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月21日,星期一。晴,冷。
市局刑偵隊的辦公室里,任守義把劉廣才的訊問筆錄又看了一遍。第三遍。
劉廣才說,王本善是他殺的。
他說,11月里有一天,他喝了兩杯酒,去機械廠找廠長要工資。工資沒要到,在倉庫門口碰見王本善,推了他一把。王本善倒下去,再沒起來。他怕了,跑了。跑了一個多月,良心過不去,來投案。
筆錄是昨天下午記的。任守義用食指點著字,一行一行讀過去。
時間對不上。
王本善死在11月3日。星期六。廠里休息,不發工資。發工資在月底,不在月初。
手法也對不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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法醫的鑑定寫著:心臟驟停。身上沒有外傷,沒有搏鬥痕跡。那天下過雨,泥地軟,腳印清清楚楚——只有王本善自己的。
一個「推了一把「,推不出心臟驟停。
還有一處最不對。劉廣才說,他要找的是廠長。王本善是會計,不是廠長。
「他擋我路。「劉廣才說。
倉庫門口,路那麼寬。
劉廣才說得太圓了。他連王本善那天穿的什麼衣服都說得出來——藍中山裝,袖口磨了邊。太圓了。圓得像背熟的。
任守義把筆錄合上。菸灰落在封面上,他沒撣。
他把對不上的地方,一條一條抄進小本子。腦子裡的東西不作數。記在本子上的,才算。
有人在頂。
前天,局裡有人跟他提了一句:「老任,這個案子,先按流程走。「
他沒應。
流程走完,就是結案。結案,就是辦結。「辦結「這兩個字,他當了半輩子警察,聽了一輩子。
他不能等流程走完。他得在流程走完之前,找到那個真正的人。
他重新翻開卷宗,從第一頁開始,從頭查。
卷宗翻到一半,他停住了。
一隻牛皮紙信封。信封上寫著三個字:王本善。
他拿起電話,打給物證室。接電話的是老保管周師傅,在局裡看了一輩子東西。
「周師傅,王本善那隻表,我看看。「
「在。封著呢。你來拿。「
物證室的燈管壞了一根,亮著一根,嗡嗡響。周師傅從鐵櫃裡翻出那隻信封,放在桌上,推過來。
「就這隻。登記過的。「
任守義拆開信封,把表倒在手心。
上海表。老式的,錶盤發黃,秒針細得像一根頭髮。錶帶是皮的,磨得發亮,扣環的地方有汗漬。戴了二十年了。
錶停了。指針停在11點15分。
法醫鑑定書上寫著:11月3日上午十一時前後死亡。錶停的時間,和法醫推斷的時間,差一刻鐘。
人倒下去,表還在走。走了十五分鐘,才停。
他把表翻過來。後蓋上全是劃痕——細細的,一圈繞著一圈,貼著後蓋的邊緣。是修表的人用啟子撬的。撬過一回,留一道印子。
不止一處。不止一回。
這塊表,修過很多回。
他把表舉到燈下,看了很久。後蓋內側有一小塊暗色的東西,像油——機芯的油滲出來的。油是新的。
這塊表,最近還修過。
——誰修的?
他把表裝回信封,還給周師傅,在登記本上簽了字。
回到辦公室,他翻開小本子,翻到王敏那一頁。後面記著一串號碼——紡織廠總機,轉布機車間。
他拿起桌上的電話,按號。按得很慢。
「餵——紡織廠。「
「我找王敏。布機車間。「
「王敏今天白班。你等一等,我讓人去叫。「
電話那頭換了個人。隔著話筒能聽見機器的聲音——織布機,咣當,咣當,像下雨。過了一會兒,機器聲遠了。
一個聲音,輕輕的:「餵?「
「王敏。我是任守義。「
「……任叔。「她停了一下,「您找我?我爸的事……有消息了?「
「沒有。「
「哦。「聲音低下去。
任守義握著話筒,停了一會兒。辦公室里很靜。南方的一月,屋裡陰冷,他的手指有點僵。
「王敏,我問你一件事。「
「嗯。「
「你爸的表,誰修過?「
電話那頭沒有聲音。過了一會兒,王敏說:「……修過?「
「錶停著。停在11點15分。「任守義說,「後蓋上全是劃痕。修過不止一回。「
「……是他常去鍾橋那個修表攤。那個師傅手藝好。「王敏的聲音忽然流利起來,像換了一個人,「我爸說,他修的表,走得准。「
