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一年一月十七日,星期四。晴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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局裡的暖氣片燒得不熱,摸著只是不冰手。任守義坐在辦公室里,搪瓷缸里的茶早就涼了,他沒添水,也沒喝。他把窗推開一條縫,冷風進來,煙味散出去一點。
趙局長從他門口過了兩趟。第一趟,端著缸子,沒說話,過去了。第二趟,走到門口,站住了,像是要說什麼。任守義抬起頭看他。趙局長張了張嘴,又閉上,擺擺手,走了。
任守義知道他要說什麼。匿名信的事之後,局裡讓他「先放一放「。放,就是把王本善的案子從桌上收下去,把攤開的東西合上,等風頭過去。他照做了。桌面上現在只有一份季度總結,寫了一半,紅藍鉛筆壓著。
沒人再提王本善。局裡的人從他門口過,有的點點頭,有的繞開。任守義不在乎。他照常泡茶,照常抽菸,菸灰燒出一截,落在總結上,他撣也不撣。
下午下班前,他拉開抽屜,從最裡頭拿出一個檔案袋,裝了幾樣東西進去。都是紙。他系好袋口,把檔案袋塞進大衣里,夾著,騎車回家。
到家,屋裡比外頭還冷。他沒生爐子。他把檔案袋放在桌上,脫了大衣,想了想,又穿上。他坐下,解開袋口,把紙一樣一樣攤開。
紙上是他自己抄的現場記錄。他一個字一個字看,食指點著紙面:
門虛掩。掛鎖開著,鎖環搭在扣上,沒扣。鑰匙一串三把,離手一步,躺在頭邊。王本善,65,側臥,臉朝門。右手伸向門口。錶停11:15。電話23:17。掛鍾慢5分。
他看了一遍,又看一遍。這頁紙他看了三個月,能背出來。他還是看。看得慢,看得細。
窗外,鐘樓的鐘響了。十一點。晴天,鐘聲清越,一聲是一聲,隔著小半個城傳過來。他數完了那十一聲。
數完了,他把紙收好,裝回檔案袋,塞進床底下那個紙箱。紙箱裡還有80·114,牛皮紙封皮,四個角磨得發白。他伸手進去,摸了摸那本卷宗,沒有拿出來。
他坐回桌前,點了一根煙。煙抽完,他把菸蒂摁進缸子,摁了三下,才摁准。
明天,傅秋實該有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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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月十八日,星期五。晴冷。
早上,任守義到局裡,先去傳達室拿報紙。傳達室的窗子開著,老張頭在裡頭生爐子,黑煙嗆人。
傅秋實站在傳達室牆根底下,像是等了一會兒了。自行車支在牆邊,后座綁著軍綠帆布包。看見任守義,他走過來,沒說話,從帆布包里掏出一疊紙,遞過來。
紙是疊好的,折了兩折,邊角齊整。
「廠里的登記,我抄了一份。「傅秋實說,「門衛的,還有倉庫鑰匙的領用。「
任守義接過來,沒打開,先掂了掂。有點分量。他看了傅秋實一眼。
「別在局裡看。「傅秋實說。
「嗯。「
兩個人站在傳達室牆根,風從巷口灌進來。老張頭的爐子生著了,黑煙變成白煙,往天上走。
傅秋實沒走。他站了一會兒,從兜里摸出一盒煙,點了一根。他平時不怎麼抽菸。
「……你兒子上學了?「任守義問。問完他自己都覺得多餘。
「四年級了。「傅秋實說,「早上送的他。「
「嗯。「
又站了一會兒。傅秋實把煙抽完,菸頭扔在地上,踩滅了。
「那我走了。「
「路上慢點。「
傅秋實推車的時候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就一眼。然後他騎上車,拐過巷口,沒了影。
任守義站在牆根,看著巷口,站了一會兒,才低頭看手裡的紙。
紙上的字,他認得。傅秋實的字,英雄鋼筆寫的,方塊字,一筆一畫,工工整整。抄的是十一月一日到三日的門衛登記:十一月二日,星期六,夜班,老鄭。六點以後,無進出。下面是倉庫鑰匙領用登記:十一月二日,下午,王本善領倉庫鑰匙一把。未還。
任守義看了很久。
未還。鑰匙是王本善自己領的。厂部鎖在鐵櫃裡那把,沒人動過。王本善拿著鑰匙,進了倉庫,死在倉庫門口。門虛掩,鑰匙離手一步。
他把紙折好,揣進大衣內兜,貼著胸口,和本子放在一起。
一整天,他在局裡如常。泡茶,抽菸,寫總結。沒人看出什麼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內兜里那疊紙,硌著。
夜裡,他回到家,把紙掏出來,在檯燈底下攤開。他看門衛登記,一行一行看。十一月二日,六點以後,無進出。他看了兩遍,把紙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
無進出。可王本善死在倉庫門口。錶停11:15,電話23:17,都在夜裡。夜裡,廠門無進出。
翻牆。他想。只有翻牆。
他把「翻牆「兩個字記在心裡。記下之後,他又想:翻牆進來的人,走的是牆,不走門。可王本善的死相,是朝著門的。他拿著鑰匙,走到門口。他要給人開門,或者,剛給人開完門。
一個翻牆的人,不需要門。
那王本善的門,是給誰開的?
