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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考勤

  正文

  三月十五,陰。

  機械廠的鐵門還是老樣子,門衛室窗台上擱著一個搪瓷缸,缸底一圈茶垢。門衛換了人,不認得任守義,看了他半天,又看傅秋實的證件,才放行。

  廠區里人不多。三月的風從車間之間的空地上穿過來,帶著鐵鏽味。任守義走得不快,傅秋實跟在旁邊,也沒催他。

  檔案室在行政樓二層最裡頭。門開著,日光燈嗡嗡響。孫會計坐在桌前,袖套還是那副藍布的,肘彎處磨得發白。她正往一本簿子上寫字,聽見腳步聲才抬頭。

  「任同志。」她擱下筆,「又來了。」

  「嗯。查點東西。」

  孫會計站起來,從身後的柜子里摸出一串鑰匙:「還是去年的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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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考勤表。1980年的。」

  她看了他一眼,沒多問。鑰匙在鎖孔里轉了兩圈,櫃門打開,一股舊紙味湧出來。她蹲下身,在一摞牛皮紙卷宗里翻了一會兒,抽出一本,撣了撣灰。

  「1980年的考勤表。全在這兒了。」

  任守義接過,找個空桌攤開。紙頁泛黃,邊角捲起,藍黑墨水寫的字跡還清楚。他翻到十一月那頁,手指一行一行往下移。

  十一月一日。二日。三日。車間,車間,車間。

  手指停住。

  十一月十一日。夜班。倉庫值班。馬波。

  任守義的手在考勤表上停了一下。指腹壓在那個名字上,紙面微微凹下去。

  「……他6月到12月,借調在倉庫?」

  孫會計已經把暖水瓶拎過來,正在往搪瓷缸里倒水。她頭也沒回:「嗯。1980年,倉庫改造。他借調過去,幹了半年。」

  她把缸子端過來,放在桌角。水汽往上飄。

  「11月11日,夜班,倉庫。」

  任守義沒動。他看著那個名字,看了很久。日光燈在頭頂嗡嗡響,像有什麼東西在紙頁底下振動。

  「謝謝。」

  他把考勤表合上,遞還給孫會計。她接過去,順手把卷宗放回柜子里,鎖上。

  走廊里比屋裡暗。傅秋實靠在牆邊,見他出來,直起身。

  「任叔,馬波——就是鍾橋那個修表匠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傅秋實沒再問。兩人走到樓梯口,任守義停下來,手搭在欄杆上,鐵欄杆冷得硌手。

  「1980年11月11日夜裡,他在倉庫值班。」

  傅秋實點了點頭。走廊盡頭有一扇窗,窗外是廠區的煙囪,灰濛濛的天底下,煙囪不冒煙。

  「任叔,你——記起什麼了?」

  任守義沒回答。他鬆開欄杆,往下走了兩級,又停住。

  「先回去。」

  下午。市局門口。

  任守義站在台階下面,沒上去。傅秋實站在他旁邊,也望著那扇門。門樓上國徽褪了色,邊角有點鏽。

  「1980年11月11日夜裡,倉庫門口有個人。」

  他說話的時候不看傅秋實,看著馬路對面的梧桐樹。樹還沒發芽,枝椏光禿禿的,像一隻手伸進灰白的天空里。

  「我被打暈了。他看見了。」

  傅秋實沒說話。

  「馬波。」

  「他11月11日夜裡在倉庫。他在。他看見了——可他什麼也沒說,十年。」

  傅秋實看著他。任守義的臉在陰天裡看不出表情,嘴角抿著,像一道舊疤。

  「他為什麼不說?」

  任守義想了很久。風從街口灌過來,掀動他的衣角。他伸手去兜里摸煙,摸到一半又停住了。

  「……他在等。」

  「等什麼?」

  任守義沒有回答。他望著遠處——鐘樓的方向,那座灰色的鐘樓立在天際線上,鐘面灰濛濛的,看不清指針。

  「等我記起來。」

  他說完這句話,就把煙摸出來了。飛馬牌,白殼子,用拇指彈開煙蓋,叼出一根,火柴劃了兩下才點著,火苗在風裡晃了晃,他用手攏住。

  傅秋實看著他,也沒再問。

  兩人在市局門口站了一會兒。煙抽到一半,任守義把它掐了,扔進旁邊的下水道箅子裡,鐵箅子發出輕的一聲響。他轉身往回走,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。

