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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皮鞋

  天還沒亮透。馬波把油布棚的支架從三輪車上卸下來,一根一根插進水泥地面的鐵管里。風從江面過來,帶著濕氣。鐵管口結著霜,手指碰上去,黏。

  他支好棚子,把玻璃櫃搬上木台。櫃角磕過的地方,漆皮掉了一小塊,露出底下的鐵鏽色。他看了一眼,沒管。玻璃櫃裡,十二塊表躺在絨布上。三塊停了,九塊在走。秒針各走各的,誰也不等誰。

  木牌掛上去。「修表配鑰匙」,六個字,刻了快三十年。去年想重新刻一塊,一直沒刻。字還是那一塊,漆掉了兩回,又描了兩回。牆角那罐黑漆,蓋子擰緊了,放在工具箱底下。

  爐子生起來。報紙揉成團,劈柴架在上面。火柴劃了一下,風大,滅了。又劃一下,用手攏著。火苗順著報紙邊爬上來。他蹲著看了一會兒,等火穩了,才把搪瓷缸放上去。

  水還沒開。他坐在馬紮上,點了一支飛馬煙。煙是昨天買的,一塊七。他抽了一口,把菸灰彈在腳邊的鐵皮罐里。鐵皮罐里已經攢了半罐菸灰,還有幾個火柴頭。

  街對面的包子鋪開了門。白汽從門縫裡湧出來。老闆娘在裡頭喊了一聲什麼,沒聽清。他也沒聽。

  鐘樓響了。八下。一下一下,不緊不慢。他數著。數完了,從兜里摸出一塊表。上海表。錶盤上有個地方,字磨得看不清了。他拿起來,對著天光看了看。秒針在走。

  他把表戴到手腕上,又摘下來。放回兜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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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玻璃櫃裡的表都在走。九塊。他數過。每天出攤數一遍,收攤數一遍。不多不少。他坐在那裡,看著櫃裡的表。秒針走的聲音,細得很,聽不見。但他知道它們在走。

  有人來了。

  一個老頭,手裡拿一塊表,遞過來。「走走停停,有時候一天不差,有時候慢半鐘頭。」馬波接過來,擰開後蓋。機芯上油幹了,有一粒灰。他用鑷子點了油,把灰挑出來。合上後蓋,放在耳邊聽了聽。

  「擱這兒,下午來拿。」

  老頭走了。他把表放在玻璃櫃左上角,記在心裡。

  爐子上的水開了。他沖了一缸茶。茶葉是粗的,泡開了沉在缸底。他喝了一口,放下,從工具箱裡拿出一塊上海表。後蓋。擰。

  沒擰開。

  他停了一下。手放在後蓋上,沒動。然後他又擰了一次。

  還是沒開。

  他放下表,看著自己的手。手背上的皮膚起了皺,指節粗大,虎口有一道老繭,是幾十年拿鑷子磨出來的。他看了很久。手穩,是修表匠的命。他修了三十年表,沒有他擰不開的後蓋。沒有。

  他點了一支煙。抽了兩口,掐了。把表拿起來。這一次,一次就擰開了。

  後蓋下面,機芯安安靜靜地躺著。銅色的齒輪,細密的遊絲。他戴上目鏡,湊近了看。遊絲上有一點鏽。他拿鑷子尖,輕輕撥了一下。鏽沒掉。他又撥了一下。還是沒掉。他放下鑷子。

  陽光落在玻璃柜上。櫃裡的表都在走。秒針走,分針走,時針走。他坐在攤子後面,陽光照著他的半邊臉。他不動。煙在指間燒著,菸灰長了一截,掉在膝蓋上。他沒撣。

  他想起那年的倉庫。十一月的夜。冷。貨架一排一排,木頭的,上面堆著紙箱,落著灰。他躲在貨架後面。呼吸壓得很低。不敢動。門響了一聲。他沒有聽見腳步聲。他只看見一雙皮鞋。

  皮鞋擦得很亮。很亮。亮得能照見人影。倉庫的燈沒開,只有門縫漏進來的一點光。皮鞋在門口停了一下。沒有聲音。然後門開了。風灌進來。一股冷風,夾著灰塵的氣味。他縮在貨架後面,手指攥著貨架的邊,攥得發白。

  一聲鐘響。

  很遠。鐘樓的鐘。夜裡十一點多,鐘敲了一聲。一聲。就一聲。不合時宜。他縮著,沒敢動。灰塵落在他頭髮上。他不知道過了多久。等他再抬起頭,門已經關了。皮鞋不在了。風也不在了。

