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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他來了

  門板一塊一塊落下來

  馬波彎著腰,把最後一塊門板搬到牆邊靠好。天剛亮,街上沒人,霧氣從江邊漫過來,把電線桿子泡得灰濛濛的。

  他轉過身,看見任守義站在門口。

  那人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,站在鋪子門檻外面,穿一件深灰的舊棉襖,領子立著。手插在袖管里,沒動。

  馬波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側身讓開門口,自己先進了屋。

  身後傳來腳步聲。任守義跟進來了。

  鋪子裡暗。馬波拉開日光燈,燈管先閃了兩下,才亮起來,嗡嗡地響。櫃檯上的玻璃擦得乾淨,底下壓著幾塊錶盤、兩條錶帶、一把鑷子。牆上的鐘走著,秒針一下一下,滴滴答答。

  爐子還溫著,馬波往裡面添了兩塊蜂窩煤,又提了熱水瓶,倒了一杯水。水汽在冷空氣里升起來。他把搪瓷缸推過去。

  「喝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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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任守義接了,沒喝。他端著缸子,坐在櫃檯對面的凳子上。那凳子矮,他坐下去,膝蓋比腰高。

  馬波繞到櫃檯後面,坐在那張舊藤椅上。藤椅吱呀響了一聲。

  兩人隔著櫃檯,都不說話。

  牆上的鐘走著。

  任守義把搪瓷缸放在膝蓋上,開口了。

  「1980年11月11日,你在倉庫值班。」

  馬波沒動。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看見了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為什麼不早說?」

  馬波低下頭。

  他伸手從檯面上拿起一塊錶蒙子,又拿起一塊絨布,開始擦。錶蒙子小小的,圓圓的,在指間轉著。他的拇指和食指捏著它,慢慢地擦,一圈,又一圈。

  任守義沒追問。

  屋裡安靜。爐子裡的煤偶爾響一聲。牆上的鐘滴滴答答。

  任守義端起搪瓷缸,喝了一口。水還燙,他喝得很慢,咽下去的時候喉嚨動了一下。

  「……我還會來。」

  馬波擦著錶蒙子。「嗯。」

  任守義站起來。凳子往後挪了一點,在地上刮出鈍響。他走到門口,伸手去推門板——門板只下了一半,上面還擋著,他從下面那半截彎腰出去。

  走到門外,他停住了。

  沒回頭。

  「師傅,你認得我嗎?」

  聲音很輕。像問自己。

  馬波沒抬頭。錶蒙子在絨布間轉動,擦得亮亮的。

  任守義走了。腳步聲在石板路上響了幾下,遠了。

  藤椅吱呀一聲,又吱呀一聲。

  店裡靜下來。馬波沒動。藤椅的吱呀聲停了,他整個人定在那裡,像他手裡那些停了擺的鐘。

  他聽見自己的心跳。不對——他聽見的是牆上的鐘。那口老座鐘掛在櫃檯斜上方,黃銅鐘擺一下一下,走得穩。他聽了十年。每天坐在這把藤椅里,聽它走。今天它還在走,和昨天一樣,和十年前一樣。

  他坐了多久?不知道。太陽從東窗挪到南窗,櫃檯上那塊玻璃板映出的光變了角度。他看見玻璃板里自己的臉,模糊的,像蒙了一層水汽。他伸手摸了摸,玻璃是涼的。

  有人走到門口。

  「馬師傅,看看這塊表。」

  是個穿藍工裝的男人,手裡攥著一塊表,錶蒙子上一層霧。東風表,上海產的,錶帶是鋼的,磨得發亮。

  馬波接過來,湊到窗前看。錶盤里進了水,指針上凝著細小的水珠。他擰開後蓋,機芯上也有潮氣。他用絨布裹住鑷子,一點一點擦。

  「掉水裡了?」他問。

  「洗衣服忘掏兜了。」男人搓著手,「還能修不?」

  馬波沒答話,把機芯上的水珠擦淨,又用細棉簽蘸了汽油,小心地刷過齒輪。他的手很穩,鑷子在齒間遊走,像在水裡撈針,又像在案板上切豆腐。

  「能修。」他說,「放這兒,下午來取。」

  男人應了一聲,走了。門口的光又亮了一下。

  馬波沒放下手裡的活。他把機芯重新裝好,錶盤擦亮,擰上後蓋。他拿在手裡掂了掂,又放在耳邊聽了聽。錶針走得勻,咔噠,咔噠,比牆上的座鐘急一些,但穩。

  他把它放在櫃檯上的白瓷盤裡,旁邊是一堆待修的表殼和零件。然後他站起來,走到櫃檯最裡面那排木格前。

  三塊表,並排躺著。最左邊是老吳的梅花,錶盤泛黃,秒針停在十一點十七分——老吳最後送來的那一次,他說走慢了,修好以後他就再沒來過。中間是薛長貴的上海,錶帶斷了,他換過一根,又停走了,像那人自己一樣,說走就走到頭了。最右邊是東家的羅馬,金殼,走得時快時慢,像東家的脾氣。

