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布棚支起來的時候,日頭已經偏西了。
馬波把四根竹竿插進水泥地的窟窿眼裡,最後一根有點松,他蹲下來,從兜里摸出一截鐵絲,纏了兩圈,擰緊。棚布嘩啦一聲垂下來,遮住了半邊天。他直起腰,看了看棚頂,那塊補了又補的油布,去年冬天讓風撕開一道口子,他自己縫的,針腳粗,但結實。
玻璃櫃搬出來,放在木架上。櫃面擦得亮,倒映著對面鐘樓的尖頂。他拿一塊絨布,把柜子里三層都抹了一遍——第一層放錶帶,第二層放工具,第三層,幾塊等著取的表,都用白布包著,一塊一塊碼好。
木牌掛出去。四個字,修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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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生了爐子。蜂窩煤,半塊,夠用一下午。搪瓷缸擱在爐邊上,水還沒開,他先點了一支飛馬煙,吸了一口,吐出來,煙往鐘樓那邊飄。
鐘樓響了。
八下。
他看了一眼——分針指在八分的位置。那口鐘,還是慢四分鐘。慢了很多年了。他記得,1980年之前,它准過。
他把煙掐了,坐下來,戴上目鏡,從柜子第三層取出一塊表。
鑽石表。十七鑽。表主是個幹部,托人帶來的,說走走停停。他擰開後蓋,看了一眼機芯——遊絲亂了。他換了遊絲,用鑷子撥了兩下,齒輪咬合住,秒針動了。
他盯著秒針走了一圈,兩圈,穩了,才把後蓋擰回去。
下午人少。風從棚子底下鑽進來,涼颼颼的。他把棉襖領子豎起來,又點了一支煙,抽了兩口,擱在缸沿上。
櫃檯上還躺著一塊修好的表。上海表,普普通通,錶盤有裂紋,他換過表蒙。他把表拿起來,上弦。
一圈。
兩圈。
三圈。
他數著。四圈,五圈,六圈,七圈。
他停了一下。
八圈。
他看鐘樓。那口鐘,還是慢四分鐘。
八個。1980年之後,他「處理」了八個圍著帳的人。
王本善。他記得他的表。上海表,慢七分鐘。那人來修表那天,穿一件藍布褂子,說表走得不准,讓他看看。他拆開,擺輪軸斷了,他說得換,王本善說行,過兩天來取。兩天後他沒來。後來也沒來。表還在他柜子里,白布包著,上好了弦,走得准。
薛長貴。上海表,遊絲斷。那人把表遞給他,說摔了一下。他換了遊絲,說三天後來取。三天後,也沒來。
老吳。梅花表,洗油。他說表里有灰,得清一清。老吳說好,你弄,我回頭來拿。回頭——沒回。
他給表上弦。一圈,一圈,一圈。表不能停。停了,就死了。他記著他們。他給他們留表,上弦,讓表走著——人沒了,表還走著——這是他唯一能做的。
天擦黑的時候,他把柜子里的表收進去。那塊鑽石表,他放在白布里,擱進第三層。修好的上海表,他上滿了弦,也擱進去。
他熄了爐子,把搪瓷缸里的涼茶潑在地上,收了木牌,拆了玻璃櫃,拔了竹竿,油布棚疊好,捆在自行車后座上。
他沒急著走。他站在街邊,看著鐘樓。那口鐘,在暮色里發著暗黃的光。分針還停在八分的位置。
他推著車,過了鍾橋。
橋下河水是黑的,映著兩岸的燈。他走到橋中央,停下來,靠著欄杆,看了一會兒鐘樓。那口鐘,從這兒看,小了,但還在走——慢四分鐘地走。
八個人。
他想起他們的臉。王本善的,薛長貴的,老吳的……還有另外五個。他都記得。他們圍著帳,帳沒了,他們也沒了。他清的。上面要清。他不清,上面就換人來清。換人來清,會有更多人死。
他清,至少他記得他們。
他摸了摸胸口。那裡什麼都沒有。帳本不在了。交出去了。
他推著車,繼續走。
老屋在巷子深處。門是木頭的,門軸鏽了,推開的時候吱呀一聲。他沒有開燈。黑暗裡,他摸到椅子,坐下來。
屋裡有一股潮味。牆角堆著舊報紙,桌上擱著一隻搪瓷缸,缸底有一圈茶漬。他坐了很久,沒動。
「八個。」
他聽見自己的聲音,干啞的,像鏽鐵刮過石頭。
「我欠了八條命。」
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照片。邊角卷了,發黃。照片上是鐘樓,1980年拍的,一群人站在鐘樓前面,他父親站在中間,穿著灰中山裝。
他看了一會兒。父親的臉上有一道摺痕,正好從眉心劈下來。
他把照片翻過來。背面有一行字,鋼筆寫的,墨水洇開了,但還是能看清楚:
「鐘樓修成,合城平安。」
他把照片貼在胸口,坐了一會兒。
窗外,鐘樓又響了。八下。
他數著。一下,兩下,三下……八下。
他閉上眼。
「爸。帳,我交出去了。命,我記著。」
正文
