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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收人

  鍾橋底下的風比街上大。三月的風還帶著江水的腥氣,從橋洞那頭灌過來,吹得修鎖攤上掛著的銅鑰匙叮噹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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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任守義站在攤子前,看了一會兒。

  工具箱在。馬扎在。攤板子上鋪的藍布也在,邊角被風掀起一塊,露出底下木板的裂縫。鑰匙串掛在釘子上,大大小小十幾把,黃的銅,白的鋁,鏽的鏽,亮的亮。有一把新配的,鋥亮,像是剛挫完邊。

  人不在。

  旁邊的修鞋匠正給一隻膠鞋掌底,錐子扎透鞋幫,線拉得嗤嗤響。他抬頭看了任守義一眼,又低下頭去。

  「毛虎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好幾天沒來了。」

  任守義蹲下來。蹲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幾天?」

  修鞋匠想了想,錐子停在半空。他歪著頭,像是在數日子。

  「三四天吧。記不太清。那天我收攤的時候他還在,第二天來,攤子就這樣了。」

  「什麼東西都沒動?」

  「沒動。鑰匙還掛著,箱子還在。我以為他上廁所去了。等到中午也沒回來。」

  修鞋匠又扎了一錐子,線穿過鞋底,拉緊。

  「他是不是出事了?」

  任守義沒接話。他站起來,拍了拍褲腿上的灰,朝橋北走了兩步。回頭又看了一眼那排鑰匙。風從橋洞底下穿過來,鑰匙又響了一串,像有人碰了一下。

  毛虎家離鍾橋不遠。穿過一條窄巷,兩邊是灰磚牆,牆根長著青苔,濕漉漉的。巷子盡頭拐個彎,一間平房,門朝南。門是木門,漆掉了大半,露出白茬。鎖是掛鎖,鐵的,鎖眼上沒鏽,像是最近還開過。

  門板上貼著一張紙。

  白紙。沒寫字。一角已經捲起來,被風颳得只剩一點漿糊還粘著。紙面上空蕩蕩的,一個墨點都沒有。

  任守義站在門前,伸手把那張紙揭了下來。

  紙很輕。背面沾著灰,邊角有一道摺痕,像是被人對摺過又展開。他翻過來看,又翻回去。紙是白紙,沒有字,沒有記號。他捏著紙角,站在門口,沒動。

  隔壁門開了,出來一個老太太,端著盆水,往溝里一潑。她看見任守義,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找毛虎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走了。」

  「什麼時候走的?」

  老太太想了想,端著空盆,站在門口。

  「三四天前吧。那天晚上我聽見他屋裡有動靜,收拾東西似的。第二天早上人就不在了。門鎖著,那張紙——」她指了指任守義手裡的白紙,「我出來的時候就在了。」

  「他說什麼了沒有?」

  「沒有。我問過,他沒說。後來我聽巷口賣菜的講,說他回老家了。」

  老太太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可他的傢伙什兒都還在。」

  任守義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白紙。紙在風裡抖了一下。

  「他屋裡呢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門鎖著,沒人進去過。」

  任守義把紙疊好,放進上衣口袋。他又站了一會兒,看著那把掛鎖。鎖是新的,鐵皮亮著,鎖樑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。

  他轉身走了。走出巷口的時候,風從鐘樓那邊吹過來,帶著鐵鏽的味道。他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一眼平房的方向。門關著。白紙沒有了。可他口袋裡那張紙,輕得像什麼都沒裝。

  下午三點,任守義到了市局。

  他停職了。證件交了,槍也交了。門衛認識他,看了他兩秒,還是放了行。他沿著走廊走到三樓,敲了敲趙局長的門。裡面沒人應。他又敲了兩下,門從裡面拉開,趙局長站在門口,手裡夾著半截煙。

