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一
1月30日,下午。多雲。風還是冷的。
他來得早。離三點,還有一個鐘頭。他本可以在樓下等。他沒等。他上了樓。
樓梯在左手邊。木的,踩上去,咯吱響。任守義一步一步走上去,腳步放得慢。扶手磨得發亮,他沒用。二樓,走廊里暗,靠牆一條長椅,漆面裂了。走廊盡頭立著一面穿衣鏡,鏡面發花,人影是虛的。他走過去,繞開了半步。
202。門關著。門上的號碼牌,白底黑字,角上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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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門前站了一會兒。長椅就在旁邊,空著。他沒坐。他把煙點著,抽完,才抬手敲門。兩下。
裡面靜了一息。然後有腳步聲過來,穩的,皮鞋跟磕著地板。
門開了。
蘇玉堂站在門裡。深色條紋西裝,白襯衫,暗紅領帶,打得緊。金絲邊眼鏡,鏡片乾淨,沒一點灰。頭髮向後梳,油亮,像是剛洗過,還帶著一點水汽。
「老同學。「他笑了,眼睛先眯起來,嘴後咧開,「約的三點,你這來得早。「
「早到好。「
「好,好。快進來。「
他側身讓路。皮鞋在門檻上蹭了一下,亮。任守義邁進門,站定。門裡比走廊里暖和些。房間裡一股茶香,混著一點菸味——紅塔山的味,和任守義自己抽的不是一路。
「把門帶上。「蘇玉堂說,「風大。這樓的窗,都關不嚴。「
任守義把門帶上。
房間不大。地板是木的,漆磨沒了,露出木頭本色。一張床,床罩暗紅色,邊角掖得一絲不苟。床頭柜上放著一隻玻璃煙缸,洗得乾淨,還有一副眼鏡盒。櫃門半開,露出疊好的襯衫,白得晃眼——住店的,襯衫自己帶,自己疊。靠窗一張沙發,人造革的,罩著白布套,布套洗得發白,邊角磨出毛。沙發前一張茶几,茶几上擺著茶具——白瓷的,杯沿描著藍邊。旁邊一隻鐵殼熱水瓶,綠漆,磕掉了幾塊,露出底下的鐵皮。窗簾半拉,下午的光從縫裡進來,落在地板上,一道一道的。房間裡冷。南方一月的冷,從窗戶縫裡滲進來。牆角立著一隻電爐,沒插。
「屋裡沒暖氣。「蘇玉堂說,「大衣別脫了。委屈你,坐。「
「嗯。「
任守義坐下來,從兜里摸出飛馬,點了一根。
蘇玉堂彎下腰,從床邊的皮箱裡捧出一個鐵罐。皮箱裡壓著一隻棕色公文包,拉鏈沒拉嚴,露出半本相冊的邊——封面是校門,灰磚的,門樓上立著一塊匾。臨江中學。任守義認得那校門。他也念過幾年。蘇玉堂比他低幾屆,進的是同一座門。十年沒回來的人,相冊里還壓著校門。他移開眼。不問。
鐵罐。罐身印著花——紅的,大的,南洋的花,開得放肆。花邊上壓著英文字母,花體的,他認不全。罐邊掉了漆,露出鐵皮。
「上回在席上,我說改天請你喝茶。「蘇玉堂把鐵罐放在茶几上,拍了拍,「你看,我把茶帶來了。「
任守義沒接話。他抽菸。
「我這兒有紅茶,也有鐵觀音。「蘇玉堂說,「南洋的紅茶,還是這邊的鐵觀音?「
「你泡什麼,我喝什麼。「
「那喝紅茶。「蘇玉堂說,「這罐,我專門帶來的。「
他拎起熱水瓶,先燙了杯,又燙了杯。茶葉放得多——紅茶,烏黑,捲成細條——沖了水,晃了晃,第一道倒掉。再沖。蓋上杯蓋,悶了一會兒,才端過來。燙杯,洗茶,悶香。一樣不落。他做得熟,像做過一千遍。歸僑的習慣,講究。
