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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太規律了

  鍾橋的煙攤是個木板搭的架子,架子上鋪了塊灰布,煙一條一條碼著,飛馬,前門,大重九,還有幾包紅塔山,擺在高處,算上是撐門面的。

  任守義買了一包飛馬,蹲在背風處,把煙拆了,點上一根。

  橋頭風大,臘月的風颳過來,帶著河水的腥氣。他縮了縮領子,看表——七點五十三。

  修表攤在橋南堍,靠著橋欄,白天看是個油布棚子,晚上收了,就剩四根鐵管戳在地上。任守義隔著一條街望過去,那四根鐵管還在,棚子沒撐。

  八點差兩分,聽見自行車鈴鐺響。

  馬波騎車從橋西堍那邊過來,一件灰棉襖,沒扣,露出裡面的藍毛衣。車后座綁著鐵皮工具箱,箱子漆過,綠漆褪了,露出底下的鐵鏽。他騎到橋南堍,下車,撐腳架,先蹲下來,把四根鐵管接上,再拽油布——油布有些沉,他甩了兩下才展開,罩上去,用鐵絲捆住四個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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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任守義蹲在煙攤旁,煙夾在指間,沒抽。

  馬波從車上卸下工具箱,打開第一道鎖,取出玻璃櫃。玻璃櫃不大,四四方方,裡面分格放著零件。他擺到棚子前面,拿抹布擦了一遍,才把第二道鎖打開,取出木牌。木牌是白底黑字——「修表配鑰匙」五個字,漆皮剝了些。他掛到油布棚檐下,退後半步,看了看正不正,又上前挪了挪。

  然後他生爐子。

  一個蜂窩煤爐,從車后座另一側搬下來,塞了塊碎煤引火,又擱了幾塊煤餅。風大,他側身擋著,劃了三四根火柴火才起來。爐子擱在棚子邊上,他又從工具箱裡取出搪瓷缸,倒了些茶根進去,續上開水,擱爐沿上煨著。

  任守義掐了菸頭,又點了一根。

  這時候鐘樓敲了。

  八點整,鐘樓上的老鐘響了八下,聲音鈍,像敲在棉絮里。馬波抬頭,看鐘樓。任守義順著他目光看過去——鐘樓的指針是黑的,錶盤發黃,鏽跡爬在邊角。馬波看了三四秒,低下頭,看自己腕上的表,比了比,然後坐進棚子裡,開始修表。

  任守義蹲了一上午。

  煙攤老闆換了兩回錢盒子裡的零錢,又跟旁邊賣橘子的說了會兒話。太陽升起來,照在河面上,又挪到橋欄上,又挪到油布棚上。馬波一直沒怎麼起來過。

  上午修了三塊表。第一塊是老太太的,老式上海表,停了不走,馬波揭了後蓋,拿鑷子撥了撥,又合上,上了幾圈弦,老太太接過去,貼耳朵聽了聽,點頭,付錢。第二塊是中年人的,錶帶斷了,馬波換了截錶帶,收了兩塊錢。第三塊是個小伙子拿來的,錶蒙子裂了,馬波換了個新的,拿放大鏡看了半天,又拿絨布擦了擦,遞迴去。

  接了四個取件的——都是先前放下表的,馬波從玻璃櫃下層取出,拿紙包著,揭開讓人驗,驗完收錢。配了兩把鑰匙,一把門鑰匙,一把自行車鎖鑰匙,馬波拿銼刀銼了會兒,試了試,遞過去。

  中午,馬波從車后座拿出一個鋁飯盒,擱爐蓋上熱。熱了五六分鐘,他揭開蓋子,拿筷子扒拉著吃了。飯盒裡是什麼看不清,任守義只看見他吃了兩筷子,又端起搪瓷缸,就著喝了口茶。