  「老任。」

  「趙局。」

  趙局長讓開半個身位,任守義走進去。辦公室還是老樣子,桌上的搪瓷缸里泡著茶,菸灰缸里堆著菸頭。窗台上擺著一盆文竹,葉子發黃了,沒人澆。

  「坐。」

  任守義沒坐。他站在桌前,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白紙,放在桌上。

  趙局長看了一眼。

  「什麼?」

  「毛虎家門口貼的。」

  趙局長沒碰那張紙,只是看著。

  「毛虎?」

  「鍾橋底下的修鎖匠。」

  趙局長抽了一口煙,吐出來。煙霧在日光燈下散開,像一層薄灰。

  「他不是什麼重要證人吧?」

  任守義沒接話。他伸手把白紙翻了個面,露出空白的背面。

  「他知道一些事。」

  「什麼事?」

  「他說過——」任守義頓了一下,像是在找那句話,「他說,『有些事我知道。可我要說了,我就是下一個。』」

  趙局長的煙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他說這話的時候是什麼時候?」

  「去年。我找他的時候。」

  趙局長把煙按滅在菸灰缸里,動作很慢。他抬起頭,看著任守義,看了很久。

  「……老任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有些人,你護不住。」

  任守義站著沒動。他目光落在桌上那張白紙上,又抬起來。

  「那是我的事。」

  趙局長沒說話。他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,放回去。茶是涼的。

  「你停職了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任守義伸手,把那張白紙從桌上拿起來,疊好,放回口袋。

  「可案子,沒有停。」

  趙局長看著他,沒再說話。任守義轉身,朝門口走去。他拉開門的時候,趙局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。

  「毛虎的事,我讓人查一下。」

  任守義停住,沒回頭。

  「不用。」

  「我不是在幫你。我是怕你出事。」

  任守義走出門。走廊里光線暗,日光燈嗡嗡響。他走到樓梯口,站了一會兒。窗外是市局的院子,停著幾輛自行車。一輛三輪車從大門外騎進來,車斗里堆著菜,是食堂的。

  他下了樓,出了大門,沿著街往南走。風從江邊吹過來,冷。他走了幾百米,拐進一條小巷,巷子兩邊是舊樓房,牆皮剝落,露出紅磚。他走了幾步,停下來。

  他回頭。

  街對面,一根電線桿。杆子底下站著一個穿灰衣服的人。風把那人衣角吹起來一點,又落下。那人站在那兒,沒動,像是等著他回頭。

  任守義站住了。他隔著整條街,看著那人。那人也看著他。兩個人都沒動。

  過了一會兒,灰衣服的人往後退了一步,退到電線桿後面。一根杆子遮不住一個人,但那人像是覺得電線桿夠用了。他站在那裡,半邊身子露在外面,半邊在杆子後面。

  任守義收回目光,繼續往前走。

  他沒回頭。他沒跑。他走到巷子盡頭,拐了個彎,才停下來,靠在牆上。牆皮涼,硌著後背。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盒飛馬煙,抽出一根,點上。煙在風裡燒得很快,灰燼落下來,落在他的皮鞋上。他低頭看了一眼,撣掉。

  他站了一會兒,把煙抽完,踩滅,繼續走。

  回到家裡,天已經擦黑。他在桌前坐下,拉開抽屜,拿出那本牛皮紙封面的本子。翻到空白頁,從筆筒里抽出一支鋼筆,擰開墨水瓶,蘸了蘸。

  他寫:

  毛虎不見了。三四天前走的。傢伙什兒沒帶。門上的字條是白紙,沒寫字。

  他停下筆。筆尖懸在紙上,一滴墨慢慢聚起來,又落下去,在紙上洇開一小團。他把筆移開,在墨團旁邊寫:

  他知道的,比說出來的多。他說過,他是下一個。

  他頓了頓,又寫:

