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一
1月24日。多雲。
連著三天,任守義都從鍾橋過。
頭一天是辦事,順路。第二天是繞路。第三天,他在橋頭站住了。
王敏那句話,他翻來覆去想過。她說「鍾橋東頭「。鍾橋東頭,除了那個修表攤,沒有別的。他去看過。橋東頭的鋪面,裁縫、雜貨、滷味,門臉都朝街,人進人出。只有那個修表攤,油布棚子,不招人。攤前的人,來了,放下表,走;過幾天,再來,取走。誰也不多待。
他在橋頭站了一會兒。風從江面過來,卷著水汽,冷,不刺骨。橋上的鐵欄杆鏽得發黑,指頭一碰,沾一手鐵鏽。他攏了攏灰呢子大衣的領子——肘上那塊補丁朝外,他沒管。
橋那頭,油布棚還在。
木牌還在。白漆底,黑字:「修表配鑰匙「。漆裂了,字沒裂。牌子掛得比上回正了一點——風颳的,或者人扶的。
他走過橋。街面上早市剛散,菜葉子、魚鱗、煤灰,踩得稀爛。賣烤紅薯的爐子還冒著煙,爐邊圍著一圈孩子,等著撿便宜的。廠門口貼著新換的改制通知,白紙黑字,風一掀,嘩啦響。錄像廳的牌子上換了新海報,港片,女主角的頭髮很大。沒人看。
他走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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棚子不大。四根鐵管,一塊油布,邊角用磚頭壓著。風一過,油布呼啦呼啦響。棚子底下,玻璃櫃橫著,櫃面擦得亮,絨布墊上平躺著七八塊表,錶盤朝上,像一排睡著的人。有一塊英納格,錶盤乾淨。有一塊上海表,錶盤發黃,停著——拆到一半。櫃角立著一面小圓鏡,鏡面朝里,照後蓋用的。攤角一隻搪瓷缸,茶泡得發黑。缸底下壓一包大前門,抽了不到一根。柜子旁邊是鐵皮工具箱,三把鎖,鎖都舊了,磨得發亮。
修表匠低著頭。右眼戴目鏡,左眼閉著,手裡的鑷子夾著一粒芝麻大的齒輪,正往表芯里放。那雙手長,瘦,指甲剪得極短,指縫裡有機油,洗不掉的那種。鑷子尖把齒輪送進去,輕輕一壓,退出來,又碰了碰,像在聽那粒齒輪落沒落正。目鏡的鏡片有劃痕,他眯著的那隻眼,眉毛擰著,額頭上擠出三道紋。藍灰勞動布工作服,袖口磨破,外面罩一件帆布圍裙,兜里別著鑷子和小螺絲刀。
攤上有油的味道。機油,還有鐵。混在一起,不難聞,也說不上好聞。
任守義在攤前站定。
修表匠沒抬頭。
他也不說話,看柜子。有幾塊表,秒針在走,一格一格,齊整。玻璃櫃擦得亮,倒映著棚頂的油布,還有他自己半個影子。他沒看那影子。
他看那雙手。那雙手把表芯放下,又停了。
修表匠放下手裡的東西。
先放鑷子,再放表芯,然後抬頭。
上回來取表,也是這樣。他說話之前,先把手裡的東西放下。
那是11月的事。老吳的表修好了,躺在這塊絨布上,沒人來取。他問:吳師傅的表?修表匠說:修好了。兩塊。他問:他什麼時候送來的?修表匠說:11月20號。……他常來。
那天回去,他在本子上寫了四個字:鍾橋修表攤。畫了一個圈。
現在,他站在同一個攤前。上回他站在這裡,是個取表的老頭。這一回,他還是個取表的老頭——只是心裡多了幾頁紙。
「修表嗎?「
「……看看。「
修表匠看著他,沒說話。任守義也沒說話。
他在等修表匠認出他。上回取表,隔著玻璃櫃,打過照面。認出自己,多半會問一句:上回那塊表,取走了?修表匠沒問。他臉上什麼也沒有——沒有認出,也沒有沒認出的樣子。
鐘樓在頭頂,十點剛過。鐘聲穿過雲層,發悶。修表匠沒抬頭看鐘樓。他等著。
任守義收回目光。他抬頭看了一眼鐘樓,又看修表攤。修表匠看表。修表匠看鐘樓。他每天坐在這兒,抬頭就是鐘樓。