  下午,馬波接了一塊表,拿放大鏡看了半天,又翻工具箱,找出一卷遊絲。他換遊絲的時候手很穩,鑷子夾著那根細絲,像夾著一根頭髮。任守義蹲得腿麻了,換了只腳,又點了一根煙。煙攤老闆問他:「同志,等船啊?」

  任守義說:「等人。」

  「等一天了,還沒來?」

  任守義沒接話,掐了菸頭,站起來活動了活動腿。

  傍晚,天暗下來,風更冷了。馬波收了攤——先收木牌,摘下來,拿布擦了擦,放進工具箱。再收玻璃櫃,零件一格一格歸好,鎖上第二道鎖。油布棚解開四個角,放倒鐵管,捆好。最後,他蹲在那,把表一塊一塊數過,放回鐵皮工具箱。

  表一共七塊,任守義遠遠看著,他數了兩遍。

  然後他鎖上工具箱。三把鎖,咔噠,咔噠,咔噠。

  他把工具箱搬上車后座,綁好。推著車,過橋,往西堍走。走了一段,他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鐘樓。天快黑了,鐘樓的指針看不清了,只能看見一個輪廓。馬波看了幾秒,跨上車,騎走了。

  任守義站在煙攤旁,看著他的背影過了橋,拐進巷子,沒了。

  第二天,任守義坐在對岸茶館裡。

  茶館二樓,窗戶朝河,正好看見橋南堍的修表攤。他坐在窗邊,要了一碗茶。老闆續水的時候問:「同志等誰?」

  他說:「等人。」

  老闆沒再問,續了水走了。

  馬波八點差兩分到。騎車從橋西堍過來,灰棉襖,藍毛衣,車后座綁著鐵皮工具箱。下車,撐腳架,接鐵管,拽油布,甩兩下,展開,罩上,捆四個角。開第一道鎖,取玻璃櫃,擦,擺正。開第二道鎖,取木牌,掛上,退半步看正不正,上前挪了挪。生爐子,劃火柴,擋風,擱煤餅。搪瓷缸續茶根,擱爐沿上。

  八點整,鐘樓響。他抬頭看鐘樓,三四秒,低頭看腕錶,比了比,坐下修表。

  任守義拿手指在茶杯沿上摸了一圈,沒喝。

  中午馬波吃鋁飯盒,就著搪瓷缸里的茶。下午換了一個錶蒙子,修了一塊表的擺軸,配了三把鑰匙。傍晚收攤——木牌擦了收進工具箱,玻璃櫃零件歸位,油布棚放倒捆好,表一塊一塊數過,兩遍,鎖上三把鎖。咔噠,咔噠,咔噠。

  任守義看著他的背影過橋,往西堍走。那背影走到橋中間的時候,停了一下,沒有回頭,又繼續走了。

  第三天,任守義坐在鐘樓底下的台階上,手裡拿著一張舊報紙。

  他穿了一件藏青的舊棉襖,帽子壓得低,看起來像等車的人。報紙他翻了兩遍,字沒看進去,眼睛一直隔著半個橋面,落在那個油布棚上。

  馬波還是八點差兩分到。騎車,下車,撐腳架,接鐵管,拽油布,展開,罩上,捆四個角。開鎖,取玻璃櫃,擦,擺正。開鎖,取木牌,掛上,退半步看正不正,上前挪了挪。

  然後任守義注意到了一件事。

  馬波掛好木牌之後,站在棚子前面,抬頭看了鐘樓一眼。那一眼和平常不太一樣——不是八點整鐘響時的抬頭,是鍾還沒響,他自己抬頭去看。他看鐘樓,看了很久。

  不是看指針。任守義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——馬波的目光不是落在鐘面上,而是落在鐘樓更靠下的地方,像是鐘樓的門洞,又像是牆根底下。他看那個地方的眼神,不像在看鐘,像在看一個舊熟人。