  馬波先拿起老吳的梅花。他擰開錶冠,一圈,兩圈,三圈……他數著,十八圈。上滿了,放下。又拿起薛長貴的上海,二十圈。再拿起東家的羅馬,十八圈。

  他數得慢,每一圈都到位,不多不少。分秒不差。

  上完弦,他沒把三塊表放回格里,而是並排擺在櫃檯上。它們都在走,聲音不一樣,梅花的輕,上海的沉,羅馬的脆。三種聲音疊在一起,像三個人在說話。

  馬波聽了一會兒,又給它們放回原處。

  中午,他從櫃檯底下掏出兩個燒餅。是他早上從街口買的,用油紙包著,攥在手裡還有些溫。他給自己倒了碗茶——是昨天的茶根,顏色淡了,味道也淡了,但還能喝。

  他往常吃燒餅,三口兩口就咽下去,眼睛還盯著手裡的活。今天他咬了一口,嚼得很慢。芝麻落在櫃檯上,他沒像往常那樣用手背掃掉,讓它們躺在那兒,白白的,像雪粒。

  他喝了一口茶根,有點苦。他又咬了一口燒餅,麥香在嘴裡散開。

  吃完,他把油紙團了,扔進櫃檯下的廢紙簍。茶根潑在門口的石板地上,呲地一聲,騰起一股白汽。太陽已經偏西了。

  他站在門口,看了一會兒鐘樓。

  鐘樓在街那一頭,灰磚砌的,尖頂,四面都有鐘面。現在兩點四十——不對,鐘樓上是兩點三十六。慢四分鐘。他修過那口鐘,十年前的事了。當時爬到鐘樓頂上,帶了工具,把機芯拆開,清洗,上油,重新校時。校好了,他下來,站在街對面看,它走得准,分秒不差。

  但後來它又慢了。不是他修得不好,是那座鐘老了,齒輪磨了,軸也鬆了。他後來又上去過兩次,調了調,它還是慢。慢四分鐘,不多不少。

  他不打算再修了。它慢著,就慢著。像他一樣。

  他看了一會兒鐘樓,太陽照在灰磚上,亮堂堂的。街上有人騎車過去,車鈴響了兩聲。有人挑著擔子叫賣,聲音拖得很長。這一切都很平常,和他坐在這把藤椅里的每一個下午一樣。

  但今天不一樣。

  他等的那個人,來了。

  他不用再一個人等了。

  他轉身回到櫃檯後,坐在藤椅上。藤椅又吱呀一聲,比剛才輕了些。他拿起一塊表——是那塊東風表,不是他的活,但他還是拿起來了。他擰開後蓋,又看了一遍裡面的機芯。齒輪咬合著,發條繃著勁,走得穩。

  他把它放回去,又拿起另一塊——是一塊老懷表,鏈子斷了,表蒙碎了。他上午收的,還沒來得及看。他拆開表蒙,把碎玻璃倒出來,用絨布擦了擦錶盤。數字還清楚,羅馬字,黑底白字。

  他拿起鑷子,開始修。

  手很穩。比往常還穩。

  門板還缺著,冷風從門口灌進來,吹得日光燈管晃了晃。

  馬波放下錶蒙子。

  他坐著,很久沒動。藤椅在他身下,吱呀響了一聲。他低頭看著檯面上的錶蒙子,擦乾淨了,亮晶晶的,映著頭頂的日光燈。

  牆上的鐘走著。

  馬波伸手,從內兜里摸出一塊表。

  上海表。表殼舊了,劃痕多,錶帶換過——不是原裝的,黑皮,用得發亮。錶蒙子是新的,沒有劃痕,乾乾淨淨。

  是他換的。那年換的。

  馬波把表放在手心裡,拇指輕輕撫過錶蒙子。秒針走著,滴滴答答,跟牆上那隻鐘不一樣——這隻表走得快幾秒,他知道,一直快這麼幾秒。

  他合上手掌,把表握了一會兒。然後鬆開,又看了一眼。

  「他會記起來的。」

  聲音低,在鋪子裡散開,沒人聽見。

  馬波把表收進內兜,拍了拍胸口。他站起來,走到門口,把那半扇沒下的門板也放了下來。光線暗下去,日光燈嗡嗡地響。

  他坐回櫃檯後面。藤椅又吱呀一聲。

  牆上的鐘走著。他不再看表。

  馬波把最後一塊表放在絨布上。那是塊老式東風,擺輪停了大半輩子,他用了一下午,終於讓它走起來。

  秒針跳了一下。又跳了一下。

  他看了它一會兒,把表收進鐵皮工具箱。錶盤朝上,墊著那塊絨布。工具箱裡還有鑷子、起子、放大鏡、一盒零件,按大小分格擺著。他數了一遍。四十七塊表,和早上擺出來的時候一樣。