  我今天被人跟了。穿灰衣服的。從檔案館出來就在。跟到鍾橋。跟到毛虎家。跟到市局門口。他查到哪裡,上面就跟到哪裡。

  他合上本子,把鋼筆插回筆筒。窗外的天全黑了。江邊的汽笛響了一聲,隔得很遠,像從水底下浮上來的。

  他坐在黑暗裡,沒有開燈。煙盒在桌上,他摸出來,又點了一根。火光在黑暗裡亮了一下,照出他的手指、下巴、半張臉。然後又滅了,只剩菸頭一點紅。

  他抽完那根煙,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街對面的路燈亮著,燈下沒有人。風把路燈的光吹得晃了一下,又穩住了。

  他拉上窗簾。

  任守義坐在黑暗裡。窗簾拉上了,路燈的光透進來一絲,在地板上畫出窄窄的一條。他沒開燈。茶几上那隻搪瓷缸還在,下午倒的水已經涼了。他伸手摸到缸沿,指腹蹭過搪瓷上磕掉的漆。

  他掏出本子。黑色硬皮,邊角磨白了。從口袋裡摸出筆,旋開筆帽,在燈絲漏進來的光里寫。

  毛虎失蹤。第一個被收的證人。

  筆尖在紙上頓住。他看了一會兒那行字,又寫:

  下一個是誰?老錢?郭彩雲?蘇玉堂?

  寫到最後三個字,筆尖壓重了,紙面上洇出一點墨。他放下筆,把本子合上,卻沒放回口袋,握在手裡,拇指來回摩挲著本子邊。

  毛虎說過的話浮上來。毛虎蹲在他家樓道里,抽著煙,說——有些事我知道。可我要說了,我就是下一個。

  毛虎說了嗎?

  沒有。

  可他還是「下一個」了。

  收人,不分說不說。任守義想起那個穿灰衣服的人,從鐘樓巷跟到檔案館,又從檔案館跟到他家門口。路燈下站過,電線桿後面站過。灰衣人跟著他,也跟過毛虎。毛虎說過,有人在他家門口轉悠,穿灰衣服的。

  上面開始收人了。他們收證人,也收證據。

  王本善借過的檔案,從庫里消失了。借閱記錄被藍墨水塗改過。那些條目被改成「檔案室」,像是從來沒人借過。可王本善查了十年。十年死人。訃告合訂本,翻了一頁又一頁。他查到的,就是被抹掉的。

  任守義把本子重新打開,在最後一行字下面畫了一道線,又寫:

  要快。

  寫完,他合上本子,塞進外套內袋。站起來,沒開燈,摸黑走到門邊。腳碰到鞋架,響了一聲。他停住,等了一會兒,外面沒有聲音。他彎腰,把皮鞋拎起來,穿上,又伸手從衣帽鉤上拽下外套,披上。

  門鎖擰開的聲音很輕。他側身出門,反手把門帶上,沒鎖——回來的時候太晚,聲響太大。樓道里黑著,聲控燈壞了有一陣了。他用腳找樓梯沿,一級一級往下走。手扶著牆,牆皮剝落,蹭了一手灰。

  走到樓下,自行車靠在牆根。他蹲下,摸到鎖,開了。推著車走了兩步,才跨上去。夜風冷,從領口灌進來。他縮了縮脖子。

  筒子樓里亮著幾扇窗。燈光昏黃,隔著布帘子。誰家廚房還響著鍋鏟聲,又停了。樓下花壇邊蹲著一個人,菸頭一亮一滅。任守義騎過的時候斜了一眼——不認識。那人也沒抬頭。

  他蹬快了幾腳。

  老錢家住在城西,過了鐘樓再往南兩條街。夜裡路上沒什麼人。路燈隔一段亮一盞,有的壞了,整段路黑著。他騎過去的時候,輪子碾過井蓋,哐當一聲。鐘樓的影子在頭頂壓過來,黑黢黢的,像是比白天矮了一截。他沒抬頭。