他心裡動了一下。沒說話。
「師傅,「他說,「前些日子,有個姓吳的——北門街的——來修過表?「
「……嗯。「
「他死之前,來過嗎?「
「來過。「
「什麼時候?「
「……11月20號。「
任守義心裡那根線,動了一下。
11月20號。和他上次聽到的一模一樣。不用想,不用翻本子,張嘴就來。一個修表匠,每天經手多少塊表,記得住每一塊是誰的,哪天送來的。這本身不算什麼——他吃這碗飯的。可這幾個日子,落在一個死人身上。
「他那天,「任守義說,「有什麼不一樣嗎?「
修表匠的目光落回櫃面,像想了想。
「……沒有。「
停了一下。
「他常來。「
又是這三個字。
上一次聽見這三個字,是取老吳那塊表的時候。當時他沒多想——修表匠記得常客,不算稀奇。現在,這三個字落在一個死人身上。
他「嗯「了一聲,像隨口接話。
「姓王的呢?王本善——機械廠的老會計——他也常來?「
修表匠頓了一下。很輕的一下。像在想,又像不用想。
「……嗯。他常來。「
「他死之前,來過嗎?「
「來過。「
「什麼時候?「
「……10月底。「
「修表?「
「……洗油。「
洗油。任守義心裡又動了一下。
洗油不是修表。洗油是拆開、洗、上油、再裝上,一年到頭沒幾單的活。修表匠記得那是洗油,不是別的。記得准。
他看修表匠。瘦,灰黃,右眼眶一圈壓痕,是目鏡戴出來的。話少,問一句答一句,答得短,像報時。他答話的工夫,眼睛不看人,也不躲人,就落在櫃面上,像落在自己的表芯上。
「王會計那人,「任守義說,像閒聊,「帳算得清。「
修表匠沒接話。他把目鏡往上推了推,又放下。
10月底來的,11月3號人死在倉庫門口——死前一周,還來洗過油。死前最後一次露面,是這條街上的修表攤。
他記得。記得准。
橋頭有人過來,是個推著永久二八的老頭,車把上掛一條鹹魚。
「馬師傅,「老頭喊,「今兒冷啊。「
修表匠應了一聲:「嗯。「
老頭推著車過去了。鹹魚一晃一晃。
馬師傅。任守義把這兩個字和眼前這張臉對上了。傅秋實查過的那個人,就叫馬波。四十五,子承父業,獨居,沒案底。太乾淨了——傅秋實說。
乾淨得像一塊新表。
一個小孩子跑過來,仰頭問:「師傅,幾點了?「
修表匠抬頭,看了一眼鐘樓。
「……十點三刻。「
小孩子跑了。修表匠收回目光,把剛才放下的鑷子又拿起來。
他看鐘樓。任守義記下了。一個修表匠,不看自己的表,看鐘樓。也對——鐘樓是這座城的大表。城裡人低頭看手腕,他抬頭看鐘樓。
記下了,沒深究。
任守義把煙從兜里摸出來,沒點,捏在手裡。
他在等一個問題。
一個普通修表匠,聽到有人問起常客——死了的常客——會問一句:怎麼了?出什麼事了?你是他什麼人?會問。
修表匠沒問。
他答完了,就等著。等下一個問題,或者等任守義走。
任守義把煙放回兜里。
「……師傅手藝好。「
修表匠沒接話。
攤上安靜下來。風掀了一下油布棚,呼啦一聲,又落下去。櫃裡的表,秒針在走,一格一格,像這座攤子的心跳。
任守義站了一會兒。
他不能就這麼走。看了一眼,問了幾句,然後走了——那今天這一趟,就是白來。他得在攤上留下點什麼。
他從兜里掏出一塊表。
他自己的。上海表,舊了,錶盤發黃,錶帶是後配的,皮子硬了。他戴了快二十年,沒換過。表是老婆買的,結婚那年買的,花了她兩個月的工資。老婆沒了兩年,表還在走,走得慢,一天慢兩三分鐘。他習慣了。表把老婆留下的時間,一格一格地往外放。
他把表放在櫃面上。
「師傅,這塊表,走得不准。你給看看。「
修表匠伸手,把表拿起來。
那雙手很穩。他把表翻過來,又翻回去,指腹在錶蒙子上摸了摸。
「……錶蒙子裂了。「
任守義低頭看。錶蒙子上有一道細紋,從六點方向爬到九點方向,頭髮絲一樣細。他天天戴,從來沒注意過。
