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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他知道

  臘月二十六。鐘樓上八點敲了八下。

  馬波把油布棚的帘子掀起來,卷到頂,拿繩子系住。風從橋面過來,帶一點鞭炮的硫磺味。他彎腰,從棚里拖出玻璃櫃,擺在棚前的老位置——靠東,斜對著鐘樓,櫃腳墊了兩塊磚頭,有一年下雨水淹過,墊磚頭是那以後養成的習慣。

  玻璃櫃裡鋪著一塊藍布,四個角用圖釘按在木板上。藍布上擺著三排表:頭一排是修好的,用白紙標籤貼著取表人的名字;中間一排是待修的,表殼上蒙著灰;最後一排是零件,用幾個搪瓷盤子裝著,盤底墊著絨布。他把柜子擺正了,又蹲下去,拿手掌抹了一遍玻璃面。

  木牌從棚里拿出來,豎在柜子旁邊。牌子上用毛筆寫著四個字:鍾橋修表。墨是去年的,有些褪了,但他不打算重寫——老吳寫的,老吳的字,他不想動。

  爐子生在棚子後面。鐵皮爐子,煙囪拐了兩個彎,從棚頂伸出去。他往裡塞了廢紙和木屑,劃了根火柴,火苗躥起來,又壓上幾塊蜂窩煤。煙從煙囪口出來,被風撕成幾綹,往鐘樓那邊飄。

  他回棚里,拿起那隻搪瓷缸。缸子是白的,底上磕掉了幾塊瓷,露出鐵鏽色。壺裡的茶是昨夜的,茶根已經泡得沒色了。他揭開壺蓋看了看,又放回去,從鐵皮工具箱裡摸出半包飛馬煙,抽出一根,點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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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煙燃到一半,他抬頭。

  鐘樓上的大鐘停在那。八點過七分。

  他低頭,看手腕上的表。八點過七分,一秒不差。

  他掐了煙,坐到棚里的板凳上,打開鐵皮工具箱。今天要修的是那塊東風表,遊絲斷了。他戴好目鏡,鑷子夾起遊絲,對著光看了一看。斷了三圈,得換新的。他從零件盒裡找出一截遊絲,用鑷子尖挑起,放在錶盤上比了比。手很穩。

  橋頭那邊有賣年畫的。一個老頭擺了個攤,支著一塊門板,上面壓著一摞年畫,畫的是胖娃娃抱鯉魚,最上面一張用石塊壓著,風一吹,紙角啪嗒啪嗒地響。旁邊蹲著個孩子,手裡拿著一張紅紙,捲成一個筒,又展開,再卷。地上有鞭炮屑,紅紙的碎末,被風追著跑。

  他換好遊絲,把表殼扣上,拿放大鏡又看了一遍。秒針走了。他把表翻過來,在表背刻了一個記號——一個極淺的「馬」字。這是他修表的習慣,每一塊經手的表,他都在背面留一個印記。三十年,沒人問過,沒人發現過。

  玻璃櫃前面站著一個人。他抬頭,是個女的,圍一條紅圍巾。

  「取表。」

  他放下手裡的東西,站起來,走到櫃前。「哪塊?」

  「我男人的,上海表,上星期送來的。」

  他低頭看了一眼藍布上第一排的標籤,抽出一塊表,遞過去。女的接過去,貼在耳朵上聽了聽。

  「修好了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多少錢?」

  「兩塊。」

  女的從口袋裡摸出兩張一塊的,放在櫃檯上。他收了,沒數,放進鐵皮工具箱的夾層里。女的走了,紅圍巾在風裡飄了一下。

  他回到棚里,坐下,繼續修表。中間又來了一個人,配鑰匙。他從工具箱裡拿出一把銼刀和鑰匙坯子,對著舊鑰匙比了比,銼了幾下,遞過去。

  「一塊。」

  那人付了錢,走了。

  日頭升起來,照在玻璃柜上。他低頭,修表。鑷子夾起一粒螺絲,放在錶盤上,又夾起另一粒,對準,擰緊。手穩。他修了三十年表,手上沒有一個多餘的顫。螺絲擰進去的聲音很輕,像雪落在瓦上。