玻璃櫃底下的藍布包著那沓紙。馬波把它抽出來的時候,灰塵在月光里浮起來,慢慢落回原處。他沒開燈。
紙頁卷了邊,最上面一張記著日期,藍墨水,字跡工整。那是他的規矩,修一塊表,記一筆。收了誰的表,什麼毛病,換了什麼零件,收多少錢。他記得每一塊表。他更記得,每一塊表的主人。
翻到第三頁。王本善。
上海表,慢七分鐘,收五角。
他記得那天。王本善把表摘下來擱在櫃檯上,說:「調準。」
他拿起來,擰開後蓋,看了看遊絲。「七分鐘。得調。」
「調準。收五角。」
他調的時候,王本善站在櫃檯外面,沒走,看著他手裡的活。他調完,上緊發條,對了一下時間,遞過去。
王本善接過來,戴好,低頭看了看錶盤。然後他說了一句,他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:
「馬師傅,你的表,比我的人還准。」
馬波的手指在紙上停了一下。
他記得王本善走的時候,袖口磨白了,領子也磨白了。走到門口,回了一下頭,說:「盤完庫,我再來。」
沒再來。
馬波翻過一頁。薛長貴。
上海表,遊絲斷,換遊絲,收兩塊。
他想起來了。薛長貴把表放櫃檯上,說:「這表是不是該退休了?」
他拿起來,擰開後蓋,看了一眼,說:「遊絲斷了。」
「能修嗎?」
「遊絲換一根,還能走十年。」
「那就換。」
薛長貴取表那天,他記得,是月底。薛長貴把表戴好,甩了甩手腕,說:「帳對上了。」他當時沒聽明白這句話。後來他想明白了。薛長貴是紡織廠的出納。他說的帳,不是他馬波的帳。
薛長貴後來死在河汊里。撈上來的時候,身上還穿著那件藍布工作服。手腕上,表還在走。
馬波的手指從薛長貴那行字上移開,翻到下一頁。
老吳。梅花表,洗油,收三塊。
老吳是供銷員,來修表的時候總是笑眯眯的。他把表擱櫃檯上,說:「馬師傅,你看著修,多少錢都行。」
他說:「洗個油就行。」
「行,你看著辦。」
老吳取表那天,天冷了。他付了錢,把表戴好,臨走說了一句:「天冷了,你早點收攤。」
馬波說:「嗯。」
老吳走了。後來煤氣中毒,死在家裡。聽說被發現的時候,手錶還在床頭柜上走著,走到沒勁了,停在那兒。
馬波又翻過一頁。後面還有名字。五個。供銷員,保管員,記帳員,車間主任,門衛。
他記得他們的表。供銷員戴的是寶石花,錶帶斷了,換過一根尼龍的。保管員戴的是東風表,進水了,他拆開烘乾,收了五角。記帳員戴的是鐘山表,秒針掉了,他配了一根,沒收錢。車間主任戴的是海鷗表,擺輪壞了,換了一個,收了一塊五。門衛戴的是老式中山表,錶蒙子裂了,他給換了一塊,收三毛。
五個人,五塊表,五個時間。他記得他們最後一次來取表的樣子。他們都說了差不多的話。有的說「下回再來」,有的說「修得挺好」,有的說「天涼了,早點收」。他們都走了。他們後來都沒得好。
供銷員是騎車摔進溝里的,說是自己摔的。保管員是倉庫失火,他跑進去抱帳本,沒出來。記帳員是喝多了酒,倒在鐵軌上。車間主任是機器絞了手,感染,沒救過來。門衛是夜裡值班,心臟病發,第二天早上才被人發現。他們死了。死法不一樣。但都死在那幾年裡。死得,都像是「沒得好」。
馬波一頁一頁翻。紙上的人名,紙上修過的表,紙上他親手記下的每一個字。他記得他們的臉。記得他們把手錶摘下來放在櫃檯上的動作。記得他們付錢時從口袋裡掏出來的零票子。記得他們戴好表,走出門去的樣子。
他合上帳本。
藍布重新包好,塞回玻璃櫃底下。他站起來的時候,膝蓋響了一下。他走到窗前,窗簾縫裡漏進街燈的光。街上沒人。遠處的鐘樓,黑影子立在那兒。
他關了窗,拉了窗簾。屋裡七個鍾還在走。嗒,嗒,嗒。他站在黑暗裡聽了一會兒,走到床邊,躺下。
他沒脫衣服。手搭在胸口上,睜著眼睛看天花板。天花板上一道裂縫,他看了很多年了。
黑暗裡,他在數。一個,兩個,三個。八個。他記得每一個人的表聲。王本善的表聲脆,嗒嗒嗒,走得急。薛長貴的表聲沉,嗒,嗒,嗒,像滴水。老吳的表聲輕,幾乎聽不見,要貼著耳朵才聽得到。還有五個。供銷員的表聲快,記帳員的表聲慢,車間主任的表聲悶,保管員的表聲清,門衛的表聲重。
他一個人躺在床上,聽著那些表聲。它們混在一起,像八個人在說話。有的說:「馬師傅,我的表準不準?」有的說:「馬師傅,你看著修。」有的說:「天冷了,早點收攤。」有的說:「帳對上了。」
他聽了一會兒。
黑暗裡,他開口了。聲音啞,像很久沒說過話。
「快了。」
他說。
「快還完了。」
他閉上眼。屋裡七個鍾還在走。嗒,嗒,嗒。他聽著。那些聲音混在一起,像八個人在說話。他聽著,聽了一會兒,不再聽了。他欠的命,他記著。他「還」的方式,他早想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