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景:
字級: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:緊湊標準寬鬆超寬

第12章 修得真好

  ##一

  1月27日。星期天。晴,冷。

  鍾橋的橋欄上結著一層霜。任守義走過橋,朝橋東頭去。

  早市剛散。街面上菜葉子、魚鱗、煤灰,踩得稀爛。賣烤紅薯的爐子還冒著煙。油布棚子還在——四根鐵管,一塊油布,邊角用磚頭壓著。風一過,油布呼啦呼啦響。木牌掛在棚檐下,白漆底,黑字:「修表配鑰匙「。漆裂了,字沒裂。

  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,𝘁𝘁𝗸𝗮𝗵.𝘁𝘄超方便

  攤主坐在桌後,低著頭,右眼夾著目鏡,鑷子夾著一粒芝麻大的齒輪,正往表芯里放。他做得慢,穩,像在給一粒米找地方。聽到腳步聲,他先放下手裡的東西,再抬頭。

  「師傅。「

  「嗯。「

  任守義在桌前的馬紮上坐下。棉褲的膝蓋繃著,坐下去咯吱一響。他沒再說話,等著。

  他坐在那兒,把攤子看了一遍。桌子是舊的,桌腿墊著一塊磚,墊得平。絨布洗過,洗得發白,邊角壓著鑷子、小螺絲刀、一隻鐵皮盒。櫃角一隻搪瓷缸,茶泡得發黑,缸底下壓著一包大前門,抽了不到一根。攤子不大,東西不多,每樣東西都有地方。像這個人的話——不多,每句都有地方。

  修表匠沒有急著拿表。他先抬頭,看了一眼鐘樓。鐘樓灰撲撲地立在橋那頭,大鐘在太陽底下,發著鈍光。他收回目光,這才從身後的鐵皮工具箱裡取出一塊表。鐵皮箱子上三把鎖,鎖都舊了,磨得發亮。

  錶蒙子是新的,亮,乾淨得能照見人影。他把表放在絨布上,往前推了推。

  「……修好了。「

  任守義伸手拿起來。表在他手心裡走,秒針一格一格,穩穩的。他湊到耳邊聽——聲音勻,密,沒有雜音。表是修好了。他想起上回送表來的時候——那人把表翻過來,指腹在蒙子上摸了摸,說:錶蒙子裂了。裂了,他天天戴,沒看出來。那人看出來了。手藝這東西,藏不住。他翻過來,看後蓋;又翻回去,看盤面。玻璃是新的,針是舊的,盤面是老盤面。他自己的上海表,跟了他這些年,他認得。

  走得准。

  他心裡說:修得真好。

  沒說出口。他抬眼,看了修表匠一眼。還是那個人:瘦,臉色灰黃,右眼一圈目鏡壓出來的印子。帆布圍裙上油漬星星點點,兜里別著鑷子和小螺絲刀。指甲剪得極短,指縫裡有機油,洗不掉的那種。那雙放表的手,長,瘦,穩,遞過來的時候不抖。

  看不出什麼。什麼也看不出。

  「……多少錢?「

  「兩塊。「

  和上回一樣。上回取老吳的表,也是兩塊。

  任守義從褲兜里摸出錢。兩張一塊的,邊角磨得發軟。他放在絨布上,沒急著收手。他等了一等——那人會不會多說一個字?沒有。修表匠拿起錢,折了一下,塞進圍裙兜里。動作慢,穩。圍裙兜鼓著,裡面大概還有別家的表錢。他沒再看。