  像在等什麼。

  鐘樓敲了八下。馬波低下頭,看腕錶,比了比,坐下修表。

  任守義把報紙翻了一面。他在膝蓋上攤開一個本子,拿鋼筆寫了幾個字,寫完,合上本子,放進內兜。他摸了一下內兜——裡面還有一包飛馬,煙盒空了。

  他揉了揉煙盒,扔進旁邊的垃圾堆,站起來,拍了拍褲腿上的灰。馬波還在修表,低著頭,手裡的鑷子夾著一根遊絲,對著光看。

  任守義看了他一會兒,然後轉身,往市局的方向走了。

  路過紡織廠的時候,他放慢了腳步。廠門口的鐵門關著,門衛室里亮著燈,有人坐在裡面看報紙。任守義沒有進去。他站在廠門口對面,看了一會兒那扇鐵門,想起薛長貴的那句話——「帳對上了」。

  他站了大約五分鐘,然後走了。

  回到局裡,他坐在辦公桌前,把本子掏出來,翻開。本子上只有幾行字,字跡小,擠在一起:

  「2.11-2.13,鍾橋。馬波,出攤准。程序固定。第三天多看一眼鐘樓——不在鐘面——在看別處。像等。」

  他停了一下,又添了一句:

  「三把鎖。咔噠三聲。」

  (續)

  下午的太陽斜過來,把橋的影子拉長。任守義把茶錢結了,走出茶館。他在橋頭站了一會兒,看著那個修表攤。

  攤子還在。玻璃櫃,馬扎,人坐在那裡,低頭,手裡拿著什麼。看不清。太遠了。但那個姿勢,他認得——三天了,天天這個姿勢。低頭,手在動,偶爾抬頭看天,看路,看有沒有人來。

  任守義掏出一支飛馬煙,點上。

  煙吸了半截,他眯著眼。太規律了。一個人,活得這麼規律——幾點出攤,幾點收攤,幾點回家,幾點熄燈——像一塊鍾。他昨天問過茶館老闆,老闆說那個修表匠姓馬,住南街,每天六點半收攤,七點回家。準時。比廣播還准。

  鐘錶匠的生活,像鐘錶一樣准。

  任守義把菸灰彈進橋欄杆的縫裡。他當刑警三十年,見過的人里,活得這麼規律的有幾種。一種是退休老人,沒事幹,只能靠規律把一天天填滿,不然日子空得慌。一種是躲債的,不敢出門,不敢見人,把自己框在一個小圈子裡,生怕露了行蹤。還有一種是心裡有事、怕自己露餡、用規矩把自己框起來的。

  框得越緊,說明心裡的事越大。

  修表匠是哪種?

  他不像退休老人——他才四十五。茶館老闆說的。四十五歲,天天出攤,天天收攤,天天準時。不像退休的。

  他也不像躲債的——他天天出攤,見人,說話。他記得昨天有個女人來取表,修表匠跟她說了半天話,問人家表走得準不準,還說天冷了,表油會凝,走慢是正常的。他說話利索,不躲人。不像躲債的。

  那就剩第三種。

  任守義把煙掐了,菸頭摁在欄杆上,摁滅了,又摁了一下。他把菸頭放進口袋——他從來不亂扔菸頭。他想起三個死者。王本善,夜裡一個人盤庫,倉庫里就他一個,門關了,燈亮著,別人都走了。薛長貴,雨夜一個人去河汊,那個地方偏,沒人,雨大,路滑,他一個人去。老吳,一個人在家,鄰居說他晚上不出去,就在家看電視。

  都是一個人。

  兇手挑「一個人」下手——因為他知道他們什麼時候落單。

  修表匠知道。

  任守義站在橋頭,看著那個修表攤。修表匠的顧客,表留在他那兒,修好了,來取,取的時候說幾句話——表走得快,走得慢,幾點睡覺,幾點起床,白天在哪兒,晚上去哪兒。修表匠不問,但人家會說。人取表的時候話多,覺得該說點什麼,不然乾巴巴的,拿了表就走,不像話。