  「傅秋實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幫我查一件事。」

  「你說。」

  「馬波——他是臨江人?」

  傅秋實想了想:「不是。他老家在江北,後來才過來的。」

  「什麼時候過來的?」

  「六十年代中期。具體哪年,我去查。」

  任守義點了點頭。又走了兩步,他說:「他一個江北人,為什麼對鐘樓的事這麼上心?」

  傅秋實沒接話。這句話像是問給自己聽的。

  風又刮起來,梧桐枝椏在頭頂晃了晃,發出一陣乾澀的響聲。任守義裹了裹外套,往巷子深處走去,背影像一張舊照片,被灰白的天光慢慢吞掉。

  傅秋實站在原地,看著他走遠,才轉身往局裡走。門衛從窗里探出頭來問了一句,他擺擺手,沒停步。

  筒子樓里靜得很。三樓走廊的燈壞了,任守義摸黑走到自家門口,鑰匙在鎖孔里轉了兩圈,咔嗒一聲。

  門開了。他沒有開燈。

  屋裡黑得厲害,窗戶透進來一點光,是遠處路燈的餘光,在地板上畫出一個灰白的方塊。他站在門口,沒有動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把門關上,走到沙發前,坐下。

  他沒有開燈。

  黑暗中,他的呼吸很慢。樓下的鄰居在放電視,聲音隔了幾層樓板,聽不真切,像隔著一層水。他坐了很久。久到樓下的電視聲停了,樓道里有人上樓又下樓,皮鞋踏在水磨石地面上,一下一下,遠去了。

  他伸手,從內兜里掏出本子。皮面磨得發光,邊角卷了起來。他沒有開燈,但他知道每一頁的位置。他翻開,摸到有字的那一頁,指尖停在上面。

  他想起馬波。

  修表攤,鍾橋邊上,一間巴掌大的鋪面。玻璃櫃檯里擺著表,牆上掛著鍾,走時聲滴滴答答,又密又輕,像一場不停歇的雨。馬波坐在櫃檯後面,精瘦,手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油泥。他說話不多,每句都短,像報時。

  「幾點?」

  「三點過七分。」

  「表修好了?」

  「修好了。別上弦。」

  他留著死者的表。任守義在黑暗裡想起那個櫃檯——最裡面一格,擺著幾塊表,擦得乾淨,殼子鋥亮,但都不走。他當時沒在意。修表攤里擺著不走的表,算什麼稀奇事。

  現在他知道了。

  那些表,是死人的。

  馬波留著它們。他每天上弦。他記著他們。

  黑暗中,任守義的手指動了動。他把本子放在膝蓋上,沒有合上。他想起馬波的那句話——「表不能停。」

  當時他以為說的是表。

  現在他明白了。

  表不能停。人不能忘。

  他坐了很久。黑暗像水一樣,把他浸在裡面。他摸到口袋裡的飛馬煙,抽出一根,沒有點,捏在手裡,轉了兩圈,又放回去。

  他想起馬波的樣子——瘦,灰撲撲的,像一塊被磨過太多次的表玻璃,透亮,但都是劃痕。他說話的時候不看人,看表,看櫃檯,看窗外,好像眼睛總在別處。現在任守義知道了,他在看人。他在看來的人是誰,他記著每一個來的人。