  任守義站起來,把表戴回手腕。皮帶扣好,金屬貼著腕子,涼。他晃了晃手腕。秒針還在走。

  他走了兩步,又站住。

  玻璃櫃裡,那幾塊表還在走。七八塊表平躺在絨布墊上,錶盤朝上,有的停著,有的在走。在走的那幾塊,秒針齊刷刷地動,像一排排著隊的人。

  三天前他來送表,這幾塊就在走。今天,還在走。

  「那幾塊表——還沒人取?「

  修表匠順著他的目光,看了一眼玻璃櫃。那一眼很短。他低下頭,把目鏡取下來,用絨布擦了擦,又戴上。

  「……嗯。「

  任守義沒再問。

  三天前就在走,現在還在走。表不會自己上弦。有人天天給它們上弦。等取件的人來。

  等取件的人,還沒來。

  這城裡,沒人取的東西多了。沒人取的房,沒人取的自行車。多幾塊沒人取的表,不算什麼。他這樣想。

  這跟他沒關係。他不是來管表的。

  「……哦。「

  他走了。走出兩步,身後有什麼東西輕輕響了一聲——像是絨布被拉平,又像是鑷子放回鐵盒。他沒回頭。

  鐘樓在他頭頂,敲了十下。晴天的鐘聲清越,一下一下,乾淨得像水。

  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。十點整。

  ##二

  橋頭風大。任守義豎起大衣領子。灰呢子大衣,肘部一塊補丁,針腳是他自己縫的,密。

  他走得不快。表貼著腕子,涼了一陣,慢慢暖過來。走幾步,他抬手腕看一眼——秒針在走。又走幾步,再看——還在走。

  走得准。

  修得真好。

  他想起那個修表匠。瘦,灰黃,目鏡,報時式的答話。「修好了。「「兩塊。「「嗯。「問他什麼,答什麼,答得不多,也不少。滴水不漏。

  他見過他三次了。頭一回,取老吳的表。第二回,送自己的表——錶蒙子裂了,他說,三天後來取。第三回,就是今天。三次,每次都是一個修表匠。修表的,收錢的,答話的,都一樣。

  沒有破綻。

  他想起王本善。王本善的表,也是在那兒修的。王本善常來。那人說「他常來「的時候,像報時——幾點幾分,分毫不差。他問:他死之前,來過嗎?那人說:來過。答得也像報時。

  那天他在本子上寫過一句:沒有破綻,就是最大的破綻?寫完,又劃掉了。他這一輩子,見過太多沒有破綻的人。十個里有九個,是真的沒有破綻。剩下的那一個……他沒見過。

  表是好的。這就夠了。他不是來查修表匠的。

  他把手揣進大衣兜,走幾步,又拿出來,看表。

  十點一刻。

  街面上太陽出來了,曬著背,暖一點。他在一個賣紅薯的爐子邊站了站——爐子熱,他焐了焐手。賣紅薯的喊他:師傅,來一個?他擺擺手。走。

  他還有別的事。

  蘇玉堂。

  這名字在肚子裡轉了一圈。舊同學,比他低幾屆,插班來的,家裡在南洋做過鐘錶生意。上個月,宴席上,他見過他。條紋西裝,金絲邊眼鏡,頭髮向後梳,油亮。隔著桌子,蘇玉堂跟他說話,聲音大,笑聲更大。有人敬酒,他站起來,端著杯子,話說得圓,一圈一圈的,不得罪誰。席間有人問他,這回回來住多久。蘇玉堂說,住過冬天。又問,外頭的生意不做了?他說,做,電話里做,一樣的。大家都笑。任守義沒笑。他聽著。

  「老同學,十年不見。你這煙,抽得比以前還凶。「

  任守義把煙從嘴上拿下來,掐了。蘇玉堂笑,眼睛先眯,嘴後咧。

  「這表啊,舊貨攤上淘的。你看走眼了。「

  他抬起左手。那塊英納格,羅馬數字盤,在燈下亮了一下。

  任守義沒接話。他看了一眼那塊表——羅馬數字盤,和錢守拙戴的那塊,一個樣。他沒說破。當時沒說破,現在也沒打算說破。

  「鐘樓還是老樣子。「蘇玉堂那天說。

  「老樣子。「他答。

  「改天,我請你喝茶。「

  「好。「

  改天。這個「改天「,拖了一個多月。蘇玉堂還沒走。他說過,要待過冬天。臨江的冬天,要過到二月底。一個探親的華僑,在老家待這麼久,圖什麼?任守義想不出。想不出,就先記著。