任守義握著話筒,停了一下。
「……鍾橋?「
「嗯,鍾橋東頭。「
鍾橋。
這兩個字落進他心裡,像一顆石子落進深水。漣漪一圈一圈,散開。
又是鍾橋。
老吳死前,也去過鍾橋。
「……他常去?「
「常去。「王敏說,「我爸那塊表,戴了二十年,都是他修的。師傅認得我爸。我爸說,師傅一看表,就知道是誰的。「
「……嗯。謝謝你。「
「任叔——「王敏在電話那頭叫他,「我爸的表,怎麼了?「
「沒怎麼。「任守義說,「就問一聲。「
王敏沒有掛。織布機的聲音遠遠的,咣當,咣當。
「任叔,「她說,「我爸留給我的那個東西,我照您說的,收好了。「
「收著。「
「任叔,您跟我說實話——我爸,是不是讓人害的?「
任守義握著話筒,停了一會兒。
「……我在查。「
他掛了電話。話筒放回機座,咔嗒一聲。
他坐了一會兒。
鍾橋。
他把煙點著。火柴擦了兩下才著。煙在他手裡燒著,他沒抽。灰落下來,落在卷宗上,他沒撣。
他翻開小本子,翻到11月。
老吳。
老吳是11月28日沒的。死在自家門口。也是意外——天冷,台階上結了霜,滑了一跤,後腦勺磕在水泥棱上。法醫說,六十多歲的人,磕這一下,就走了。
老吳是機械廠退休的老工人,一輩子沒成家。死了,屋裡冷清,廠里幫著料理的後事。
老吳死前兩天,把一塊表送到鍾橋的修表攤上。修表匠說,三天能修好。
老吳沒等到取表那天。
表修好了,沒人來取。任守義查老吳的死,查到這條線——死前的最後一件東西,還壓在修表攤上。12月初,他去取表。那是他第一次去鍾橋東頭。
他記得那個攤子。
油布棚。灰綠色的油布,四角壓著磚。
玻璃櫃。櫃面擦得乾淨。
木牌豎在棚前,毛筆字,黑漆:「修表配鑰匙「。
櫃檯上有一面小圓鏡,修表匠拿它照表的後蓋。攤角放著一隻鐵皮工具箱,三把鎖。
修表匠坐在攤後,右眼夾著一塊目鏡,低著頭,手裡一隻表。他沒抬頭。
任守義說:「吳師傅的表。「
修表匠放下手裡的表,抬頭看了他一眼。眼睛不大,眼窩深,像常年不見太陽的人。
「取表。吳師傅的。「
「修好了?「
「修好了。兩塊。「
兩塊。他記得這個價錢。他掏出兩塊錢,放在玻璃柜上。修表匠把表遞過來——上海表,錶帶是新的,錶盤擦得鋥亮。
任守義接過表,轉身要走。修表匠在身後說了一句:
「他常來。「
他常來。他當時沒在意。取表的人多,修表的人也多,「常來「兩個字,不稀奇。他「嗯「了一聲,走了。
現在,這兩個字有了分量。
他把這些過了一遍。
王本善。機械廠老會計。常去鍾橋修表攤。修表匠認得他——一看表,就知道是誰的。
老吳。常去鍾橋修表攤。修表匠說:「他常來。「死前兩天,還送去一塊表。
兩個人都死在這個冬天。都是意外。
薛長貴。出納。他拿起筆,寫下「薛長貴「,後面寫了兩個字:待查。
薛長貴死在自己屋裡。也是意外——煤氣。天冷,門窗關得嚴。卷宗里沒有薛長貴的表。他死的時候,手上的表還在走。後來誰收的,不知道。
待查。
一個意外,是意外。兩個意外,是巧合。巧合太多,就不是巧合了。
三個死者,兩個都跟那個修表攤有關。
他心裡的線,第一次真正指向那個修表匠。
一個修表匠。話少,手藝好。他見過——12月初那次,修表匠坐在攤後,整整一刻鐘,沒抬過頭。鑷子夾起一粒芝麻大的齒輪,穩穩噹噹。手很穩。
一個修表匠,能有什麼?
但他畫過的那個圈——
他翻回12月那頁。那天取完表回來,他在本子上寫了五個字:「鍾橋修表攤「。寫完,不知道為什麼,畫了一個圈。
他當時就覺得不對。說不清哪裡不對。他沒深究。本子上畫圈的東西多,都是「再看一眼「的意思。畫完,他就把本子合上了。
現在他明白了。
他為什麼畫那個圈。
他拿起筆,在那個圈上,又畫了一圈。墨水重。第二遍。
他還想起一件事。那天他走到攤前,還沒開口,修表匠先說了:「取表。吳師傅的。「他沒報名字,沒報表。記性真好。
他取表出門的時候,回頭看了一眼。修表匠在櫃檯上寫字,一筆一筆,很慢。寫的什麼,他沒看見。他也沒問。
現在,他有點後悔沒問。
一個記性這麼好的人,都在記什麼?