  他一直沒有抬頭。但他知道,橋頭煙攤旁邊蹲著一個人。

  灰呢子大衣。蹲在那兒,像一根釘在橋頭的舊釘子。

  馬波認得他。

  他來過。取過老吳的表。修過自己的表。問過薛長貴的表。他問話的時候,眼睛不看你,看著你的手——那是當警察的人看東西的方式。

  他今天蹲在那兒,沒過來。就看著。看他出攤,看他生爐子,看他修表,看他的手,看他的眼睛,看他的動作。

  馬波低頭,繼續修表。

  他修表修了三十年。被人看過三十年。看的人想什麼,他不知道,也不用知道。他修他的表。

  他手裡的東風表,秒針走了一圈,又走了一圈。他把它放到耳朵邊上,聽了聽。聲音勻,沒有雜音。他把表放在藍布上,拿白紙標籤寫上名字,貼好。

  他抬頭,看了一眼鐘樓。

  十一點過一刻。大鐘還是停在那——分針指在十一,時針指在八。八點零七分。他低頭,看自己手腕上的表。十一點過一刻。一秒不差。

  他放下手裡的鑷子,拿起搪瓷缸,喝了一口。茶根涼了,澀。他放下缸子,從鐵皮工具箱裡摸出那半包飛馬煙,抽出一根,點上。

  煙升起來,在日光燈管下面(其實沒有燈管,是冬日的太陽光,從棚頂的縫隙里漏進來)——他抽了一口,慢慢吐出來。煙在光里散開,像一些話,開了口,又咽回去。

  橋頭,灰呢子大衣還蹲在那兒。他蹲了一上午了。不像是在等人。等什麼呢?一個修表的,有什麼可等的?

  馬波掐了煙。他拿起另一塊表,一塊梅花表,表蒙裂了。他拆開表殼,取出表蒙,從零件盒裡找了一塊尺寸相近的,按上去。嚴絲合縫。他把表翻過來,在表背刻了一個「馬」字,放回藍布上。

  風從橋下過來,捲起地上的鞭炮屑。孩子已經不在年畫攤那兒了,紅紙筒扔在地上,被風追著跑,滾到橋欄杆邊,卡在石縫裡。年畫攤的老頭在收攤,把畫一摞一摞地疊起來,用繩子捆好。

  快過年了。

  馬波站起來,走到棚子外面。他彎下腰,把玻璃柜上的灰擦了一遍。然後他直起身,朝鐘樓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
  大鐘停在那。八點零七分。

  他轉過身,回到棚里,坐下。

  手放在工具箱上。手指頭在鐵皮上敲了一下,又敲了一下。然後他拿起鑷子,繼續修表。

  橋頭,灰呢子大衣站起來了。站了一會兒,轉身,往街里走。走了幾步,又停住。像要回頭,又沒回頭。他站了兩三秒,往前走,走遠了。

  馬波沒有抬頭。他手裡的鑷子夾住一根發條,輕輕放在錶盤上。他修他的表。

  風又過來,把棚頂的塑料布吹得嘩啦響。他停了一下手,等風過去了,繼續修。

  爐子裡的蜂窩煤燒紅了,從爐口透出一點光。他看了一眼爐子,沒動。他知道,那人在看他。看了他一上午。看他的手,看他的眼睛,看他的動作。

  他修表修了三十年。那雙手,修過多少塊表,他自己也數不清。他知道的,是每一塊表,他都修得正。分秒不差。

  他低頭,繼續修表。

  日頭偏西。鋪子裡的光斜進來,落在櫃檯上,落在那塊玻璃上。玻璃底下壓著幾張舊發票,顏色都黃了。

  馬波從櫃檯底下摸出那個鐵皮工具箱。箱子不大,墨綠色漆皮磨掉了大半,露出鐵鏽的底子。他打開,裡面鋪著一層絨布。絨布上有三個凹槽,每個槽里躺著一塊表。

  老吳的梅花表。錶盤上有一道細痕,從十二點方向斜到六點,像是那年落下來的時候磕的。他記得。那表送來的時候不走,他拆開,發現是擺軸斷了。老吳在旁邊站著,搓著手,說:「馬師傅,你看著修,多少錢都行。」他沒說話。他修了三天。擺軸換了一根,又校了半天的擺頻。老吳來取表的時候,拿在手裡貼到耳朵上聽,聽了半天,笑了。他說:「馬師傅,你這表,比我那兒子還准。」

  薛長貴的上海表。錶蒙子有點花,是戴得久了磨的。後蓋內側刻著一行小字,是薛長貴自己刻的,歪歪扭扭:「1984.3.12長貴」。那日子馬波記得。那天薛長貴來拿表,說是托人從上海帶回來的,攢了半年的工資。他當時說:「長貴,你買個表,還不如買個收音機。」薛長貴說:「收音機有鍾。表,是戴在手上的。」他把表戴上去,袖子放下來,蓋住,又撩起來看了看,笑了。

  還有一塊羅馬表。錶蒙子有一道裂紋,從錶盤中心發散出去,像蛛網。是東家送來的。東家說:「這表,是我老丈人的。走了三十年了。你給看看。」馬波接過表,翻過來看後蓋。後蓋上沒有字,磨得發亮。他不知道這表走了多少年,但他知道,這表走得准。他給表上弦的時候,能感覺到發條的勁,均勻,穩。像是那老頭還在手上戴著,每天上弦,每天看。