「這是南洋帶回來的紅茶。你嘗嘗。「
任守義接過來。白瓷杯燙手。他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
「……好茶。「
茶是溫的,暖手。房間裡冷。這杯茶,是這個房間裡,唯一熱的地方。
蘇玉堂笑了:「那邊人喝這個,跟這邊喝綠茶不一樣。這邊講一個'鮮'字,那邊講一個'厚'字。茶厚,日子才厚。「
任守義又喝了一口。茶湯紅,濃,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,像煙燻過,又不像。他端著杯,看著杯里的茶,看了兩秒,放下。
蘇玉堂在他對面坐下。沙發彈簧響了一下。他掏出煙——紅塔山——抽出一根,又塞回去,換個方向再抽出來,拿打火機點。銀色的,甩一下,合上蓋子,聲音很脆。
「老同學,十年不見。「他說,「你這煙,抽得比以前還凶。「
任守義的手指,在煙上停了一下。
十年。這句話,上回在宴席上,他也說過。隔著轉盤,人聲嗡嗡的,他笑著說的。這回,他坐在對面,把這句話,說給一個人聽。
他又說這句。
「我聽說,局裡又把你請回去了。「蘇玉堂說。
「嗯。「
「好。你這樣的人,閒不住。「
任守義沒接。
「這兩年的生意,難做了。「蘇玉堂又說,「貨走得慢。我這次回來,一半是探親,一半是散散心。「
「嗯。「
「你們這邊冷。我回來這些天,天天穿大衣。那邊一年四季,襯衫不用換。「
「嗯。「
「城裡轉了一圈。變了不少。百貨大樓新了,汽車站也挪了。就鐘樓——「
他偏過頭,看了一眼窗外。窗外,越過幾排灰屋頂,能看見鐘樓。大鐘在雲底下,白慘慘的。
「鐘樓還是老樣子。「
任守義沒接話。
蘇玉堂也不等他接話。他給任守義續茶。續茶的時候,袖口滑上去一截——腕上一塊表,羅馬字盤,錶帶是舊的,磨得發亮。
任守義看見了。
羅馬字盤。十年前,他在一個人手腕上,見過同樣的盤面。那人叫錢守拙,機械廠財務科長,死在1980年11月。案子定性,意外死亡。他辦的。一塊表,從一個人腕子上,到另一個人腕子上。中間隔著一個死人。
蘇玉堂手腕上這塊,他在宴席上就見過。當時蘇玉堂見他眼光落上去,笑著說了一句:「這表啊,舊貨攤上淘的。你看走眼了。「
他沒問過。今天也不問。
任守義收回眼光,抽菸。菸灰落在地板上,他沒撣。
蘇玉堂忽然看他腕子:「你這表,新修的?「
「修了修。「
「哪裡修的?「
「鐘樓底下。「
「哦——「蘇玉堂的尾音拖了一下,「鐘樓底下那個修表攤。手藝好。「
「你認得?「
蘇玉堂端起自己的茶,喝了一口:「路過見過。那人,眼利。「
任守義沒接。那人的確眼利——他那塊表,蒙子裂了,他自己天天戴,沒看出來。那人看出來了。手藝這東西,藏不住。
茶續好了。牆角那隻電爐,不知什麼時候插上了,電爐絲暗紅,嗡嗡的,暖著這一小塊地方。窗簾是厚布的,洗得發白。風從縫裡進來,它動一下,又不動了。
任守義放下茶杯。
「你回來這些天,見過老侯沒有?「
蘇玉堂倒茶的手,停了一下。
「……見過一面。「
「他怎麼樣。「
「老了。「
「退休了。在家養花。「
「養花好。「蘇玉堂說,「養花的人,心靜。「
「你跟他,有交情?「
蘇玉堂的手,在熱水瓶的蓋子上停了一下。
「……當年,他幫過我。「
「幫過你什麼。「
「……老任。「蘇玉堂端起茶,喝了一口,放下,「過去的事了。「
任守義沒再問。
「你這次回來,待多久?「
「……看情況。這邊的事,辦完就走。「
「嗯。「