他盯著「無進出「三個字,看了很久。檯燈的光照著他的手,照著他手底下的紙。
窗外,鐘樓響了。十一點。清越。他數完了那十一聲,把紙收好,揣回內兜。
他躺下的時候,想:這案子,不是沒人進廠。是進廠的人,不走登記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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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月十九日,星期六。陰。有小雨。
上午,任守義到局裡。天陰著,雨絲細,斜著飄。他進大門的時候,看見門口停著一輛自行車,舊,車座裂了,用塑料布包著,支在牆根。他沒在意,上了樓。
值班室在走廊那頭。他路過的時候,聽見裡頭有人說話,聲音不高,聽不清。他沒停,往辦公室走。
「任隊。「
小趙從值班室探出半個身子,喊他。
「嗯?「
「您來一下。有人投案。「
任守義站住了。他轉回身,走進投案室。
投案室不大,一張桌子,兩把椅子。日光燈管白晃晃的,冬天照著,更冷。桌上一個鐵皮暖瓶,兩個搪瓷缸。牆上貼著通告,邊角卷了,黃了。
靠牆坐著一個人。藍布工作服,洗得發白,肘部磨出了毛邊,外面套一件舊棉襖。棉襖的扣子扣錯了一顆——上面那顆,扣進了下面的扣眼。瘦,顴骨高,鬍子拉碴,頭髮亂,好些天沒打理的樣子。腳上解放鞋,鞋幫沾著泥。
那人聽見腳步聲,抬起頭。眼睛是散的,看人看得不實。他看了任守義一眼,又低下頭去,看著自己的手。他的手放在膝蓋上,十指交叉,指甲縫裡有泥。
趙局長已經到了,站在桌邊。他看見任守義,點了點頭,沒說話。
「他說的,你聽聽。「趙局長說。
任守義在門邊站住,靠著門框,手揣在兜里。
小趙坐在桌邊,攤開記錄本,擰開鋼筆。
「姓名。「小趙問。
「劉廣才。「
「年齡。「
「四十九。「
「住址。「
「城西,機械廠老宿舍,三棟。「
「職業。「
那人頓了一下:「……下崗。「聲音低下去,「去年下的崗。「
下崗。任守義聽著這個詞。這兩年,廠門口常貼著待崗名單,一張紙,多少人站在底下看,看完了,站著不走。他見過那些背影。
「你來說說,怎麼回事。「趙局長說。
那人抬起頭,看著趙局長。他咽了一口唾沫,說:
「王本善是我殺的。「
屋裡靜了一下。日光燈管嗡嗡地響。
趙局長沒動。小趙的筆停在紙上,沒落。
任守義靠著門框,也沒動。他看著那人的臉。那人的臉上沒有表情。他這句話,說得太快了。報案的人說這種話,有的抖,有的哭,有的發狠。這個人是平的。像念一句背好的詞。
「哪個王本善?「趙局長問。
「機械廠的老會計。去年十一月,死在倉庫門口的那個。「
「你認識他?「
「一個廠的。「
「你為什麼要殺他?「
那人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過了一會兒,他說:
「他揭發過我。「
「揭發你什麼?「
「……那都是陳年的事了。「他說,「廠里的事,說不清。「
任守義聽著。揭發。陳年的事。說不清。他心裡過了一句:一個為「陳年的事「來殺人的,記得清「十一點多「,記不清「揭發什麼「。他把這句壓下去,沒出聲。
「什麼時候殺的?「趙局長問。
「十一月二號夜裡。「
「怎麼進去的?「
「翻牆。「那人說,「我夜裡翻牆進去的。「
「翻哪兒?「
「廠牆。倉庫後頭那截。「
「然後呢?「
「我進了倉庫。他在裡頭。我推了他一把,他倒了,頭磕在貨架上。「
他說得順。翻牆,進倉庫,推一把,頭磕在貨架上。四句話,一氣說完,像早就排好的。
任守義看著他的嘴。他說話的時候,眼睛不看人,看著桌面。可他說得順。順得不像想起來的,像背出來的。
屋裡靜著。日光燈嗡嗡地響。
窗外,鐘樓的鐘響了。陰天,鐘聲發悶,像隔著水傳過來的。一聲,兩聲,三聲——十一點了。
任守義數完了那十一聲。鐘聲落下去,屋裡的靜又合上。
「幾點?「任守義問。
他靠在門框上,聲音不高。那兩個字,是他在屋裡第一次開口。