  1980年冬天的事,他一直在記。他查到一個人替別人處理過一塊表——查到蘇玉堂頭上,他停住了。他放他走。12月中旬,蘇玉堂出境。那年冬天冷,河都凍了。他送他走的那個早晨,什麼也沒說。蘇玉堂在車站門口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了,沒回頭。任守義站在檢票口外面,看他過了閘。那時候他想過:這個人,會不會回來?十年了,他回來了。

  他欠他一條命。他也有話欠著他。

  該去見見他了。

  他抬頭,看了一眼鐘樓。鐘樓還是老樣子——蘇玉堂說得對。樓是老樓,鍾是老鍾,走了一百年,還在走。

  任守義把大衣領子又攏了攏,往家走。

  ##三

  1月28日,晚上。任守義坐在客廳里。搪瓷缸里的茶涼了,他沒喝。

  電話在茶几上。黑的,撥盤式的,機身上蒙著一層灰。他平時不打電話,電話也不響。局裡配的BP機,他常忘帶,響了也不回。

  他伸手,拿起話筒。又放下。

  拿起來。又放下。

  問什麼,怎麼說,他都沒想好。他想好的只有一件事:這個電話,得打。

  屋裡沒有暖氣,陰冷。他披著棉襖,胳膊肘搭在膝蓋上,坐了一會兒。他先點了根煙,抽兩口,掐了。

  他不知道蘇玉堂住哪。他只記得,宴席那天蘇玉堂說過:他住臨江飯店。

  他從抽屜里翻出一本電話簿。紙頁發黃,卷了邊,封面掉了半個角。他翻到「臨「字,指頭順著密密麻麻的鉛字往下走。臨江飯店,四個字,前面印著「國營「,後面跟著一串號碼。他看了兩遍,記下了。