  他不願想下去。他拿起鑷子。遊絲上的鏽,他撥了一下。掉了。他把後蓋合上,擰緊。放在一邊。拿另一塊表。這塊表是石英的,換電池。他把電池取出來,看了看型號,從盒子裡找了一節新的,裝進去。機芯動了。秒針跳了一下,開始走。

  他又坐了一會兒。缸里的茶涼了。他端起來,喝了一口。涼茶,苦。他把缸放下,拿起剛才那塊上海表,放在耳邊。走得好好的。滴答,滴答,滴答。他把表放回玻璃櫃裡。

  下午三點,老頭來拿表。馬波把表遞過去。老頭接過來,放在耳邊聽了一會兒,點點頭。「好了?」

  馬波「嗯」了一聲。

  老頭走了。馬波看著他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直到人拐進巷子,看不見了。他低下頭,把工具箱收拾好。鑷子放回原來的位置,目鏡掛在鉤子上。他數了數櫃裡的表。十二塊。一塊沒少。

  收攤的時候,天快黑了。他把木牌卸下來,放在三輪車上。油布棚拆了,鐵管一根一根拔出來。風又起來了,帶著夜裡的涼氣。他騎上三輪車,往家走。

  騎到鐘樓底下的時候,他停了一下。鐘樓上面的鐘,指針指著六點十二分。他抬頭看了一眼。鐘面灰濛濛的,鳥糞和灰塵積在上面。他看了幾秒鐘,蹬上車,繼續走。

  回到家。他把三輪車推進院裡,鎖好。進屋,拉開燈。燈光昏黃,照著他放在桌上的那塊上海表。他坐下來,看著它。錶盤上的字,磨得看不清了。他拿起來,用袖子擦了擦。又放回去。

  他點了一支煙。煙抽到一半,他拉開抽屜,翻出一個本子。本子的皮磨破了,露出底下的紙板。他翻開,找到空白的一頁。筆在手裡攥了一會兒,才落下。

  「3月11日。修了一塊上海表。後蓋擰不開。擰了兩次。後來擰開了。遊絲上有鏽。挑了。」

  他停了一下。又寫:

  「手不穩了。」

  他看著這幾個字,看了一會兒。把本子合上,放回抽屜里。煙還在燒。他掐了菸頭,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窗外黑透了。遠處的鐘樓,在夜色里只剩下一個影子。

  他看了很久。不知道在看什麼。然後他拉上窗簾,把燈關了。屋裡黑下來。只有桌上的那塊上海表,在黑暗裡,滴答,滴答,滴答。走得好好的。

  那晚之後,馬波就開始早起。

  他平時五點半起,推車去菜市場。那天他四點半就醒了。天還墨黑,他坐在床邊,把那雙解放鞋看了很久。鞋底有泥,昨日的泥,幹了,發白。他穿了鞋,沒去菜市場。

  他推著三輪車,走街。晨霧還沒散,路燈還亮著,昏黃的一團一團,照在青石板上。他走得慢。車斗里空著,沒有菜,沒有秤砣,輪軸吱呀吱呀地響。

  鐘樓在街的盡頭。他推著車,走到鐘樓下,停下來。

  晨光剛起來,淡淡的,從東邊樓縫裡漏過來。鐘樓的鐘面灰濛濛的,像蒙了一層霧。指針指著六點四十幾。他抬頭看鐘,看了一會兒。車停在路邊,他站在車旁,一隻手搭在車把上,另一隻手插在褲兜里。他仰著頭,脖子仰得很直。晨光在他臉上,把那道舊疤照得發白——那是1980年冬天,在碼頭扛包,麻繩勒的。

  掃街的老頭從街那頭掃過來。竹掃帚刮著路面,沙沙的。老頭掃到他跟前,抬起頭,順著他的目光往鐘樓上看。

  「看什麼?」

  「鍾。」

  老頭眯起眼,看了一會兒鐘樓。鐘樓灰撲撲的,跟每天一樣。

  「鍾怎麼了?」

  「它響過。」

  老頭看他一眼。馬波還仰著頭。

  「鐘樓天天響。七點一下,十二點一下,六點一下。天天響。」

  「夜裡響過。」

  「夜裡?」

  馬波沒有回答。他低下頭,推起三輪車,走了。輪軸吱呀吱呀地響,響過街口,響進晨霧裡。老頭站在原地,看了看他的背影,又看了看鐘樓。鐘樓的指針走了一格,六點四十五了。老頭搖搖頭,繼續掃他的街。