那人頓住了。他抬頭,看了任守義一眼——像是這才發現屋裡還有這麼個人。他看了那一眼,又低下頭。
「……夜裡,十一點多吧。「
「多多少?「
「……就,十一點多。「
任守義沒有再問。他看著那人的手腕。手腕空著,沒有表。袖口磨破了邊,露出一截手腕,青筋凸著。
他把目光收回來,看向窗外。雨還在下,細絲斜著飄。窗玻璃上凝著水汽。
他心裡在比對。一句一句地比對:
翻牆。現場的門是虛掩的。掛鎖開著,鎖環搭在扣上,沒扣。鑰匙一串三把,離手一步,躺在頭邊。王本善自己拿著鑰匙——他是去開門的,或者剛給人開完門。一個翻牆進來的人,不需要鑰匙,也不需要門。他翻進廠,還得進倉庫。倉庫的門虛掩著,鑰匙在王本善手裡。翻牆的人,怎麼進的門?除非王本善給他開的門。王本善給他開門——那他就不用翻牆。
頭磕在貨架上。現場,王本善側臥,臉朝著門。右手伸向門口。頭邊一步,是鑰匙。貨架在倉庫裡頭。磕在貨架上的人,會倒在貨架底下。他倒在門口,臉朝門,手朝門。他要進門,或者要出門。他不是被推倒的。被推倒的人,臉朝里。他臉朝外。
十一點多。電話23:17。錶停11:15。兩個時間,差兩分鐘。十一點多,三個字,把十一點十七分和十一點十五分都裝進去了。可那是裝進去的。記時間的人,記的是表。錶停在那兒,針指著一個準數。見過那塊表的人,會說准數。沒見過的人,只能說「十一點多「。這個人腕上沒有表。他說「十一點多「。
他說「十一點多「,不算錯。十一點多,把那些時間都挨著了。可太粗了。這個案子裡,時間都是准數。錶停11:15,電話23:17,掛鍾慢5分。一個在現場的人,會說准數。他說的是聽來的。聽來的,都粗。
「你推他的時候,他手裡拿著什麼?「任守義問。
那人愣了一下:「……沒,沒拿著。「
任守義沒有再問。
鑰匙。他手裡該有鑰匙。鑰匙離手一步,躺在頭邊,三把。他在門口,鑰匙掉在頭邊——誰都會看見那串鑰匙。他說「沒拿著「。他沒看見那串鑰匙。
他沒在現場。
任守義把這個結論放下,沒有再往下想。他靠回門框,手揣在兜里,不動了。
「你殺了人,怎麼現在才來?「趙局長問。
「……想了兩個月。「那人說,「想通了。「
任守義聽著。想通了。投案的理由,說得太滿了。真正的自首,理由往往說不清。說「想通了「的,是把話背圓了。
「行。「趙局長說,「都記下了?「
「記下了。「小趙說,「讓他簽字。「
小趙把記錄本轉過去,遞過筆。那人接過筆,俯身,在紙上簽了字。筆是英雄鋼筆,小趙的。那人簽得慢,一筆一畫。
任守義看著那個簽名:劉廣才。字寫得板正。板正的字,背好的詞。
趙局長看了看記錄,又看了看那人:「先帶下去。「
兩個民警進來,一左一右,帶那人出去。
那人走到門口,任守義站在門邊,他沒有看任守義。他低著頭,看著自己的腳,跟著民警,一步一步,往樓下走。
步子穩。很穩。
一個「殺過人、來投案「的人,下樓梯,步子不該這麼穩。
任守義站在走廊里,看著他的背影下了樓,拐過彎,不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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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廊里,他點了一根煙。火柴劃了兩下才著。他抽了一口,把煙夾在手裡,沒再抽。
趙局長從投案室出來,帶上門。他走過來,站在任守義旁邊,也點了一根煙。兩個人站在走廊里,窗外的雨斜著飄進來一點,落在窗台上。
「……你怎麼看?「趙局長問。
任守義把煙從嘴上拿下來,捏在手裡。他等煙滅了,才開口:
「這個不對。「
趙局長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「……老任,先按流程走。「
「他不是兇手。「
趙局長低下頭,把菸灰磕了。磕得很慢,磕了三次。
「……我知道。「他的聲音低下去,「可流程要走。「
