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布棚支起來的時候,日頭剛好偏西。
馬波把三輪車停在老位置,挨著鐘樓巷口那棵梧桐。樹還沒發芽,枝丫光禿禿的,影子斜斜地搭在攤子上。他從車斗里搬下木桌,桌面油亮油亮的,是幾年油布棚底下浸出來的顏色。桌腿支穩,他把玻璃櫃擱上去,裡頭墊了塊藍布,表枕排了兩排。
他點上煙,抽了一口,把煙擱在桌角搪瓷缸沿上。
下午人少。巷子裡偶爾過去一輛自行車,鈴鐺響兩聲就遠了。風從江面那邊吹過來,帶著點潮氣,冷颼颼的。馬波把棉襖領子立起來,坐在小馬紮上,等著。
三點多,來了個戴眼鏡的中年人。手裡拿塊表。
「鑽石表。走快了,一天快出五分鐘。」
馬波接過來,翻過來看底蓋。上海產的,七成新。他拿遊絲鑷子撬開底蓋,裡頭齒輪排得密。他看了看擺輪,又看遊絲——有一圈有點歪。
「遊絲變形了。得換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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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換要多少錢?」
「十二。」
中年人想了想,點點頭:「明天來取。」
馬波把表放進玻璃櫃裡的表枕上,用藍布蓋好。中年人走了,巷子裡又空下來。
他坐回馬扎,陽光正好斜著落在玻璃櫃面上。櫃裡的表都在走——有幾塊是修的,有幾塊是寄賣的——秒針各自走著,噠噠的,聲音混在一起,細碎得像雨點落在棚布上。
他看了一會兒,把目光移開。手伸到桌底下,摸到那包飛馬煙,抽出一根,點上。煙氣在日光里藍灰灰的,慢慢散。
他放下鑷子。
那鑷子是剛才修表用的,不鏽鋼的,尖頭。他放下的時候,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——指尖碰到木頭的那一下,他忽然想起另一個夜裡——也是這樣的手指——他按在貨架的木板上——指節發白。
1980年11月11日。
那天夜裡,他躲在貨架後面。
修表攤的倉庫,在鐘樓后街。那間屋子不大,靠牆一溜貨架,堆著舊零件、錶盤、拆了一半的座鐘。他那天收攤晚——有個老主顧要修一隻掛鍾,他等零件,一直等到天黑透。後來零件沒到,他就在倉庫里窩著,打算將就一夜。
他聽見腳步聲的時候,正在貨架後面翻一塊舊錶盤。
聲音從門外來。兩個人。一個輕,一個重——輕的那個像踩在棉花上,重的那個,每一步都實實落落,皮鞋底子磕在青石板上,一下,一下。
他停下來。手指捏著錶盤,沒動。
門被推開了。沒有光——那兩個人沒開燈。但月光從氣窗透進來,薄薄一層,能看見人影。
他們抬著一個人。那人軟塌塌的,頭垂著,腳拖在地上。他們把他放在屋子中間的地上——地上涼,那人動也沒動一下。
馬波看不見那人的臉。但月光斜著,照在那人身上——一件灰呢大衣,領子翻著,扣子掉了一顆。
後來他知道,那是任守義。
那兩個人沒有多待。他們走到牆角,搬開一隻舊木箱——木箱底下壓著一塊鬆動的木板。他們把木板掀起來,露出底下的空檔。然後其中一個人出去了一趟,回來時手裡多了一摞本子——牛皮紙包的,厚厚一摞,用麻繩捆著。
帳本。他不知道那是什麼。後來他知道。
他們把本子放進去,合上木板,把木箱搬回原位。然後他們走了。
皮鞋的聲音,在夜裡,一下,一下。輕的那個先走遠了,重的那個在門口停了一下——馬波聽見他伸手碰了一下門框——然後也走了。
他沒有動。
貨架後面的空間很小,他蹲在那兒,膝蓋抵著胸,後背貼著牆。牆皮剝落的地方硌著肩胛骨,有點疼。他沒有動。
他等了一個小時。
一個小時裡,他聽見外面有人路過——腳步很急——然後又靜下來。氣窗外的月光移了一點,從地上那人的胸口,移到臉上。
他還是沒有看清。灰呢大衣遮住了半張臉。
他出來了。
他彎著腰,從貨架後面挪出來,膝蓋跪在地上,手撐著地。他爬過去——沒有站起來——他怕站起來會看見什麼不該看見的東西。他爬到那人身邊,伸手探了一下鼻息。還有氣。
他把那人拖到門口。
他沒有叫醒他。他沒有給他蓋東西。他把他放在門外,讓巡邏的人「發現」他。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,他在場。
