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
油布棚上的露水還沒幹。馬波把棚角掀起來,抖了抖,水珠順著布面滾下去,落在橋面的石板上,洇成一小片深色。
他彎腰,把玻璃櫃搬到棚下,擺正。櫃面擦了三天了,擦得亮。他拿袖子又抹了一下,才把木牌掛出去——「修表」,兩個字,黑漆描的,漆皮裂了幾道,露出底下黃楊木的顏色。
爐子生起來。鐵皮爐,煙囪從棚布側面伸出去,青煙在晨風裡散得很快。他蹲下來,看爐膛里的火苗舔著煤塊,等到火色發白,才直起身,往搪瓷缸里續了茶根。茶葉是昨夜的,泡得沒色了,他也沒換,端著喝了一口,苦味順著喉嚨下去,他眯了眯眼。
鐘樓在橋那頭。八點,鐘敲了八下。馬波抬頭看了一眼,又低頭看腕上的表——分秒不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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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坐下來。攤子開張了。
今天修一塊寶石花。錶蒙子裂了一道,從十二點方向斜著下來,像一道細疤。走得快,一天能快出七八分鐘。他拆開後蓋,機芯露出來,銅色,齒輪密匝匝地咬著。他旋下固機圈,用鑷子挑開遊絲夾,把擺輪軸取出來,對著光看——軸尖有一點點彎。
他換了軸尖。鑷子尖細,夾著新軸,一點一點送進去。目鏡壓在眼眶上,他眯著左眼,右眼閉著,手不動,只有指腹在動。遊絲歸位,夾頭壓緊,他拿指腹輕輕撥了一下擺輪——轉了,停下來,又撥一下——轉了,擺幅均勻。
他沒急著裝。放下鑷子,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根,苦味在嘴裡轉了一圈,咽下去。他看了一會兒擺輪,才拿後蓋,旋緊。
錶蒙子那道裂,他用玻璃粉蹭了蹭,蹭不掉,就讓它在那兒。
「修表嗎?」
馬波抬頭。那個穿灰呢子大衣的人站在攤前,站在棚沿底下,遮了一半影子。
他放下手裡的東西:「修。」
任守義從大衣內兜里掏出一塊表。上海表,錶蒙子上有一道裂紋,從十二點方向斜著下來,像一道細疤。馬波接過來,翻過來看。他指腹在錶蒙子上摸了摸,看了兩秒,又翻過去,聽了一下機芯。
「擺輪軸。鬆了。」
任守義看著他:「能修?」
「修。」
「什麼時候取?」
「三天。」
「多少錢?」
「兩塊。」
任守義「嗯」了一聲,沒有走。他站在那兒,風從橋洞裡過來,吹動棚角的紅燈籠——正月里掛的,還沒摘。燈籠紙有些舊了,紅得發暗,穗子晃著。
任守義看了一會兒玻璃櫃。櫃裡擺著幾塊表,都在走。秒針走著,一格一格,不慌不忙。他看了一會兒,又抬頭看鐘樓,又低頭看櫃裡的表。
「師傅,」他說,「我在這兒等會兒行不行?」
馬波看著他。沒有表情。過了兩秒。
「坐。」
他指了指攤子旁邊的馬扎。任守義坐下來。他坐著,看馬波修表。
馬波把那塊上海表拆開。表後蓋旋下來,機芯露出來。他拿鑷子撥擺輪軸,碰了一下,又碰了一下,像在試什麼。然後他換了一根粗一點的鑷子,夾住軸座,輕輕擰了一下——不是擰,是轉,轉了半圈,又轉回半圈。
任守義看著他的手。手指長,瘦,指縫裡有機油。指甲剪得很短,甲縫裡有一點黑——不是髒,是常年浸油留下的色。
馬波又把擺輪軸取出來,對著光看。目鏡壓著,他眯著左眼。看了很久,久到任守義以為他忘了旁邊有人坐著。他把軸放回去,又撥了一下擺輪——轉了,停下來,他又撥了一下——這次沒停,轉了好幾圈,才慢慢停下來。
他看了一會兒,把遊絲夾壓緊,旋上後蓋。