走廊里靜下來。雨聲細,沙沙的。
任守義看著他。趙局長沒有看他。他看著窗外,看著雨。
「老任,這個案子,拖不得了。」趙局長說。他說完這句,沒再看任守義。他看著窗外,把煙抽完,菸灰落在窗台上,他也沒有磕,「案子要儘早結案。」
任守義沒有接話。
市里定了調,報告之前已經要求修改過了,現在要結案。
他把菸蒂摁在窗台上,摁滅了。
他明白了。
有人要這個投案成立。有人遞了一個人上來。這個人,說得順,背得熟,翻牆,推一把,頭磕在貨架上——一套詞,齊齊全全。投案的人被收下,走流程,拘留,報批,結案。王本善的案子,從此有了「兇手「。
他想起這兩三個月里,他心裡的幾個說法。先是「有人在清「。後來是「有人在收拾「。現在,是「有人在頂「。
清,收拾,頂。同一隻手。
他把這三個詞,在心裡排成一條線。線的另一頭,他沒有去想。他不敢想。想了,也沒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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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小趙把投案記錄送到他辦公室,按流程,經手的人要過目、簽字。
任守義接過來,看了一遍。白紙黑字,工工整整。翻牆,推一把,頭磕在貨架上,十一點多。他看了很久,拿起筆,在「經辦人「那一欄簽了字。
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。他還是簽了。
簽完,他把記錄還給小趙。小趙接過去,走到門口,又站住。
「任隊……「小趙說,「那個案子,真就這麼結了?「
任守義沒有抬頭。他端起缸子,喝了一口涼茶。
「……你忙你的。「
小趙站了一下,走了。
任守義坐在辦公室里,坐了很久。窗外的雨停了,天還是陰的。
他摸了兩下內兜,才摸到本子,掏出來,翻到折角那一頁,摸出筆,在燈底下寫:
劉廣才,城西,機械廠老宿舍三棟,四十九,下崗。供述:翻牆,推一把,頭磕貨架,十一點多。對不上:門虛掩,鑰匙離手;側臥向門;錶停11:15。他說得順。腕上無表。
他寫完,看著這行字。
有人遞上來一個人。有人要這個投案成立。
他在這一頁最底下,又添了一行:
有人在頂。
三個字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本子合上,揣進內兜,貼著胸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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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雨停了。風還冷。
任守義回到家,屋裡比外頭還冷。他沒生爐子。他把大衣脫了,又穿上。他坐了一會兒,把內兜里的紙掏出來,又看了一遍。
門衛登記。十一月二日,六點以後,無進出。
他盯著「無進出「三個字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放下紙,坐直,聽著屋裡的靜。
門響了。
任守義抬起頭。門又響了兩下。他起身,去開門。
傅秋實站在門口。沒騎車,大衣領子豎著,臉讓風颳得發紅。他進門,沒脫大衣,站在屋當中。
「任隊。「他說,「那個投案的——不對。「
任守義看著他。他站了一會兒,走回桌前,坐下。
「……我知道。「
屋裡靜著。爐子沒生,兩個人都穿著大衣,說話呵出白氣。
傅秋實站在那兒,沒有坐。
「我查了他的底。「他說,「劉廣才,機械廠鉗工,去年七月下的崗。他老婆在紡織廠。他家裡……欠著帳,廠里集資那陣子借的,沒還上。「
任守義聽著,沒有接話。
欠帳。一個欠著帳的下崗工人,忽然來認一個殺人案。
他想起上午的事。那個人,下樓梯,步子很穩。