  他扣上工具箱的蓋子。三把鎖。咔噠。咔噠。咔噠。

  櫃檯玻璃映出他半張臉,還有身後牆上的鐘。五點四十。天色已經暗了,街對面的鋪子亮起燈,暖黃色,隔著一整條街,照不到他這邊。

  馬波把工具箱從櫃檯上拎下來。鐵皮把手,磨得發亮。他關了鋪子裡的燈,鎖門,往外走。

  鍾橋橫在河上,不長。他走到橋中間,停了一下,看著河水。河面上有碎光,不知道是燈還是月亮。冷風從橋洞灌上來,他緊了緊領口。

  橋那頭,電線桿旁邊,站著一個人。

  那人穿了件灰夾克,手裡拿著一張報紙。報紙展開,擋著大半張臉。可他的頭沒有動,不像在看報。他站在那兒,腳邊放著一個布包,像是等什麼人。

  馬波走過去。他沒有看那個人。他拎著工具箱,從電線桿旁邊經過,皮鞋踩在石板路上,聲音很穩。

  走遠了。他拐進巷口,才停了一下。他站在屋檐的陰影里,往回看了一眼。橋那頭,那個人還站著。報紙還在面前,沒有收起來。

  馬波繼續走。

  老屋在巷子深處。木門,銅環,門檻上有一道凹痕,是幾十年進出門檻磨出來的。他推開門,屋裡很暗。他沒有開燈。

  他把工具箱放在門邊,脫了外衣,掛在牆上的釘子上。然後他在堂屋裡坐下來。椅子是舊的,木頭扶手被他父親的手掌磨得圓滑。他坐了很久。

  屋裡沒有點燈。窗外有月光,從糊了報紙的窗格縫裡漏進來,在地上拉出一道白線。他坐在白線邊上,影子落在牆裡。牆上有鍾。七個鍾。掛鍾、座鐘、小鬧鐘,都在走。

  嗒。嗒。嗒。快慢不一樣,高低不一樣,錯開一點,又疊在一起。他聽了很久。他習慣了這個聲音。這個聲音讓他想事情想得更清楚。

  他摸出一樣東西,放在手心裡。那是一張相片。黑白,邊角泛黃,折了一道,但沒斷。相片裡有一座鐘樓。鐘樓下面站著幾個人,穿著棉襖,戴著帽子。他父親站在左邊,臉朝著鏡頭,嘴微微張著,像在說話。

  他父親旁邊還有一個人。那個人只露出半張臉,其餘的部分被帽子遮住,被陰影吞掉。那半張臉很年輕,眉骨高,眼窩深。馬波看了很久。他父親已經死了十三年。相片裡他父親還活著,還很年輕。

  他翻過相片。背面有一行鉛筆字,已經模糊了,但還能認出來:一九八零年,冬。

  他把相片收回去,放進內兜。

  他又摸出一樣東西。一塊上海表。錶蒙子換過新的,亮晶晶的,沒有劃痕。錶盤是白的,指針細,刻度清楚。他放在手心裡,用拇指擦了擦錶蒙子。錶停了。他把它放在耳邊,聽了一會兒。沒有聲音。

  他父親留給他的表不是這塊。這塊表是那個人的——那個來找他的人,那個在街上走,在檔案館裡翻東西,在城裡到處問話的人——那人把表忘在了修表鋪子裡。

  錶蒙子碎了。他換了一塊新的。

  他握了一會兒表,用指腹感覺它的溫度。然後他把它放回內兜,貼著胸口。

  他沒有開燈。他起身,走到臥室,躺下來。屋頂的瓦縫漏著月光,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淡白的線。七個鍾還在走。嗒。嗒。嗒。

  他睜著眼睛。黑暗裡,他聽見自己的呼吸,還有鐘的聲音。

  他開口,聲音很輕,像是對著自己說,又像是說給這間老屋聽。

  「他來了。」

  「我等的那個人,來了。」

  屋裡沒有別的聲音。七個鍾還在走。嗒。嗒。嗒。他看著天花板上那道月光,眼睛沒有閉上。

  鐘樓在城中心,他每天抬頭都能看見。他記得鐘樓的樣子。他記得鐘樓下面站著的人。他記得那個只露出半張臉的人。

  他記得那個人,比任何人都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