  馬波推著車,沒有回頭。他想起那個夜晚——1980年11月11日。

  那是個晴天。白天還是晴天。他在碼頭卸了一天的煤,肩上是煤灰,嘴裡是煤灰。傍晚收了工,他蹲在江邊洗臉。江水是渾的,洗了三遍,手還是黑的。他回家,吃了飯,洗了腳,躺下。床在窗邊,窗外是巷子,巷子盡頭是鐘樓。他閉著眼,迷迷糊糊。然後鐘響了。

  一聲。

  不是七點的那一聲。不是十二點的那一聲。不是六點的那一聲。那聲鐘響,在夜裡,悶悶的,像從水底浮上來。他睜著眼,聽著那聲響在黑暗裡散開。然後安靜了。他等第二聲。沒有第二聲。只有一聲。

  他在黑暗裡躺了很久。窗外沒有月光。巷子裡沒有人聲。鐘樓的方向,黑黢黢的,什麼也看不見。他想起白天的事——白天什麼也沒發生。碼頭卸煤,江邊洗臉,回家吃飯。沒有一件事跟鐘樓有關。沒有一件事跟那聲鐘響有關。

  可那聲鐘響,響了。

  他一直躺著,躺到天亮。天亮後,他出門,走過鐘樓下。鐘樓安安靜靜的,鐘面灰濛濛的。他抬頭看了一會兒。旁邊早點攤的老闆娘問他:「看什麼?」他說:「沒看什麼。」他推著車走了。

  後來他再也沒有提過那晚的事。沒有人提過。他聽過別人聊天,聊鐘樓,聊解放前的事,聊鐘樓上的銅鐘怎麼被熔了煉鋼,聊後來換的鐵鐘怎麼又裂了。沒有人提過那個晚上。那聲鐘響,像沒有發生過一樣。

  他想了十年。那聲鐘響,是有人敲的——還是鍾自己響的——他沒有答案。他只知道,那聲鐘響之後,鐘樓就再也沒有響過——夜裡,再也沒有。

  他推著車,走完一天的街。他賣菜,賣豆腐,賣從江邊販來的魚。他稱秤,找錢,跟人說話——說天氣,說菜價,說誰家的豬下了崽。他說話的時候,臉上是平靜的。沒有人看得出他夜裡睡不著。

  收攤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他把車推到巷子裡,鎖好,進屋。屋裡黑著。他沒有開燈。他坐在床沿上,坐了很久。月光從窗外漏進來,白慘慘的,落在地上,像一層霜。

  他伸手,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樣東西。一張舊照片。

  照片是1980年春天拍的。鐘樓下,站著一排人。一共七個人,都是碼頭上的。他們穿著灰撲撲的工裝,有的叉著腰,有的蹲著,有的叼著煙。背景是鐘樓,鐘樓還新,牆皮還白。他站在最左邊,也叼著煙,眼睛眯著。旁邊站著一個人——那個人他認識——那個人也認識他。

  他看了一會兒。照片已經發黃了,邊角捲起來。那個人的臉,在照片裡,被折了一道印子,正好壓過眼睛。他看了很久,拿手指去抹那道印子,抹不平。他把照片翻過來。背面有一行鉛筆字,模糊了,寫著日期:1980年4月12日。

  他看了一會兒,把照片放回枕頭底下。他躺下。他沒有脫衣服。他閉上眼。黑暗裡,那雙皮鞋的腳步聲,一下,一下。

  不是從巷子裡傳來的。是從記憶里傳來的。皮鞋踩在水門汀上,咔,咔,咔。不緊不慢。1980年的那個晚上,他聽見了那聲鐘響,然後他聽見了皮鞋聲。皮鞋聲從鐘樓的方向來,走過巷口,走過他的窗前,走遠了。他沒有看到人。他只聽到了皮鞋聲。

  他睜開眼,又閉上。

  「我記得那雙皮鞋。可我不記得他的臉。」

  他在心裡說。他翻了個身,面朝牆。牆上有水汽,潮的,涼絲絲的。他又閉上眼。皮鞋聲還在,一下,一下。

  他知道他記得那張臉。他只是不敢想。

  那個人的臉,就在照片裡,就在那道折印下面。那個人的臉,他每天在碼頭都能看見。那個人的臉,1980年11月11日之後,就再也沒有出現過。

  他翻回身,仰面躺著。月光移到了床腳,白白的,像一塊手帕。他睜著眼,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條裂縫,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燈座。裂縫裡黑黢黢的,像一張嘴。

  他閉上眼。皮鞋聲還在走。走了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