  他拿起話筒,撥號。手指伸進撥盤,撥一下,停住,撥盤咔嗒咔嗒轉回來。一下,兩下,三下。

  忙音。

  占線。

  他放下話筒,等了一會兒。窗外,鐘樓敲了一下。八點半。他把電話簿合上,放回抽屜。抽屜關上的聲音,咔噠一聲,在屋裡顯得響。

  他坐著,沒動。白熾燈瓦數小,照得屋裡發黃。牆上的月份牌還是去年的,沒撕。他等著,等鐘樓再敲一下。九點,再撥。

  他又拿起話筒,撥號。

  「臨江飯店。「

  「202。「

  「蘇先生,您的電話。「

  電話里咔噠一聲,轉接的動靜。線那頭靜了兩三秒,然後有人接起來。先是一聲輕響,然後是呼吸聲,然後是笑聲——笑聲先於話聲過來,隔著一根線,熱騰騰的。

  「餵?「

  「蘇先生?我是任守義。「

  「老同學!「

  聲音快,密,像倒茶,一氣兒倒出來。十年了,這聲音他認得。中學時候,蘇玉堂插班第一天,站在講台上自我介紹,也是這麼個聲音——快,密,誰也不冷場。

  「你可算想起我了。老任啊,我可等了你一個多月。你身體還好吧?「

  「……好。「

  「我聽說了。你返聘了。好啊——還是得你這樣的人看著這城。「

  任守義沒接話。他看著茶几上那杯涼茶。茶麵上浮著一層膜。

  還是得你這樣的人看著這城。這句話,宴席上他說過,一字不差。

  一個回國探親的華僑,住在飯店裡,消息倒靈。他沒問。問了,也是客套話。蘇玉堂的客套話,一摞一摞的。

  「我有些事,想問問你。「

  電話那頭頓了一下。很短。像一杯茶倒到一半,忽然停住。

  「……好。「

  「明天你來飯店吧。我這兒有南洋帶回來的茶。這邊說話方便。「

  這句,比前面慢了一點。像一杯茶倒出去,穩穩接住。任守義聽出來了,沒接。

  「……幾點?「

  「三點。「

  「……好。「

  「那我等你。老同學,十年了,咱們好好說說話。「

  「嗯。「

  電話掛了。話筒里是忙音,短促的,一聲,一聲。任守義把話筒放回機座上,在茶几前坐了一會兒。

  這邊說話方便。

  他住飯店,飯店裡說話方便。這話聽著是客套。可那一頓——很短的那一頓——不像客套。

  他也要說些什麼?

  任守義摸出一包飛馬,抽出一根,點上。煙燃著,他沒抽。灰積了長長一截,落下來,落在茶几上。他沒撣。

  涼茶他端起來喝了。涼的,苦。他洗了搪瓷缸,續上熱的,沒喝。又坐了一會兒。鐘樓敲了十下。十點。他掐了煙,推開窗,外面冷氣撲進來。他關上窗,睡了。

  臨睡前,他把那句話又想了想。「這邊說話方便。「想不出個所以然。他閉上眼。明天三點,202,錯不了。他不用記。

  ##四

  1月29日。陰。天光灰濛濛的,像一塊髒布。

  任守義在市局坐了一上午。卷宗攤在桌上,他沒看進去。傅秋實進來一次,放下一份材料,說:「老任,這個你過過目。「又出去了,什麼也沒問。

  走廊里有人喊他,喊了兩聲,他沒應。他靠在椅子上,把明天要問的話,從頭到尾想過一遍。

  蘇玉堂知道侯援朝的事嗎?

  1980年,蘇玉堂替人處理過一塊表。那塊表,是錢守拙的。錢守拙死了,表到了蘇玉堂手裡,又從他手裡送了出去。他查到那裡,停住了。他放他走了。十年了,這塊表的事,他沒對任何人提過。那塊表後來去了哪,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表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他放蘇玉堂走,就是想把活的留一條線。

  侯援朝呢?侯援朝是當年拍板的人。案子是他辦的,辦結了,定性意外。侯援朝碰沒碰過蘇玉堂?蘇玉堂認不認識侯援朝?

  他記得侯援朝說過一句:花謝了還會再開,人走了,就別再找了。這話,他到現在沒想明白,是說給誰聽的。

  他想起宴席那天。他問了一句:「侯局長沒來?「

  蘇玉堂說:「侯局長退休了,在家養花。「

  養花。侯援朝退休在家養花——這話,蘇玉堂也知道。

  他知道的,比一個回國探親的華僑該知道的,多。

  他返聘的事,局裡沒登報,沒廣播。知道的人,就那麼幾個。蘇玉堂在電話里說「我聽說了「——聽誰說的?他沒問。問了,蘇玉堂也有話接。蘇玉堂的話,永遠有地方接。

  任守義把煙掐滅。又點上一根。

  他要問什麼?

  問侯援朝的事?問當年的事?問那塊英納格——羅馬數字盤,和錢守拙的一模一樣?