「修嗎?「
「……修。「
「什麼時候取?「
「三天後。「
「……多少錢?「
「兩塊。「
兩塊。
任守義心裡記了一下。兩塊。和上次一樣。上次取老吳那塊表,也是兩塊。這個價,這條街上,不高不低。一個普通的修表匠,報一個普通的價。
「……嗯。三天後來取。「
修表匠從櫃裡摸出一張巴掌大的紙,寫了幾個字,壓在表下面。沒問名字,也沒開票。任守義沒看那紙上寫的什麼。
他轉身要走。
走了兩步,又站住。
「那幾塊表,「他說,「在走?「
他指玻璃櫃。有幾塊表,秒針在走,走得齊整。上著弦的。
修表匠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。
「……修好的。等取件。「
他說「等取件「三個字,聲音和報時間一樣平。
「……哦。「
任守義沒再問。他看了那幾塊表一眼。表在走。走得准。等著人來取。
他走下橋頭。走了幾步,從兜里摸出火柴,把那根煙點上了。吸了一口,回頭看了一眼。
修表匠低著頭,手裡是他的表——錶蒙子裂了那塊——正往目鏡底下湊。鑷子已經拿起來了。
沒抬頭。
煙吸到一半,他掐了。掐得很慢,像捨不得,又像用完了。
##二
回到市局,任守義在辦公桌前坐了一會兒,才掏出小本子。
摸了兩下內兜才摸到。翻開,翻到折角那一頁。
「鍾橋修表攤「四個字,外面已經畫了兩個圈。
頭一個圈是11月畫的,取表那天。第二個圈是上禮拜畫的,王敏說了「鍾橋東頭「那天。
他添了一行:
馬波。認得王本善、老吳。都常來。11.20、10月底——記得准。無破綻。
寫完,他盯著「無破綻「三個字。
沒有破綻,就是最大的破綻?
他拿起筆,在「鍾橋修表攤「外面,畫了第三個圈。
畫完,他把筆放下。
破綻。他手裡沒有破綻。他只有「常來「兩個字。
修表匠認得王本善,認得老吳,記得他們哪天來過,來幹什麼,記得准。可這算什麼?
王本善是11月3號死的。死在倉庫門口,法醫說心臟驟停。一個算了一輩子帳的老會計,心臟說停就停。廠里按意外給了撫恤,事就過去了。檔案上寫著,廠里的人叫他「鐵算盤「——算盤打得響,嘴閉得緊。他死前一周,10月底,還來修表攤洗過油。表洗得乾乾淨淨,人沒了。
老吳是11月下旬沒的。頭一天,20號,送來一塊表。第二天,人沒了。表修好了,沒人來取。後來是任守義去取的,取回來,送去了北門街。老吳的兒媳婦接的表,眼圈紅著,說了一句:人都沒了,還修什麼表。
兩個人。都常來。死之前,都來過同一個修表攤。
城裡一半的鐘表,都在這條街上修。常來,說明不了什麼。
就算馬波有問題,他圖什麼?修表匠掙的是手藝錢,一角一分,都是桌上擺著的。王本善的帳,老吳的命,跟一個修表匠,隔著十萬八千里。
他這麼想。
可筆還是畫了第三個圈。
他把今天的話,一句一句,又過了一遍。修表匠的話,短,平,沒有一句多餘。答「來過「,答「11月20號「,答「10月底「,答「洗油「。像報時。報時的人不撒謊——報時的人也不問。
他不問「你找他幹什麼「。
不問「你是他什麼人「。
不問。
這一條,任守義記下了。他沒深究。他不能深究——一個不問的人,也可以是個不愛說話的人。這條街上,不愛說話的人多了。
他不能憑「常來「去抓人。
他只能等。
走廊里有人哼歌,哼的是《渴望》——悠悠歲月,欲說當年好睏惑。哼了兩句,停了。隔壁辦公室的收音機在報海灣戰爭的新聞,播音員的聲音平得像念名單。
任守義盯著本子。窗外,天陰了下來,玻璃上壓著一層灰。
他又翻回剛才那一頁,在「無破綻「下面,添了三個字:
等取件。
寫完,他自己愣了一下。
為什麼記這個?幾塊上著弦的表,躺在絨布上,等著人來取。跟案子有什麼關係?