拖的時候,那人的手垂下來,碰到地上,指尖蹭破了。馬波看見血珠滲出來,在月光底下,暗紅的一點。他沒有停。
他回到貨架後面,重新蹲下來。那晚他沒有睡。天亮之前,他聽見遠處有人喊——巡邏的發現了任守義——然後亂了一陣。他等到外面徹底靜下來,才從倉庫後門出去,繞了三條巷子,回自己住的地方。
他什麼也沒說。
煙燒到手指,馬波回過神來。
他低頭看了看——菸蒂已經燒到濾嘴了,燙了一下,他鬆開手,菸蒂掉在地上,他用腳碾滅。玻璃櫃裡的表還在走。陽光已經移過去了,棚底下暗下來。
他拿起鑷子,繼續修那塊表。
換遊絲是個細活。他手穩,鑷子尖夾住遊絲末端,輕輕一挑,舊的取下來;新的遊絲對好位置,壓平,上油。他做這些的時候,眼睛沒離開過表芯。但手指在動的時候,腦子裡那個畫面還在——那摞牛皮紙包的本子,沉進地板底下的時候,發出一聲悶響。
像鍾錘落下來,砸在棉花上。
收攤的時候,天快黑了。
馬波把玻璃櫃搬上車斗,用帆布蓋好,繩子捆緊。木桌疊起來,小馬扎卡在桌腿中間。油布棚收攏,捲成筒,綁在車斗邊上。
他推著三輪車,從巷口出來,沿著鐘樓街往南走。
風小了,但冷。路燈還沒亮,街上灰濛濛的。他走到鐘樓底下,停下來。
鐘樓灰濛濛的。磚牆是青灰色,年頭久了,泛出黑。鐘面朝西,指針看不清——快六點了,鍾還沒敲。這座鐘有時候准,有時候不准,沒人修得好。
他站在鐘樓底下,抬頭看了一會兒。
那晚——1980年11月11日——他躲在貨架後面的時候,先聽見的是鐘響。
十一點整的鐘聲。他記得很清楚。因為鐘聲響完,他正準備從貨架後面出來,就聽見了腳步聲——從那兩個人進來之前——他們是從鐘樓方向來的。
鐘響。然後皮鞋聲。從鐘樓方向來。
皮鞋的主人,敲過鍾?
他想了十年。沒有答案。
鐘樓的門鎖著。鐵鎖上鏽跡斑斑,繩子和鐵絲纏了幾道。他看了一眼那鎖,又抬頭看了看鐘面。指針還是那個位置。
他低下頭,推著三輪車,走了。
回家。巷子深處,一間平房。他開了鎖,把三輪車推進院裡,門關上。
屋裡沒開燈。
他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。床沿硬邦邦的,他坐上去的時候,彈簧響了一下。他沒有脫外套,就那麼坐著,手擱在膝蓋上。
窗外有路燈的光透進來,薄薄一層,落在桌面上。桌上有一隻搪瓷缸,一個鬧鐘,還有一隻牛皮紙信封。
他伸手,把信封拿過來。裡面是一張照片。
舊照片。1980年拍的。鐘樓前,站著幾個人——修表攤的老夥計,街道辦事處的人,還有一個鐘錶廠的師傅。他父親站在中間偏左,穿著中山裝,手背在身後,笑著。
他看了他父親一會兒。然後目光移向邊上——有一個人,站在照片最邊上,半張臉在陰影里。那人的穿著看不真切,但腳上——一雙皮鞋。黑皮鞋,鞋尖有點亮。
那雙皮鞋的主人。
他盯著那一小片陰影看了一會兒。照片舊了,邊緣發黃,那個人的半張臉模糊在顆粒里。他看不出是誰。他看了十年,也沒看出來。
他把照片放回信封,擱在桌上。
屋裡還是黑的。他沒有開燈。
他坐在黑暗裡,坐了很久。
最後他開口了,聲音很輕,像是說給自己聽——或者,說給那個照片裡的人聽。
「我記著。我記了十年。」
馬波坐在黑暗裡。窗簾沒拉,街對面路燈的光斜進來,落在桌上。桌上有一張舊照片,黑白,邊角卷了。他看了很久。
鐘樓。一九七九年夏天照的。父親站在前面,穿著洗白的工裝,手裡拿著一塊懷表。那是他的習慣——照相的時候手裡總要攥點什麼。父親左邊站著一個人,半張臉在陰影里。那半張臉,馬波看了十年,始終沒看清過。
他把照片翻過去。背面朝上。
廚房水管滴了一滴。他數著,一滴,兩滴。停了。他沒動。
他想起任守義。那個老刑警今天下午在街上站了四十分鐘,看鐘樓。街坊說,他這幾日一直在跑。去了檔案館,去了東門外,去了侯援朝家。馬波想,他在拼。一塊一塊地拼。拼到某一天,他會走到這個修表攤前,坐下,把表摘下來,說——
「那天夜裡,你看見了什麼?」
馬波準備好了。他等他說。
他站起身,走到牆角的工具箱前。鐵皮的,軍綠色,漆掉了大半。他蹲下來,先開第一把鎖。銅的,老式,鑰匙掛在褲腰上。咔噠。第二把鎖,鐵的,小一號。咔噠。第三把鎖,他自己焊的,鎖芯改過,鑰匙是特製的。咔噠。
他掀開蓋子。工具箱分三層,最上層是修表的家什——鑷子、起子、放大鏡、油石。中間一層是零件,用牛皮紙包著,一包一包碼齊。最底層,一塊深藍色的絨布。
他掀開絨布。空的。
那裡原本有一把鑰匙。銅的,齒形特殊,不是這屋裡的鎖。他摸了十年,每天摸一遍。三天前,他把它給了任守義。