  他還沒想好。

  老刑警的問話,從來不準備。話是臨場問的,破綻是臨場看的。他想好了的是:去。

  去了再說。這話他跟自己說了半輩子。想不明白的事,先去了再說。到了,話就自己長出來了。

  他摸出小本子,翻到折角那一頁,寫下一行字:臨江飯店,202。字小,一筆一畫。寫完,合上,揣回內兜,又隔著衣服拍了拍。

  下午,他把那份材料看了。王本善的。心臟驟停,無外傷,無中毒,無異常。乾淨。什麼都查不出來。他合上卷宗,想起修表攤上那幾塊在走的表——也是這麼幹淨。

  明天三點。

  他把菸灰撣了,煙屁股摁進缸里。起身的時候,他按了按內兜——本子在。

  ##五

  1月30日,下午。多雲。風還是冷的,太陽在雲後頭,天不像前兩天那麼沉。

  任守義出門前,從客廳那面圓鏡前走過去,繞開它,像平時一樣。他拿起大衣,看了一眼肘部的補丁——針腳還齊。行了。

  他鎖上門,下樓。腰間鑰匙串響了一聲。巷子口,風灌進來。他扣上一顆扣子,只扣一顆。下擺敞著,走起來一扇一扇。

  街上人不多。星期三,上班的上班,上學的上學。有輛自行車從他身邊過去,鈴鐺響了兩聲,脆的。他讓了讓。一輛公共汽車從身邊過去,車窗里人頭攢動,售票員探出半個身子,喊站名。

  路邊一家撞球廳,門帘掀著,有人俯在案子邊,球桿一送,球碰球,脆的一聲。再過去是錄像廳,門口換了新海報,港片,女主角的頭髮很大。沒人看。

  走了幾步,他低頭看表。

  一點四十分。

  秒針在走。穩穩的。走得准。

  修得真好。

  他想起那個修表匠。瘦,灰黃,目鏡,報時式的答話。滴水不漏。他的表,是他修的。錶蒙子新的,亮的,走得准。那幾塊在走的表,三天前在走,今天還在走——他問過,沒人答他。他沒深究。

  修表匠認得老吳,認得王本善。老吳常來,王本善也常來。「他常來。「這三個字,修表匠說了不止一回。老吳死了,王本善也死了。他們的表,是不是還躺在他那塊絨布上?他沒問。他沒深究。

  一個修表匠,把死人的表修好,天天上弦,等著他們來取。這是手藝,還是別的什麼?他想不下去。想下去,就得回去問。他今天不問。他今天去見蘇玉堂。

  他又想起蘇玉堂。舊同學。條紋西裝。英納格。南洋的茶。那塊英納格,羅馬數字盤——舊貨攤上淘的。他信過嗎?他沒有。可十年前,錢守拙的英納格,就是這麼沒的。一塊表,從一個人腕子上,到另一個人腕子上。中間隔著一個死人。

  一個修表匠,一個舊同學。

  都在這座城裡。

  蘇玉堂認得侯援朝。認得這座城。認得十年前的事。

  他心裡的線,繞來繞去,繞成一個圈。

  線的那頭,是鐘樓。線的這頭,是臨江飯店。

  他過了鍾橋。河水是灰的,結著薄冰。他在橋頭停了一下,抬頭看鐘樓。鐘樓還是老樣子。鐘樓在他身後,敲了兩下。多雲天,鐘聲鈍鈍的,一下,一下。

  兩點了。他不趕。三點,還有一個鐘頭。早到好。他這一輩子,赴約沒遲到過。等死人,等活人,都是等。他寧可早到。

  他沿江邊走了一段。江風貼著河面過來,他把大衣領子豎起來,手揣進兜里。兜里有那張記著號碼的紙,他摸了摸,沒拿出來。

  臨江飯店在城南,三層樓,灰磚,民國時候的老房子。門口兩棵梧桐,葉子掉光了,枝椏光禿禿地戳著天。門廊下掛著兩塊牌子,白底黑字,一塊「臨江飯店「,一塊是「旅客登記處「。

  他在台階下站了站,抬手攏了攏頭髮——推子推的,短,沒幾根,攏不攏都一樣。他放下手。

  他走上台階。台階是青石的,磨得光,踩上去有點滑。他放慢腳步,一步一步。兩扇木框玻璃門,擦得亮,能照見人影。他伸手,推開。

  門開了。大堂里比外面暖和些。有人從服務台後面站起來,藍布制服,問:「同志,找哪位?「

  「202。「

  「蘇先生。「

  他聽見自己的聲音,穩穩的。

  大堂里靜。服務台的人低頭,在登記簿上寫字,鋼筆尖沙沙響。樓梯在左手邊,木的,踩上去會響的那種。

  他走進臨江飯店的大門。

  門在他身後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