他說不清。
他把本子合上。他說不清,但他記下了。
菸灰落在本子上,他沒撣。
##三
晚上回家,他進門,繞開客廳那面圓鏡,沒看。鏡子是老婆在的時候掛的,他從來不照。
他坐下,習慣性地去摸左手腕。
摸了個空。
表在修表攤。
他愣了一下。二十年的習慣,腕子上空了一塊,像少了個人。他坐著,沒開燈,坐了很久。今天的話,一句一句,在腦子裡過。修表匠的話,一共沒超過二十句。每一句,他都記得。
這是他的本事,也是他的毛病。記得住的東西,扔不掉。
夜裡起風了。他聽見風撞窗戶,一下,又一下。
1月25日,陰。
任守義在檔案館待了一下午,翻舊卷宗。心不在焉。他翻到一頁,看了半天,沒看進去——腦子裡是那個修表攤。玻璃櫃。絨布上的表。「他常來。「
他合上卷宗,走了。出門的時候,天已經黑透了。鐘樓的輪廓壓在城上面,黑黢黢的,沒亮燈。他看了它一眼。
1月26日,晴。
冷。太陽出來了,沒什麼溫度。窗玻璃上凝著水汽,太陽一照,亮堂堂的,就是不暖和。
他來得早。辦公室里沒人。他坐在桌前,把小本子翻開,又合上。翻開,又合上。
後來傅秋實進來,把一份屍檢報告的複印件放在他桌上。
「修表攤那邊,「傅秋實說,「有說法嗎?「
「……沒有。「
傅秋實看了他一會兒,沒再問,走了。
任守義看著他的背影。他不能說「常來「。兩個字,在案卷上立不住。
他把那份複印件翻了翻,又合上。王本善的,心臟驟停,無外傷,無中毒,無異常。乾淨。和那個修表匠一樣乾淨。
中午回家。路過鐘樓,鍾正好響。
十二點。鐘聲清越,像擦過的銅器,在晴冷的空氣里一盪一盪。
他站在路口,聽了一會兒。
又想起來了。
修表匠看表。修表匠看鐘樓。他每天坐在那兒,抬頭就是鐘樓。
這是他頭一回留意那個修表攤的時候,自己跟自己說的話。那天是深秋,他過橋,看見棚子裡的人放下鑷子,抬頭看了一眼鐘樓,又低下頭。就這麼一眼,他在心裡記了這麼一句。後來記在本子上,後來翻過去,忘了。
現在又想起來了,一個字都不差。
瘦。灰黃。目鏡的壓痕。報時式的答話。
「他常來。「
滴水不漏。
他心裡的那根線,又緊了一分。
回到家,他進門,繞開客廳那面圓鏡,沒看。
他坐下,把搪瓷缸里的茶根倒了,續上熱的。手空下來,習慣性地去摸左手腕。
腕子是空的。表不在。
錶蒙子裂了。送去修了。三天後取。
三天後——明天。
取表那天,他要再看一眼那個修表匠。看他的攤,看他的櫃,看那幾塊「等取件「的表。看他怎麼把一塊表修好,遞出來,收兩塊,說一聲「好了「。
他要看仔細。
這句話,他沒寫在本子上。沒有證據的懷疑,不配進本子。
「……快了。「他對自己說。
鐘樓的餘音散了。他喝了口茶,燙。
那塊上海表,現在應該正躺在修表攤的絨布上,和那些等取件的表並排。錶蒙子裂了,等他三天後去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