任守義沒接話。他看著他。蘇玉堂也不看他,低頭續自己的茶。
「蘇玉堂,我問你一件事。「
蘇玉堂的手,停在熱水瓶的蓋子上。
「你說。「
##二
「老侯——侯援朝——當年壓案的事,你知道多少?「
蘇玉堂端起自己的茶,喝了一口。不抬頭。
「……老任,你怎麼想起問這個了。「
「你知道多少。「
蘇玉堂放下茶杯。他抬起頭,看著任守義,看了很久。房間裡靜下來。窗外,街上遠遠的,有自行車鈴響了一聲,又沒了。
「……老任,有些事,我不知道,也不該知道。「
任守義看著他。
他想起一件事。蘇玉堂這個人,說話,從來只說「記不清了「。十年,他聽他說過無數次「記不清了「。從沒聽他說過「不知道「。
「記不清了「,是把話咽回去。「不知道「,是把門關上。
今天,他把門關上了。任守義把菸灰撣了,又看蘇玉堂一眼。蘇玉堂也在看他——看了一瞬,移開了。
任守義沒接話。他抽菸。煙燃著,他不抽,菸灰積了長長一截。
蘇玉堂又給他續茶。水聲細,白汽升起來,在光里散開。
「……老侯那個人,心不壞。「蘇玉堂說,聲音低下來,「他做那些事,有他的難處。「
他說這句話的時候,菸灰落下來,他沒撣。他的眼睛,沒看任守義。他看著那罐茶——那罐南洋帶回來的茶,空了一半。
任守義抽菸的手,停了一下。
「哪些事?「
蘇玉堂搖頭。
「……老任,別問了。有些事,翻出來,對誰都不好。「
「對誰都不好?「任守義問,「對老侯不好?「
蘇玉堂沒接這話。他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他看了一次表——那塊羅馬字盤的表——看了一眼,放下袖子。他沒往窗外看。窗外,就是鐘樓。
任守義記下了。本地人看鐘,他不看。他看表。
十年前,蘇玉堂也不看鐘樓。那時候他以為,是南洋人不習慣這城的鐘。今天他想:也許不是。
「當年那個案子,是我辦的。「任守義說,「辦結了。定性意外。「
「……辦結了,就好。「
「好?「任守義問,「那死了的人呢?「
蘇玉堂沒說話。他低著頭,看著茶杯。
「這話,是老侯教我的。「任守義說,「辦結——這兩個字,當了半輩子警察,應該懂。他教我的時候,我還不懂。現在我懂了:辦結,就是把案子合上。合上的時候,紙是平的。底下的東西,看不見。「
蘇玉堂沒接。
「蘇玉堂。「任守義說。
「……嗯。「
「你欠我的那條命。「
蘇玉堂的手,在茶杯上停了一下。
「——你打算怎麼還?「
蘇玉堂愣住了。他張了張嘴,沒出聲。然後他笑了一下——笑得有些苦。
「……老任,你這是要我還了?「
「不是還我。「
任守義把煙按進菸灰缸里。那是一隻搪瓷缸,白底藍字,飯店的。菸頭滋了一聲,滅了。
「是還那些死人。「
「我查這個案子,不是為了我自己。「任守義說。
蘇玉堂沒接。
任守義看著他,一個名字,一個名字地說:
「王本善。「
蘇玉堂沒動。
「薛長貴。「
蘇玉堂沒動。
「老吳。「
蘇玉堂沒動。
「還有——錢守拙。「
蘇玉堂臉上的笑,收了一點。
只收了一點。像燈芯,被風撩了一下。任守義看見了。他沒說。蘇玉堂的手,搭在膝蓋上,指節攥了一下,又鬆開。
房間裡安靜了很久。熱水瓶不響了。街上的聲音也遠了。任守義抽完那根煙,又點了一根。菸灰缸里,多了一個菸頭。茶几上,蘇玉堂那隻BP機,黑殼,震了一下,又震了一下。蘇玉堂看了一眼,沒拿。任守義也沒問。
蘇玉堂摘下眼鏡,用衣角擦了擦,又戴上。金絲邊,鏡片擦完了,更亮。
窗簾又動了一下。外面,遠遠地,鐘樓響了四下。四點。
