不見了的卷宗,還有那些在訃告裡死去的人。

  他想起王本善。那個老頭在檔案館裡坐了十年,查訃告,查死人。他查到了什麼?他查到的東西,就是被抹掉的東西。抹掉的東西,就是他死的原因。

  馬波把工具箱推回床底下。沒有放回原位——他往裡面推了推,讓它更靠牆一點。他站起來,腿蹲麻了,他扶著床沿站了一會兒,等血回流。

  他走到牆邊。

  牆上掛著七個鍾。在黑暗中,它們的白色鐘面像七個月亮。他一塊一塊地看——第一塊,上海牌的,鐘擺在走,嗒。第二塊,三五牌的,秒針在跳,嗒。第三塊,北極星牌的,嗒。第四塊,第五塊,第六塊,第七塊。它們都在走。嗒,嗒,嗒。分秒不差。

  他修了一輩子鍾。他讓它們走,它們就走。他讓它們停,它們就停。這是他唯一能控制的東西。

  他回到桌邊,坐下。椅子是舊的,坐下去吱呀一聲。他把手伸進棉衣內兜,摸出一塊表——上海表的輪廓,在黑暗裡看不清牌子,但他知道是哪一塊。那塊表還帶著他的體溫,表殼上的金屬涼意被捂熱了。他把表放在桌上,沒有攤開手掌,只是讓表從指間滑落在桌面上。

  一聲輕響。

  他看了一會兒。黑暗裡,錶盤上的夜光點微微發綠,像兩隻小的、不會眨的眼睛。他想起任守義把手錶從手腕上摘下來遞過來的樣子——那是在江邊倉庫的燈下,任守義的手很穩,表遞過來的時候,表鏈還帶著他手腕上的溫度。馬波接過來的時候,沒說話。任守義也沒說。

  他伸手,把表拿起來,放回內兜。表貼在胸口的位置,涼,然後慢慢變成體溫。

  他站起來,走到門邊,拉了一下燈繩。燈沒亮——燈泡早壞了,一直沒換。他摸到開關,按下去。沒有用。他站了一會兒,才想起這屋裡的電,上個月就停了。

  他回到床邊,躺下去。床板硬,鋪的一層舊棉被已經壓得又薄又實。他側身躺著,臉朝著牆。牆上的七個鍾還在走。嗒,嗒,嗒。它們不知道今天有人來找過他。它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。它們只知道走。

  他睜著眼睛。黑暗裡,那些鐘的聲音像雨點,落在他身上。

  他開口了。聲音很輕,像是說給自己聽的,又像是說給某個不在這裡的人聽的:

  「明天,我去找他。」

  七個鍾還在走。嗒,嗒,嗒。

  鐘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。但馬波知道。他知道明天他要去哪裡,去找誰,要把什麼說出來。他摸了一下胸口,表還在。他閉上眼睛。那張臉還在。

  他睜開眼。黑暗裡,他等著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