  他等了十年。

  等我記起來。

  任守義在黑暗中掏出鋼筆,擰開筆帽。他摸到本子上的空白處,筆尖抵上去,想了想,寫下幾個字。他寫得慢,一筆一划,像在刻東西。

  「馬波。11.11夜班。倉庫。他看見了。」

  筆尖停了。

  「他等了十年——等我記起來。」

  他寫完了,沒有合上本子,低頭看了一會兒。紙上的字跡在黑暗裡看不見,但他知道每一個字在哪裡,像刻在腦子裡。

  他想起馬波的那雙眼睛——灰褐色的,眼白有些黃,看人的時候不眨。他想起修表攤里那幾塊不走的表,擺成一排,玻璃面擦得透亮,像是隨時等著有人來認領。

  他留著他們。

  他記了十年。

  任守義合上本子,貼進內兜,拍了拍,確認它在那裡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

  窗外,鐘樓的黑影立在遠處,剪影一樣,比夜色更深。塔尖頂著天空,像一個啞巴。他看了很久。風從窗縫裡鑽進來,涼的,帶著一點水氣,是要下雨的意思。

  他想起馬波修表時的樣子——低著頭,鑷子夾著細小的零件,湊到眼前,呼吸都放輕了。他修表的時候不說話,像在聽什麼聲音,只有他自己聽得見。

  他在聽表的聲音。

  他在聽時間的聲音。

  他在聽那些死者留下的、唯一還在走的東西。

  任守義站在窗前,看著鐘樓。鐘樓不會告訴他答案。但它記得。它站在那兒,看了這座城幾十年,什麼都看在眼裡,什麼都不說。

  修表匠,你等的那個人,是我。

  他在心裡說了這一句,沒有出聲。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臉,模糊的,像一張舊報紙上的照片。他看了一會兒,轉身,走回沙發前,坐下。

  他沒有開燈。他坐在黑暗裡,等著天亮。

  天蒙蒙亮的時候,任守義醒了。

  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。沙發太短,腿伸不開,半邊身子發麻。他坐起來,活動了一下脖子,聽見骨節咔咔響了幾聲。

  他站起來,走進衛生間。水龍頭擰開,涼水沖在臉上,激得他打了個寒戰。他抬起頭,看見鏡子裡的自己。

  他從來不照鏡子。

  但他這次看了一眼。鏡子裡的人,頭髮灰白,眼角往下耷拉,臉頰上刻著兩道深紋。眼睛是黑的,眼白里布著紅絲。他看著鏡子裡的那雙眼睛,那雙眼睛也看著他。

  他沒有多看。他低下頭,用毛巾擦了把臉,掛回去,轉身走出來。

  他穿好衣服——一件藏青色的夾克,洗得發白,袖口磨出了毛邊。他摸了摸內兜,本子還在。他穿上鞋,彎下腰繫鞋帶的時候,停了一下。他想起馬波修表的手——那雙手,指甲縫裡嵌著油泥,指節粗大,但捏起零件來穩得很,一點都不抖。

  他系好鞋帶,直起身,開門,下樓。

  樓道里有人在生煤爐,煙味嗆人。他繞過那個蹲在地上扇爐子的人,出了樓門。

  天剛蒙蒙亮。街面上籠著一層薄薄的灰白色,像一張沒沖洗乾淨的底片。空氣冷,帶著煤煙味和隔夜的潮氣。他走到自行車棚,開了鎖,推上車,騎上去。

  他騎得不快。車輪碾過濕漉漉的柏油路,發出沙沙的聲音。路過早點攤,老闆娘正往鍋里下油條,油花濺起來,滋啦一聲。他沒有停。

  他往鍾橋去。

  修表攤在鍾橋西頭,橋頭第三間鋪面。門板還沒下,關著。他把自行車停在路邊,沒有下車,一隻腳撐著地,看著那扇門。

  門板是木頭的,舊了,邊角被雨水浸得發黑。門板縫裡透出一點光,細細的,像從另一個世界漏出來的。他知道馬波在裡面。修表的人起得早,這是他那天修表時知道的——他九點去,櫃檯已經擦過了,爐子上的水已經開了。

  他在車上坐了一會兒。風從河面上吹過來,涼的,帶著水腥氣。他看了一眼鐘樓——鐘樓就在橋那頭,灰濛濛的,塔尖挑著一點剛亮的天光。

  他下了車,把車支好,走到修表攤門前。他站了一下。他沒有敲門。他伸手,在門板上叩了兩下,不重,三聲,間隔均勻。

  門裡靜了一會兒。然後有腳步聲,不緊不慢的,走到門前,停了一下,門板吱呀一聲,拉開一條縫。

  馬波的臉從縫裡露出來——灰撲撲的,眼窩深陷,但眼睛是亮的。他看見任守義,沒有驚訝,也沒有笑。他說:

  「來了。」

  任守義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兩個人都沒有動。

  馬波把門板拉開一些,側身讓出門口。鋪子裡沒有開燈,櫃檯上的檯燈亮著,光暈罩在玻璃櫃檯上,像一團暖黃的霧。

  「進來坐。喝口熱的。」他說。

  任守義站在門口,沒有動。他看著馬波——這個精瘦的、灰撲撲的修表匠,站在檯燈的光里,像一尊被時間磨舊的銅像。他想起昨晚寫的字——他等了十年。

  他跨過門檻,走了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