鐘聲鈍鈍的,一下,一下,數得清楚。數完了,房間裡更靜了。
蘇玉堂低著頭,看著茶杯里的茶。茶湯紅,映著光。他看了一會兒。
「……老任。「他說。
任守義等著。
「你這樣的人看著這城——「蘇玉堂說了一半,停了。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茶已經涼了。他沒再續。
「……你再給我幾天。「
他說得很輕。
任守義看著他。
「……幾天?「
「……三天。「
任守義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三天——不長,不短。夠一個人想清楚,或者,夠一個人把東西藏好。他沒說。蘇玉堂沒抬頭。他的手指,在杯沿上,慢慢地摩挲了一圈。
「……好。「任守義說,「三天。「
他站起來。
沙發的人造革響了一聲。他走到門口,手搭上門把。
「老任。「
蘇玉堂在身後叫他。
任守義回頭。
蘇玉堂從沙發里站起來,走過來。他手裡捧著那隻鐵罐——南洋的紅茶罐,印花在暗下來的光線里,發暗。
他看著他,像是要說什麼,又沒說。最後,他把鐵罐塞進任守義手裡。
「……這茶,你帶著。「
任守義沒接,看了他兩秒。
蘇玉堂的手,就那麼伸著。
任守義接過來。鐵罐沉。他低頭看了一眼——罐身上的印花,紅花,英文字母,邊角掉的漆。他抬頭,看了蘇玉堂一眼。
「……嗯。「
他把鐵罐換到左手,騰出右手,開門。
他走了。
門在身後,輕輕地合上。
##三
走廊里還是暗的。他走過那面穿衣鏡,鏡子裡有個灰影子,虛的。他也沒看。
下樓。木樓梯咯吱響。大堂里,服務台的人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頭,寫她的登記簿。鋼筆尖沙沙響。
他推門出去。門口兩棵梧桐,葉子掉光了,枝椏光禿禿地戳著天。青石台階,磨得光,有點滑。他下了台階,沒回頭。飯店的燈,在身後亮起來。他沒看。
天冷。風從江邊上來,直往領口裡鑽。他把大衣領子豎起來,鐵罐夾在胳膊底下,沉甸甸的,硌著肋下。
「三天。「
他走了一條街,心裡浮出這兩個字。
三天。蘇玉堂要三天。
他要三天幹什麼?
去問侯援朝?
去取什麼東西?
去安排什麼?
任守義不知道。他站在街口,風把菸灰吹起來,又落下去。他站了一會兒。
但他等了。他給了三天,就會等三天。
他想起蘇玉堂聽到「錢守拙「三個字時,收起來的那點笑。只收了一點。可任守義當了三十年警察,見過太多收起的笑——宴席上收起的笑,賭桌上收起的笑,問話時收起的笑。收得越快,底下埋得越深。蘇玉堂這一下,收得快。那一點,比收起來的,多。
蘇玉堂知道錢守拙的事。
他知道的,比他說出來的,多。
可他還是要了三天。
他還想起蘇玉堂說的——「當年,他幫過我。「老侯幫過他。他欠老侯的,他替老侯說話。可他還欠著任守義一條命。
兩份情,一個人。
三天,夠他還誰的?
任守義往前走。風大,他把鐵罐換到另一隻胳膊底下。他忽然站住,又站了一會兒。風把他的煙吹得只剩一截。他把菸頭扔了,踩滅。罐子貼著肋下,涼,硬,硌人。
江邊的風,比街上還硬。他沿江走了一段。江水灰,靠岸的地方,結著一層薄冰,冰上落著枯葉。他看了一眼,沒停。
他這輩子,沒出過國。南洋——他在地圖上見過,在別人的話里聽過。蘇玉堂從那裡回來,帶了一罐茶,又把這罐茶,塞給了他。一罐茶,從南洋漂洋過海,到臨江,到他的胳膊底下。他不知道,它為什麼到他這兒來。
他忽然想:蘇玉堂為什麼把這罐茶給他?