任守義坐著。風從橋洞過來,把紅燈籠吹得響——紙響,穗子響,像有什麼東西在棚頂爬。馬波沒抬頭。
他又拆了一塊表。不是任守義那塊,是他自己手裡那塊寶石花。他拆開,拿鑷子撥了一下什麼,又合上。又拆開,又合上。
任守義看著。他的手穩,准,沒有多餘的動作。一個動作做完了,下一個動作接上來,中間沒有停頓,也沒有猶豫。他修表的時候不像在修表——像在跟表說話。話不多,但每一句都聽得懂。
半個鐘頭過去了。馬波沒有抬頭看任守義一眼。任守義也沒有說話。兩個人坐在攤子前,一個修表,一個看修表。風從橋洞裡過來,紅燈籠響著,鐘樓在橋那頭立著。
馬波把那塊寶石花表放在玻璃柜上。表在走。秒針走著,一格一格。
任守義站起來,從兜里摸出一張兩塊的票子,放在櫃角。
馬波沒看那張票子。他拿起任守義那塊上海表,放在柜子里一個格子上,錶蒙子朝上,那道裂紋在光里亮了一下。
「三天。」他說。
任守義點頭。他轉身要走,又停住。
「師傅,」他說,「你這攤子,擺了多久了?」
馬波拿起鑷子,夾住一個什麼零件,沒抬頭。
「十幾年了。」
任守義站在那兒,風把他灰呢大衣的下擺吹起來。他看著馬波的後腦勺,花白,短,髮際線整齊。
「十幾年,」他說,「天天在這兒?」
「天天。」
任守義沒再說話。他轉身,走了。腳步聲從橋面上過去,遠了,聽不見了。
馬波放下鑷子。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根——涼了,苦味更重。他放下缸子,抬頭看了一眼鐘樓。九點過了,鐘沒敲,他看的是太陽的位置。
他低頭,繼續修表。那塊上海表擺在柜子里,錶蒙子上的裂紋在光里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正文
任守義站起來的時候,馬扎在石板地上蹭了一下,聲音不大。他走到攤前,影子先落下來,落在玻璃柜上,遮住那排表。
馬波放下手裡的東西。是一塊鑽石牌,後蓋開著,遊絲在光里細細地顫。他抬頭。
「師傅。」
馬波看著他。沒有應,也沒有問。風從橋洞那邊過來,卷著河水的腥氣,把油布棚的邊角吹得啪嗒響了一下。
「你認得王本善。」
不是問句。任守義說這話的時候,手插在大衣兜里,肩微微向前,像在等一個早就知道的答案。
馬波看著他,看了兩秒。
「嗯。」
「你認得薛長貴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認得老吳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他們三個,你都認得。」
馬波沒有立刻回答。他低頭,看了一眼手裡的表,又抬起來。他臉上沒什麼表情,像鐘面上那根細針,不偏不倚。
「常來。」
「常來。」
「嗯。」
任守義看著他。風把他的大衣下擺吹起來,露出裡面藏藍的制服褲,膝蓋處有一塊磨得發白。他站在攤前,沒有走。
「他們的表,都在你這兒修過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他們的表,都還沒取。」
馬波沒說話。他手裡那塊鑽石牌的表殼在他指間轉了一下,又轉回來。他擰上後蓋,上弦,放在一邊。
「表不能停。」
任守義看著他:「什麼?」
「表修好了,就得走著。停了,就再也走不准了。」
任守義站在攤前,看著他。他看了一會兒。那目光不重,但沉,像壓在一張紙上的手,不使勁,可是不挪開。馬波沒有再抬頭。他拿起另一塊表,是一塊老式上海表,錶蒙子碎了半塊,他用鑷子夾著碎玻璃,一片一片往外取。鑷子尖碰到玻璃,發出很輕的、幾乎聽不見的響聲。
任守義站了一會兒。
「走了。」
他說。不是招呼,是收尾。像一句話說到最後,句號落下來。