  他把三塊表一塊一塊拿出來,放在櫃檯上。陽光斜著落下來,落在錶盤上,金屬反射出一小片暖光。

  他先拿老吳的梅花表。上弦。三圈,停,再兩圈。弦上滿了,他捏住錶冠,輕輕轉了一下,聽到機芯里「咔」的一聲脆響——齒輪咬上了。他把表放在耳邊聽。嗒,嗒,嗒。節奏勻稱,沒有雜音。他放下,又拿起薛長貴的上海表。上弦。這次他多上了半圈,然後退回來。他聽。嗒,嗒嗒,嗒。他皺了一下眉,又擰開表蓋,用鑷子撥了一下擺輪旁邊的遊絲。重新合上。再聽。嗒,嗒,嗒。他放下。又拿起那塊羅馬表。錶蒙子的裂紋在光底下像一道閃電。他上弦。一圈,兩圈,三圈。他停住,聽。

  那老刑警蹲在橋頭。一早來的,蹲了有半個鐘頭。他穿著那件灰呢子大衣,領子立著。他蹲在那兒,手揣在袖子裡,看著這邊。目光隔著一條街,落在他手上,落在他修表的動作上。他不躲。他讓他看。

  馬波把羅馬表放在耳朵邊。機芯的聲音很輕,像一隻蟲子在殼裡磨翅膀。他聽了很久。然後他把表放下,從抽屜里拿出一塊軟布,開始擦錶蒙子。擦得很慢。一下,一下。從中心往外,一圈一圈。裂紋擦不掉,但灰擦掉了,錶蒙子亮了一些。

  下午人少。風把紅燈籠吹得嘩嘩響。他沒有抬頭。他知道,那老刑警還蹲在橋頭。

  下午的鋪子安靜。街上有自行車過去,車鈴叮噹響了一聲,又遠了。風從門縫裡鑽進來,涼絲絲的。他擦完錶蒙子,又拿起梅花表,放在眼前看了看。錶針走得好好的。秒針一格一格跳,不快不慢。他把表放回櫃檯上,三塊表排成一排。他坐在那兒,看著它們走。

  那個老刑警還蹲在橋頭。後來他站起來,點了根煙。煙從嘴邊飄起來,青白色的,在冷風裡散得很快。他抽完煙,往鐘樓那邊看了一眼,然後走了。馬波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他沒動。他拿過那塊羅馬表,又聽了一遍。嗒,嗒,嗒。

  天要黑了。街上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,先是遠處的,再是近處的。鋪子裡的光暗下去,櫃檯上的三塊表還在走,錶盤上的螢光指針在暗裡發出微弱的綠光。

  馬波站起來。他把三塊表收進鐵皮工具箱,一塊一塊放進凹槽里。梅花表,放好。上海表,放好。羅馬表,放好。蓋上絨布,合上箱蓋。他提著工具箱走到門口,先上了第一把鎖。銅鎖。鎖舌進槽,咔噠。他停了一下。又上了第二把鎖。鐵鎖。咔噠。他握著第三把鎖——一把黃銅的小掛鎖——在手裡掂了掂,然後扣上。咔噠。三聲。間隔一樣長。

  他拎著工具箱,沿著鍾橋走。天擦黑了,橋頭賣年畫的攤子正在收攤。攤主把年畫一張一張捲起來,用紅繩捆好。攤子上的燈泡晃了一下,滅了。紅燈籠亮了,掛在橋堍的路燈杆上,是新掛的,燈籠面還透著漿糊的濕氣。

  他走過茶館。方老闆在門口,端著個搪瓷缸,看見他,招呼:「馬師傅,收啦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方老闆沒再說什麼。馬波也沒停。他走過茶館,拐進巷子。巷子窄,兩邊牆高,頭頂的天只剩一條縫。縫裡的天空是深藍色的,有幾顆星,淡得像水漬。

  老屋在巷子底。他掏出鑰匙,開門。門軸「吱」了一聲,像嘆氣。他反手把門關上。屋裡黑。他沒開燈。他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來,把工具箱放在腳邊,坐了一會兒。眼睛慢慢適應了黑暗。堂屋的輪廓顯出來——八仙桌,條案,牆上的老掛鍾。掛鐘的鐘擺垂著,不動。他停過那些鍾。所有的鐘,他都停過。只有裡屋那七個鍾,還在走。

  他坐了一會兒,站起來,進裡屋。他打開工具箱,掀開絨布,從最底層摸出一張照片。照片不大,邊緣泛黃,折了一道。照片上是一座鐘樓——1980年的鐘樓。鐵皮尖頂是亮的,剛修過,在太陽底下反著光。鐘樓前站著幾個人,影影綽綽,看不清臉。他看了一會兒。他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,落在其中一個影子上。然後他把照片折好,放回工具箱最底層,蓋上絨布。

  他關了燈。裡屋的七個鍾還在走。嗒,嗒,嗒。七種聲音,有高有低,有重有輕,但節奏是一樣的——都是他校過的。他躺在床上,睜著眼睛。黑暗裡,天花板上有窗外的光,很淡,像一層薄霜。他想起那個老刑警蹲在橋頭的樣子。蹲得穩,像根樁子。他查他的。他修他的表。表不能停。

  他閉上眼睛。鍾還在走。嗒,嗒,嗒。

  那個老刑警,查得慢,像修表——一點一點校。他查得到。他等。

  他什麼也沒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