  他是他們的常客。他記得他們的表——王本善的表,薛長貴的表,老吳的表。他記得他們取表時說的話。

  他當然知道他們什麼時候落單——他「記得」他們——那是他的本事,也是他的破綻。

  任守義又掏出一支煙,點上,沒抽,夾在手裡,看著它燒。他想起薛長貴。薛長貴死前說過「帳對上了」。他那天去紡織廠查過——薛長貴是廠里的會計,死前一個星期,他把帳重算了一遍。帳對上了。什麼帳?任守義沒查出來。但薛長貴說了「帳對上了」——他說這句話的時候,是高興的,還是害怕的?沒人知道。他死了。

  修表匠修過薛長貴的表。薛長貴取表的時候,會跟他說什麼?會說「最近帳對上了」嗎?不會。人不會跟修表匠說帳的事。但人會跟修表匠說時間——「你這表准嗎?」「准,我天天對。」——人會跟修表匠說作息——「我晚上九點就睡了,不熬夜。」——人會跟修表匠說自己什麼時候有空——「我星期三下午沒事,來取。」

  修表匠把話收進去,像收進玻璃櫃裡的零件。一顆一顆,分門別類。

  風從河面上過來,冷。任守義把煙抽完,把菸頭也放進口袋。他看著那個修表攤,看了很久。修表匠一直低著頭,手在動。他看不見修表匠的臉,但他想得起那個背影——昨天下午他路過攤子,修表匠抬頭看了他一眼,就一眼,然後低下頭。那個眼神——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。是認出了誰、又裝作沒認出的眼神。

  任守義摸了摸內兜。本子硬邦邦的。他掏出來,翻開,在空白頁上寫了一行字。寫得很慢,一筆一划:

  明天,去修表。

  他把本子合上,放回內兜。他站在橋頭,又看了那個修表攤一眼。攤主還在低頭幹活。

  「你修過他們的表。」任守義在心裡說。「你記得他們。你記得他們什麼時候一個人。」

  他轉身,走下橋。他沒有回家。他往南街走。他想去看看那個修表匠住在哪兒。

  他走到南街,找到那棟樓——三層,灰磚,樓梯在外面,鐵欄杆鏽了一半。他站在樓下,抬頭看。三樓,左邊那個窗戶,窗簾拉了一半,裡面暗著。修表匠還沒回來——現在才四點半,他要六點半收攤。

  任守義看了看那扇窗戶,又看了看樓下的院子。院子不大,晾著幾件衣服,一條灰褲子,一件藍外套,都是男人的。沒有女人的衣服。

  一個人住。

  任守義在樓下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了。他走得不快。他拐回鍾橋,又看了一眼那個修表攤——攤主還在。他往回走,走了幾步,停住。

  他想起一件事。前天他路過修表攤,攤前的玻璃櫃裡,擺著幾塊表。有一塊——他記得——錶盤是白的,錶帶是黑皮的,像王本善戴的那塊。王本善手上那塊表,他見過——盤庫的時候,王本善低頭看表,他正好抬頭——白盤,黑帶。他當時沒在意。但那天在玻璃櫃裡,他看見那塊表,心裡動了一下,沒多想。現在他想起來了。

  修表匠的玻璃櫃裡,有一塊像王本善的表。

  任守義站在路邊,摸了摸內兜,本子還在。他沒有再掏出來。他看了看天,天已經發灰,快暗了。他往家走。

  走到家門口,他停了一下。他聽見對門的電視機響。他推門進去,屋裡黑,沒有人。他坐在堂屋,沒開燈,天暗著。他坐了一會兒,掏出本子,翻開那頁,又看了一遍自己寫的那行字。他把本子合上,放回去。他坐在黑暗裡。

  明天。他想。

  明天去修表。明天去看他的眼睛。

  他坐在黑暗裡,沒有開燈。對門鄰居家的電視機響著,隔著牆,嗡嗡的。他坐了很久。

  窗外的天徹底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