他轉身,走了。皮鞋踩在石板橋上,聲音篤實,一下一下。走出幾十步,他停住。回頭。
修表攤在橋頭。油布棚,玻璃櫃,木牌。木牌上漆的字舊了,「修表」兩個字,漆皮裂開,露出底下的灰白色。修表匠坐在攤後,低著頭,手裡一塊表。他一直沒有抬頭。
任守義看了一會兒。橋下河水在走,發出很悶的、攪動的聲音。他轉回身,繼續走。
馬波聽見腳步聲遠了。他放下鑷子。
那半塊錶蒙子已經取完了,露出裡面的盤面——白底,黑字,六點位置上有一道細裂紋,從中心直直劃到邊上,像一條幹了的水痕。
他把表翻過來。後蓋上刻著一行字,筆畫淺了,要就著光仔細看——「吳德貴,1984年10月」。
他看了一會兒。然後他把表放回柜子里。玻璃櫃裡一共三塊表。一塊上海,錶蒙子有裂紋。一塊鑽石,後蓋換過。一塊東風,錶帶是後配的。
三塊表,三把鑰匙,都停過。都修好了。都走著。
他坐在攤後,沒有動。風又過來一次,把油布棚吹得鼓起來,又癟下去。他摸了一下內兜。那裡有一張照片,邊角卷了,摺痕重,要小心地展開才能看清。他沒有拿出來。
他抬頭看了一眼鐘樓。太陽偏西了,影子拉長,橋上的石板被照成一條一條的金色。他低頭,繼續修表。手上那塊是別人的,一塊舊鐘山,走慢了,要校擒縱叉。他用鑷子撥了一下,又撥了一下。錶針在盤面上走了半圈,又回來。
天擦黑的時候,他開始收攤。
表一塊一塊數過。柜子里三塊,工具箱裡兩塊,檯面上兩塊。他數了兩遍。然後放進鐵皮工具箱。鎖。三把鎖,咔噠,咔噠,咔噠。鐵皮箱提起來,裡面零件碰著,發出細碎的、沉悶的響。
他拎著工具箱,過鍾橋,往西堍走。天擦黑,橋上的燈還沒亮,路燈杆子立在風裡,像一排沒有點的蠟燭。河水暗下來,橋洞底下看不見水面,只聽得見聲音。他走得不快,也不慢。皮鞋底在石板上磨出均勻的節奏,和白天那個老刑警走的節奏不一樣。那個人的步子沉,像每一步都踩在秤上。他的步子輕,像踩著錶針的嘀嗒。
回到老屋。門鎖是掛鎖,鐵皮的,鎖舌澀了,要擰兩下才開。他推門進去,沒有開燈。屋裡暗,只有後窗透進來一點街燈的光,落在八仙桌的桌角上。他把工具箱放在桌上。沒有打開。
他坐在桌邊。黑暗裡,他摸了一下內兜。那張照片還在。他沒有拿出來。
白天的事在腦子裡過。那個老刑警,坐了他半個鐘頭。坐在馬紮上,不動。看他的手,看他的眼睛,看他的動作。那目光不重,但沉。他問他認不認得王本善,認不認得薛長貴,認不認得老吳。他說「常來」。他說「表不能停」。
他坐在黑暗裡,坐了一會兒。
他想起那個老刑警說的話——「他們的表,都還沒取。」他說這句話的時候,眼睛沒有看他,在看柜子。他看的是那三塊表的位置。他記得清楚。
他摸出照片。黑暗裡看不清,但他不需要看。照片上三個人,站在鍾橋橋頭,背後是鐘樓。中間那個高些,左邊的矮些,右邊的戴帽子。那是1986年秋天拍的。那年十月,王本善來修表,說表慢了,老不准。他說王本善,你這塊表走不准,是你沒上弦。王本善笑,說,馬師傅,我記性不好,你幫我記著。他說,表不走,我記著有什麼用。王本善說,你記著,表就會走。
那之後三個月,王本善死了。
他把照片放回去。內兜,貼著胸口那一層。放好,按了一下,又按了一下。他坐在黑暗裡。外面街上有自行車過去,車鈴響了兩聲,又靜了。
那個老刑警會想明白的。他查得慢,像修表——一點一點校。他今天坐那半個鐘頭,已經看到了三塊表。明天,後天,他還會來。他會問更多。他會查王本善的死,查薛長貴的死,查老吳的死。他會查「帳對上了」是什麼意思。他會查鍾橋,查這個修表攤。
他查得到。
他坐在黑暗裡,沒有開燈。桌上那把鐵皮工具箱的鎖,在暗處發著一點微微的亮。他摸了一下。鎖是涼的。
他等。
他什麼也沒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