  騎了二十幾分鐘,拐進那條巷子。老錢家在一樓,窗戶還亮著。任守義在門口支住車,沒有立刻下車,坐了一會兒。燈亮著,說明人還沒睡。他跨下車,鎖好,走到門口,抬手敲門。

  三下。

  裡面停了幾秒。腳步聲。門開了一條縫,老錢的臉露出來,看見是他,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老任?這麼晚了。」

  「報告。我現在就要。」

  老錢看了他兩秒,沒說話。門縫開大了一點,他側過身。

  「進來。」

  任守義跨進去。老錢關上門,反手上了閂。屋裡暖氣片燒著,一股熱烘烘的味道。茶几上攤著幾張紙,旁邊放著老花鏡和一杯茶。茶已經涼了,上面浮著茶葉沫。

  老錢走到茶几邊,把攤著的紙攏了攏,遞過來。

  「剛寫完。」

  任守義接過來。紙不厚,也就七八頁,鋼筆字,老錢的字很工整,一筆一划,像是怕別人看不清。他翻到第一頁,頂上寫著:關於鐘樓修繕工程帳目情況的報告。他往下看,老錢在旁邊站著,沒坐下,也沒說話。

  屋裡靜得很。暖氣片偶爾響一聲,像是裡面水在流。任守義翻到第三頁,停住。上面寫著:1980年鐘樓修繕工程,實際支出與帳面支出存在差額,差額部分經多人簽字後核銷,簽字名單見附頁。他抬眼:「附頁呢?」

  老錢走到裡屋,打開抽屜,翻了一下,拿出一張紙,走回來遞給他。

  任守義接過來。紙上是一串名字,鋼筆寫的,三個人的名字。其中兩個他認識。第三個,他不認識。他指著第三個名字:「這個人是誰?」

  老錢看了一眼,說:「管帳的。調走了。去了省城。」

  「還活著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任守義把附頁折好,夾進報告裡,又看了一遍前面的內容。老錢寫得很細,日期、金額、簽字順序,都列出來了。不像是一個保管員寫的,倒像是一個會計寫的。

  「你以前做過會計?」

  老錢搖頭:「保管員。但帳看得多了,就會了。」

  任守義把報告疊起來,塞進外套內袋。他站在那兒,沒走。老錢看了他一眼:「還有事?」

  「毛虎,你知道吧?」

  老錢點頭。

  「今天失蹤了。」

  老錢沒接話。他走到窗邊,掀開窗簾一角,往外看了一眼,又放下。

  「那輛自行車,你騎來的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路上有人跟嗎?」

  「沒看出來。」

  老錢站了一會兒,說:「你走吧。別在我這兒待太久。」

  任守義點頭。走到門口,手搭上門閂,又停住。他沒有回頭,說:「郭彩雲那裡,你幫她留意著。」

  「我留意不了。我在庫房,她在借閱台。」

  「那你留意庫房的門。」

  老錢沒說話。任守義拉開閂,門開了一條縫,冷風鑽進來。他側身出去,沒有回頭。

  老錢在他身後把門關上,上閂的聲音在夜裡很響。

  任守義推著自行車走到巷口,跨上去。夜風更冷了。他蹬了幾步,又停下來,從口袋摸出煙,飛馬牌的,煙盒癟了,剩最後一根。他叼上,劃了根火柴,火苗在風裡抖了一下,燃穩了。他吸了一口,菸頭亮起來。

  他坐在車上,沒動。煙抽到一半,他往來的方向看了一眼——巷子口空著,沒有人。路燈在風裡晃了一下,又穩住了。

  他把煙屁股扔在地上,踩滅,蹬起車,往家騎。

  鐘樓的影子又壓過來。他騎過鐘樓底下的時候,抬頭看了一眼。樓頂黑洞洞的,什麼也看不見。他想起錢守拙塞給他的那張紙條——鐘樓。北牆。底下。

  他還沒去。

  他騎過去,沒有停。輪子碾過石板路,顛了兩下。風把路燈的光吹得晃了一下。

  他騎遠了。鐘樓在後面,黑乎乎的,立在那裡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