他把本子合上,放進內兜,拍了拍。
明天,讓傅秋實查一查。
***
1月22日,星期二。陰。
天亮得晚。市局院子裡,法桐的葉子掉光了,枝椏黑壓壓的。任守義到辦公室的時候,傅秋實已經在走廊里等著了。
中等個頭,壯實,站在那兒雙手交疊放在身前,像一截樁子。
「任隊。「
「進來。「
任守義脫了大衣,掛在椅背上。他沒坐下,站在桌前。
「鍾橋東頭,那個修表攤。「他說,「查一查。「
傅秋實沒問查什麼。他掏出鋼筆,翻開本子,記了四個字:鍾橋修表攤。寫完,抬頭看了任守義一眼。
任守義沒說別的。
「查到什麼程度?「
「人。攤子。家。「
「嗯。「
傅秋實走了。走廊里皮鞋聲,快而穩,下樓去了。
辦公室里只剩任守義一個人。陰天,屋裡暗,燈管亮著,嗡嗡響。
他泡了一缸茶。搪瓷缸,白底紅字,印著一個「獎「字,茶垢有一指厚。熱水瓶里的水不燙了,泡出來的茶寡淡。他沒喝,端在手裡焐著。
一上午,他把卷宗翻了三遍。第三遍翻到一半,他放下了。
他等著。
傅秋實是下午三點回來的。
陰天,天黑得早,走廊里的燈已經亮了。傅秋實推門進來,手裡捏著兩頁紙,放在桌上,沒坐下。
「查到了。「
任守義拿起那兩頁紙。
「鍾橋東頭,修表攤。姓馬。「傅秋實說,「馬波,45歲。「
「他父親在鐘樓底下修了一輩子表。1981年他父親病故,他頂職離廠,接了父親的修表攤。子承父業,干到如今。「
「住鍾橋西堍,一間平房。獨居。沒結過婚。「
「沒有案底。攤子有登記,橋東街道管的,每月兩塊錢攤位費,從不拖欠。他父親那輩就登記在冊。「
「街道的人說,這人老實,話少,不串門,不惹事。廠里說,出勤滿,不遲到,不早退,跟誰都不紅臉。「
傅秋實的聲音平,穩,像在念一份鑑定書。念完了,他停了一下,又說了一句:
「任隊,這人……太乾淨了。「
他說「太乾淨「的時候,看了任守義一眼。
任守義沒接話。他低頭看那兩頁紙。
第一頁是戶籍。馬波,45歲。住鍾橋西堍,一間平房。家庭成員一欄,空白。婚姻狀況,空白。半頁紙,一半是空的。
第二頁是調查記錄。幾行字。街道的,廠里的,都是好話。老實。話少。手藝好。沒了。
他看了很久。
太乾淨了。
他想起前些天說過的三個字。
王本善死的那個倉庫門口。那天早上,他站在門口看現場。水泥地掃得乾乾淨淨,連一根菸頭都沒有。倉庫門口,天天有人走,怎麼會那麼乾淨?