他盯著那塊空絨布看了一會兒。然後他把絨布蓋回去,把零件放回去,把家什放回去。蓋上蓋子,鎖上第一把鎖,咔噠。第二把,咔噠。第三把,咔噠。
他坐回桌邊。照片還在那裡,背面朝上。他沒有翻過來。
外面起了風,電線桿上的鐵絲嗚嗚響。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,喝了一口。涼了。
三月十四日。天還沒亮透,馬波就出了門。他拎著爐子,夾著煤餅,走到修表攤前。街面上沒人,只有掃街的老梁在橋那頭,竹掃帚沙沙地響。
他蹲下來生爐子。舊報紙揉成團,火柴劃著名,火苗躥起來。他添了一塊煤餅,又添一塊,看著火色變紅。爐子上的水壺慢慢冒了汽。
他續了茶根。昨天的葉子,又加了一把新的。濃的,苦的。他端著缸子喝了一口,抬頭看鐘樓。
鐘樓在街的盡頭,灰撲撲的,四面鐘的玻璃反著晨光。七點五十分。他低頭看手腕——他自己修的那塊老上海表,分秒不差。
八點,鐘樓敲了八下。聲音沉,悶,像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。他數著,一下,兩下,三下……八下。敲完了,街上還是靜的。
他坐下,把修表的攤子擺開。放大鏡卡在眼眶上,鑷子捏在手裡。他拿起一塊舊錶,是昨天一個街坊送來的,走了慢,一天慢三分鐘。他打開後蓋,看裡面的齒輪。油幹了,該洗了。
他給表上弦。一圈,兩圈,三圈。手指肚頂著表把,轉得勻,轉得穩。他上弦的時候,腦子是空的——只有手上的感覺。表把的紋路,齒與齒之間的咬合,發條的鬆緊。一圈,兩圈,三圈。
他想起任守義。昨天去了東門外。街面上有人議論。
「那個返聘的老刑警,又去找侯局長了。」
「侯局長?他不是退了好幾年了?」
「退了。可那人還是去了。拎著個包,在門口站了半個鐘頭。」
「侯局長見他了?」
「見了。出來的時候,那老刑警臉是黑的。」
馬波把表弦上滿了。他把表放在耳邊聽——噠,噠,噠。走得很穩。他放下表,又拿起另一塊。
他在修表攤上坐了一上午。中間有兩個人來取表,他遞過去,收了錢,沒多話。中午他吃了兩個燒餅,就著茶缸里的涼茶。下午又修了三塊表——一塊是鬧鐘,芯子鏽了,換了個擒縱輪;一塊是女表,錶蒙子裂了,他找了塊舊的換上;還有一塊是梅花表,進口的,擺輪晃了,他校了半天的遊絲。
太陽西斜的時候,他停下來。他點了一支煙——飛馬牌的,兩塊三一條。他抽了一口,看著鐘樓。
鐘樓在夕陽里,影子拖得很長。他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那張照片。背面朝上,在桌上放著。他想起那個站在父親身邊的人。半張臉在陰影里。他想了十年,沒想明白——那個人是誰。但他知道,任守義快記起來了。任守義手裡有鑰匙,有帳本,有那張紙條。他在一塊一塊地拼。拼到最後,他會拼出那張臉。
馬波把煙掐滅。他低頭看自己的手——指節粗大,指甲縫裡有油泥。他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,拿起最後一塊表。是塊老懷表,黃銅殼子,玻璃蒙子磨花了。他打開後蓋,看裡面的機芯。零件都還在,就是鏽了。他滴了兩滴油,轉動齒輪。澀的,轉不動。他又滴了兩滴,用手指輕輕撥。齒輪動了,一點一點地轉。
他給懷表上弦。一圈,一圈,一圈。懷表的弦比手錶長,他轉了很多圈才上滿。他把它放在耳邊聽——嘀,嗒。嘀,嗒。走得慢,但穩。像鐘樓。
他把懷表放下,看著它。他想,等任守義自己記起來,他再把那張臉告訴他。不早,不晚。等他走到他跟前,等他把表摘下來,等他說——
「那天夜裡,你看見了什麼?」
他就告訴他。他看見的,他記了十年的,那張臉。
太陽落了。馬波收了攤子,滅了爐子,把工具一樣一樣收回工具箱。三把鎖。咔噠。咔噠。咔噠。
他拎著箱子往回走。路過鐘樓的時候,他停了一下。樓里的燈亮著,是看樓的老人點的。他看了那燈光一眼,走了。
回到家。照片還在桌上,背面朝上。他沒有翻過來。他洗了手,洗了臉,把爐子點上,坐回桌邊。
他在黑暗裡坐著。鐘樓敲了七下。八下。九下。他沒動。
十一點,他站起來,把照片收進抽屜,鎖上。他躺在床上,閉著眼。他聽見鐘樓的指針在走——嗒,嗒,嗒。他數著數著,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