像信物。又像補償。
他沒想明白。他也沒多想。
路邊一家小館子,門口支著煤爐,鐵鍋里的湯咕嘟著,白汽頂著鍋蓋。再過去是錄像廳,門口換了新海報,港片,女主角的頭髮很大。沒人看。有輛收廢品的車過去,喇叭里喊著一句什麼,糊了,聽不清。
路過郵電局,他停了一下。櫃檯里的電話機,黑殼,一排。他摸了摸兜——那張記著號碼的紙還在。他想給蘇玉堂打個電話,問一句:三天,夠不夠。他沒打。他往前走。
三天,七十二個小時,四千三百二十分鐘。鐘樓的鐘,一下一下,數得清清楚楚。鐘不等人。
他回到局裡時,天快黑了。辦公室里黑著。他沒開燈,坐下來。
他掏出小本子,翻到折角那一頁。
那一頁上,寫著幾個名字。王本善。薛長貴。老吳。錢守拙。字小,一筆一畫,是他自己的字。他在名字下面,添了一行字:蘇玉堂。三天。1月30日。寫「蘇玉堂「三個字的時候,筆尖停了一下。寫完,他合上本子,揣回內兜,隔著衣服,拍了拍。
他坐了一會兒。窗外,鐘樓的方向,天已經全黑了。他摸出鐵罐,放在桌上。罐上的花,在暗裡看不清了。他摸著罐身的漆,摸到一塊掉的漆,糙的。他收回手。天黑了。他鎖了門,回家。鐵罐,他帶上了。
##四
1月31日。陰。天光灰濛濛的。
任守義上午在局裡,把舊案的卷宗又翻了一遍。翻到錢守拙那一頁,他停住了。
紙上,錢守拙三個字,印刷體,黑黑的。旁邊是死亡鑑定,一頁,兩頁。寫得乾淨。乾淨得什麼都查不出來——這是他當年親手辦出來的。
他認得這頁紙。十年前,他親手在底下籤過名。可那天的事——他坐在哪兒,誰遞的筆,怎麼走出那間屋——他記不清了。他記得紙,不記得事。
他看了很久。然後把卷宗合上,鎖進柜子。柜子鎖好,他把鑰匙串回腰上,站起來,在屋裡走了兩步,又坐下。他坐不住。他走到窗邊,看了一會兒街。街上的人,都低著頭走。沒有一個人抬頭看天。他也沒看。他看的是鐘樓的方向——霧蒙蒙的,看不清。
中午在食堂,鋁飯盒,他吃到一半,停住了。筷子懸著。他想:後天。後天,三天就到了。他放下筷子,把飯吃完。
下午,他坐在辦公室里。抽菸。菸灰缸里堆了小半缸。電話響了一次,他沒接。響了兩次,他也沒接。
他想著郭彩雲。檔案館著火那天,她搶名單,傷了。他去看過一回,她在病床上,還笑,說:「老任,名單我背下了,你也背下了,燒了就燒了。「他想起這話,把煙按滅。她那兒,沒有新東西了。名單,在他本子上。本子上的字,是他自己寫的。他信自己的字。「腦子裡的東西不作數。記在本子上的,才算。「這是他自己的話。
「三天。「他想著。
今天是第一天。
明天是第二天。
後天,是二月二號。二月二號,蘇玉堂該來了。他會說些什麼?會帶來什麼?
他不知道。
他把煙按滅,又點了一根。菸灰落在卷宗上,他撣也不撣。
傍晚,他走出局裡。天更陰了。街上的人裹著大衣,低著頭走。路燈還沒亮,灰濛濛的。
他走了幾步。風從巷口灌進來,他扣上大衣的扣子——只扣一顆。他忽然低頭,看自己的手腕。
那塊表。修表攤取回來的那塊。
秒針在走。穩的,一下,一下,不出聲。
他想起來——那天在修表攤,攤主把表遞給他,說了句:「三天後來取。「
他等了三天。
表回來了。走得准。准得他看了好幾眼。一個修表的人,手得有多穩。
老吳的表,也是在那兒取的。老吳死了。表還走得准。
玻璃櫃裡,那幾塊在走的表,還躺在那塊絨布上。他問過:「那幾塊表——還沒人取?「攤主應了一聲:「……嗯。「沒多話。那人說話,像報時。報時的人,不多話。可他的手,記得住每一塊表。
老吳死了。王本善死了。表,還等著人來取。
他沒再想下去。
現在,又有一個「三天「。
一個等表。一個等人。
等表,表回來了。走得准。等人——人還沒回來。後天,是第三天。
他在街當中站住了。風把大衣下擺掀起來。他站在那兒,站了一會兒。
心裡動了一下。
他自己也說不上來,那一下是什麼。像是錶針,在他心裡,輕輕地,走了一格。他活了五十二歲,等過很多回。這一回,他等的是一個人。他說不上來,這一回跟哪一回,哪裡不一樣。
「三天。「他對自己說。
他等。
他低頭,又看了一眼表。秒針還在走,穩穩的。
他走過鍾橋的時候,天已經擦黑。橋東頭,那油布棚子,收了。棚里的東西,都鎖進鐵皮箱了。他看了一眼,沒停。
鐘樓那邊,鐘響了。傍晚六點。鐘聲在陰天裡,悶悶地,一下,一下,散開。
他聽著鐘聲,往家的方向走。
三天。表在走。鍾在走。
三天,會過去的。
他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