他當時說過:「收拾過。「
今天,這三個字又浮上來。
現場收拾過。人呢——一個擺攤的修表匠,幾十年,沒吵過架,沒紅過臉,沒進過派出所。乾淨得,像專門收拾過的。
他不信。
他抬眼,看了傅秋實一眼。傅秋實站在桌前,沒走,也沒說話。那三個字,誰都沒說出口。
不點破。
任守義把兩頁紙折好,放進內兜。「……嗯。「
「沒驚動他。「傅秋實說,「都是街道、廠里問的。「
「嗯。別驚動。「
傅秋實站了一會兒。走到門口,停住,回頭:「任隊。「
「嗯。「
「鍾橋那個攤子,要不要……「
「不用。「
傅秋實「嗯「了一聲,拉開門,走了。
辦公室又靜下來。燈管嗡嗡響。
任守義把那兩頁紙又摸出來,展開,看了一遍。普普通通的資料。一頁紙都寫不滿。
他心裡的線,又緊了一分。
他把紙折好,放回內兜。走到窗邊。窗外,天灰濛濛的,像要下雪,又下不下來。
明天,去鍾橋。
***
1月23日,星期三。多雲。
太陽在雲後頭,白慘慘的,像一塊凍住的硬幣。風小了些,還是冷。
早上,任守義到辦公室。走廊里有人打招呼:「任隊,早。「
他「嗯「了一聲。
他把大衣從椅背上拿下來,穿上,扣子只扣下面兩顆。
傅秋實跟著進來,放下一摞文件:「各派出所報上來的,年前失竊案。「
任守義沒看:「放著。「
傅秋實站了一會兒:「任隊,今天怎麼安排?「
「我去趟鍾橋。「
「我跟你去?「
「不用。就去看看。「
傅秋實沒再說話。他看著任守義摸了摸內兜——本子在。
「……嗯。「
傅秋實轉身走了。
任守義站在辦公室里,又站了一會兒。
他不確定要問什麼。
他就是要去看看。
看看那個修表攤。油布棚,玻璃櫃,木牌——「修表配鑰匙「。看看那個坐在攤後、右眼夾著目鏡、低著頭修表的人。
第二次打照面。
上一次,他是去取表的。取完就走了。
這一次,他帶著懷疑去。
他一輩子不信直覺。他信本子上的字。本子上,兩個圈。
圈不是證據。
可圈在那兒。
他得出門看看。
他出了市局,往城東走。
市局離鍾橋不遠,走路二十分鐘。過了兩條街,過了菜市場——上午的菜市場已經散了,地上是爛菜葉和髒水,賣魚的在刷池子。再往前,就是河。
河堤上風大。冬天的河水淺,露出河床的青石,石頭縫裡結著薄冰。水聲細細的,聽不太清。
鐘樓在東岸。灰磚的樓,比周圍的房子高出一截。頂上是大鐘,白色的錶盤,黑色的指針,在雲底下灰撲撲的。
鍾橋架在河上。石頭的,橋面被行人磨得發亮。橋欄杆是水泥的,塗過漆,漆皮掉了大半。
上午的橋上,人不多。一輛自行車騎過去,鈴鐺響了兩聲。一個挑擔子的,擔著兩筐青菜,從橋那頭過來,扁擔一顫一顫。
他站在橋頭。
風從橋洞裡穿過來,冷。他把大衣領子豎起來,手插進兜里。
修表攤在鐘樓底下,橋的東頭。隔了一條街,不遠,看得清。
油布棚。灰綠色的油布,四角壓著磚頭,風一來,油布一起一伏。
玻璃櫃。櫃面擦得乾淨,反著一點天光。柜子里擺著幾塊表,錶盤朝上,排成一排。
木牌。豎在棚前,毛筆字,黑漆——「修表配鑰匙「。有的筆畫掉了漆,露出木頭的底色。字是老字,牌子也是老牌子。
修表匠坐在攤後。
藍灰勞動布工作服,外面罩一件帆布圍裙,圍裙兜里別著鑷子和小螺絲刀。右眼夾著目鏡——那塊小圓鏡片卡在眼眶上,周圍一圈壓痕。壓痕很深,是常年戴出來的。
他低著頭。手裡一隻表,表殼朝下,平放在一塊絨布上。鑷子夾著一粒什麼東西,很小,看不清。手很穩。
他看了一會兒。
王本善常來。
老吳死前也來過。
「他常來。「——修表匠自己說的。那天取表,修表匠說的是老吳。他當時沒在意,嗯了一聲,就走了。
現在,這句話有了新的分量。
兩個常客,都死在這個冬天。都是意外。
他站在鍾橋頭,風從橋洞裡過來,吹得大衣下擺一扇一扇。
鐘樓敲了十一下。
聲音不脆,也不悶——多雲的天,鐘聲像隔著一層布。一下,一下,一下。十一下。
他抬頭。
鐘樓就在修表攤的頭頂上。灰磚的樓基,油布棚搭在樓基邊上,像倚著鐘樓。修表匠坐在棚下,一抬頭,就是鐘樓。
修表匠——看表。
修表匠——看鐘樓。
他心裡動了一下。
這個念頭,像12月那天他畫的那個圈——說不清。他只知道,有什麼東西,正在對起來。
表。鍾。修表匠。
他想起那塊停在11點15分的表。王敏說,就是在那個攤上修的。那個師傅,手藝好。修的表,走得准。
走得准。
他看了一會兒鐘樓,又看了一會兒修表攤。
修表匠始終沒抬頭。手裡的表,翻了個面,又放平。鑷子換了個角度。
風從橋洞裡過來。他豎起領子,走下橋頭,走了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