他把這條線壓下去,沒有往下想。
「您打算怎麼辦?「傅秋實問。
任守義把煙摸出來,點了一根。他抽了一口,又抽了一口。煙燒到一半,他把它夾在手裡,看著傅秋實。
「……我查。「
傅秋實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「一起。「
兩個字。屋裡靜下來。風從窗縫裡進來,燈罩下的光晃了晃。
任守義沒有立刻接。他把煙抽完,菸蒂摁進缸子。他站起來,拿起他那口印著「獎「字的搪瓷缸,從暖瓶里倒了一缸熱水,推到傅秋實面前。
「……坐。「
傅秋實坐下了。他端起缸子,焐在手心裡,沒喝。
兩個人坐著。屋裡只有暖瓶塞子「啵「的一聲,自己彈了一下。
過了很久,傅秋實開口。他沒有看任守義,看著缸子裡的熱氣:
「當年的事,等案子結了,您得跟我說清楚。「
任守義的手停在煙盒上。他沒有摸煙。他坐了一會兒,說:
「……好。「
這一個字,他說得慢。像是說給傅秋實的,又像是說給自己的。
傅秋實把缸子放下,站起來。
「那我走了。「
「路上慢點。「
傅秋實走到門口,站住。他沒有回頭。他站了一會兒,拉開門,走了。
門關上。屋裡又靜下來。風在窗外。
任守義坐在桌前,坐了許久。他把傅秋實抄的那疊紙拿起來,又看了一遍。字是工整的方塊字,一筆一畫。他看了很久,把紙折好,揣回內兜。
窗外,鐘樓響了。十一點。雨停了,夜裡的鐘聲傳得遠,清越,一聲是一聲。他數完了那十一聲。
數完了,他想:兩個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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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月二十日,星期日。晴冷。
早上,任守義又去了市局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去。周日,局裡人少。他把自行車支在門口,站在台階底下,點了一根煙。
天晴了。太陽白慘慘的,沒有熱乎氣。風硬,從街口灌過來。他把大衣領子豎起來,還是冷。
他站了一會兒。值班室的燈亮著,窗上凝著水汽。昨天那個人,現在該在拘留所里了。流程會走。投案會成立。案子會「結「。
他抽了一口煙,把煙夾在手裡。
他不是兇手。
他知道。
可流程會走。投案會成立。案子會「結「。等他查出來,已經晚了。到那時候,王本善的案子翻過來,比翻舊案還難——因為「兇手「是自己認的。自己認的,最難翻。
他想起昨天走廊里的事。趙局長說:「可流程要走。「趙局長低著頭,磕菸灰,磕了三次。
趙局長知道。趙局長也沒辦法。上面要結案。
他把煙抽完,菸頭扔在地上,踩滅了。他又摸出一根,點著。風大,火柴劃了三根才著。他攏著手,抽了一口。
太陽照在街面上,白晃晃的,照不出人影。鐘樓在城那頭,尖頂挑著天。
鐘響了。十點。晴天,鐘聲清越,傳過半個城。一聲,兩聲,三聲,四聲,五聲,六聲,七聲,八聲,九聲,十聲。
他數完了那十聲。
他不是兇手。他知道。但知道沒用。說出來,也沒人聽。他昨天說了。「這個不對。「他說了。「他不是兇手。「他說了。趙局長說「我知道「。
我知道。
趙局長知道,傅秋實知道。都知道。可流程要走。
他把煙從嘴上拿下來,捏在手裡,等它燒完。菸灰落在他手背上,他沒有彈。
他想:快了。
他要在流程走完之前,找到真兇。他要在替罪羊定案之前,把王本善真正的死因,擺到桌面上來。他查了快三個月了。舊案的線,新案的線,纏在一起,越纏越緊。可他心裡有一條線,是直的:
王本善死前,拿著鑰匙,走到門口,給一個人開了門。
那個人,不是劉廣才。
他把煙掐了。
「快了。「他對自己說。
他把大衣扣子系好,扣到最上面一顆,推起自行車,跨上去,騎走了。
風從背後吹過來,推著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