跨年夜的炮聲,到後半夜才稀下去。
任守義躺下不到一個鐘頭。堂屋裡那隻舊座鐘剛敲過一點。座鐘走不准,他也懶得修。
他迷迷糊糊的。聽見遠處又響了一串炮。近處也有人放。他翻了個身。
電話鈴響的時候,他以為是夢裡的炮。
鈴聲響了三遍。
他披衣起來,拉了燈繩。堂屋的燈亮了,白慘慘的。電話在八仙桌上,黑塑料殼,旁邊壓著一塊玻璃板。他拿起話筒。
「餵。「
那頭靜了一下。
「……任隊?「
女人的聲音。輕,快,像怕人聽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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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嗯。「
「任隊,過年好。「
他握著話筒,沒說話。過了一會兒,他說:「……過年好。「
「您還沒歇著?「
「沒睡。「
「屋裡冷吧。「
「冷。「
那頭又靜了。話筒里只有極輕的呼吸聲,一下,一下。窗外,遠遠地,又炸了一串炮,悶悶的。
他等著。
她很少打電話。一年到頭,打不過兩三回。他知道,她打電話,就是有事。
「任隊。「她說。
「嗯。「
她頓了一下。
「名單……還沒完。「
任守義握著話筒,沒說話。
停了很久。
堂屋的燈亮著。他看著玻璃板底下壓著的那張舊照片——他和老伴的,黑白,邊角卷了。老伴走了三年了。他伸手,想把照片撫平,手抬到一半,又收回去。
電話那頭,她沒有催。也沒有掛。他聽得見她的呼吸。
「……嗯。「他說。
那頭靜了一會兒。像是那句話,她等到了,又像是沒等到。
「……您過年好。「她說。
「你也過年好。「
「嗯。「
「……掛了。「她說。
話筒里咔嗒一聲。忙音——嘟,嘟,嘟。
他握著話筒,又聽了兩下,才放回去。
他站在堂屋裡。燈亮著。屋裡冷。他把手插進棉襖袖子裡,站著,看那部電話。
電話機黑黑的,躺在八仙桌上。
他關了燈,回屋躺下。被窩已經涼透了。
後半夜,遠處偶爾還有一兩聲炮。他沒再睡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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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蒙蒙亮,他醒了。
窗外沒有喇叭響。
往常這時候,機械廠的高音喇叭早就響了。先是「東方紅「,再是新聞,最後是上班的曲子。今天都沒有。今天元旦,廠里放假。
他起來,洗臉。水是頭天壓的,冰得扎手。他倒了些熱水壺裡的水,兌了,匆匆抹了一把。
堂屋的掛曆,還是1990年的。
他伸手,把最後一頁撕下來,疊好,收進桌角的紙盒。紙盒裡已經攢了厚厚一疊——這一年的每一天,他都撕下來,收著。盒裡還有舊信封,有發黃的發票,有一本舊檯曆。他收紙,收了一輩子。老伴活著的時候說他:「連紙都捨不得扔。「他說:「紙上有字。「
新掛曆是單位發的。紅底金字,印著「1991「。頭一頁印著黃山的迎客松。他取下舊掛曆的釘子,把新的掛上去。
1991年,1月1日,星期二。
街上冷清。
元旦,單位放假,門市部關了一半。菜攤也稀,賣菜的把秤收進筐里,縮著手,蹲著。巷口有人家放過炮,紅紙屑散在濕地上,粘著。幾個小孩在牆根底下放小鞭,一聲,一聲,脆響。
他出門,沿街走了一圈。沒什麼事,就是走走。
城門洞邊上貼著紅紙,寫著「歡度元旦「。供銷社的喇叭在放歌——「悠悠歲月「,是《渴望》里的。去年一冬,滿城都在哼。他站了一會兒,聽完兩句,走了。
回家。生爐子,坐上鋁壺,泡了一缸濃茶。茶垢有一指厚,他也不洗。
然後他把本子掏出來。
巴掌大的塑料皮本子,封面印著「工作手冊「,四個字都磨白了。他翻開折角那一頁。
那一頁上,是郭彩雲那份名單。
她讓他背下來。她說,紙上的東西,留不住。他背下來了。
名單的頭一個名字,是錢守拙。一九八零年十一月。往下一個,是王本善,一九九零年十一月。再往後,還有名字。每個名字後面,一個日期。那些名字他認得一半,不認得一半——都是和舊案沾過邊的人。
那些名字橫著排,排成一條線。
線,還在往前走。
本子裡還夾著兩張紙。
一張是殘片。鉛筆畫的,幾道線,勾出一個鐘樓的輪廓。王敏給他的。她父親留下的。
一張是匿名信。白紙,鋼筆字,只有一行:
「舉報。有人要按我。「
信是十二月中旬,從門縫塞進他家的。他交到局裡。局裡說,先放一放。
他合上本子,把煙點著。
菸灰落在桌面上,他撣也不撣。
「線,還沒斷。「他說。
郭彩雲那句話,和名單上的名字,在他心裡,是一句話。
正午,鐘樓的鐘響了。十二下。晴天,鐘聲清亮,一下一下,從城那頭傳過來。
他聽著,沒動。
中午他煮了一碗掛麵,臥了一個雞蛋,就著鹹菜吃了。收音機里說,海灣那邊,談不攏了。他聽了兩句,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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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太陽露了一會兒臉,又縮回去了。
任守義坐在藤椅里。煙點著,沒抽。煙在手邊自己燒,灰積了一小段,彎著,不肯落。
他在想一個人。
侯援朝。
他的老局長。
一九八零年的舊案,是他拍板辦的。定性意外死亡。辦結。
任守義敬重他。當年在局裡,侯援朝帶過他,護過他。舊案之後,他調去檔案室,侯援朝沒為難過他,一句話也沒多問。
他一直沒去問過他。
為什麼?敬重是一層。還有一層,他說不清。
去年侯援朝退休,局裡開了個會。他坐在後排。侯援朝講完話,走過他身邊,停了一下,說:「老任,得空來家裡坐。「
他說:「好。「
他沒去。
他知道他家在東門外,知道他在院裡養了滿院子的花。他知道,就是沒去過。
可如今,名單上的名字,一個接一個地死。
王本善,好端端一個人,心臟驟停。死在倉庫門口。然後是別人。郭彩雲說,名單還沒完。
那些名字,都和舊案沾著邊。
舊案是被「辦結「的,不是被「偵破「的。
辦結——這兩個字,他當了半輩子警察。他以為自己懂。白紙黑字,檔案入庫,定性意外。懂。
現在,他不那麼確定了。
煙燒到了手指。他一疼,低頭看,灰落了一褲子。他把煙掐滅在搪瓷缸沿上。他沒有菸灰缸。
他站起來。
站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轉身,進了裡屋,把灰呢子大衣拿出來,搭在椅背上。肘部的補丁是他自己縫的,針腳密。
明天,去一趟東門外。
晚上,他坐在燈下,又把本子翻了一遍。名單。殘片。那封信。
「先放一放。「局裡說。
放了一個月了。不能再放了。
他合上本子,壓到枕頭底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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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天陰著。
任守義出門的時候,街上人不多。1月2日,星期三,假期過了。上班的上班,該幹嘛的幹嘛。
他沿東大街走。過鐘樓。出東門。
護城河的水是渾的,河面上罩著一層灰。橋頭幾棵柳樹,葉子掉光了,枝條干硬硬地戳著天。
出東門,城牆根下,是一溜青磚院牆。侯援朝退休後就住這一帶。養花。
他找到了那扇門。
兩扇木門,舊了。黑漆剝落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。門正中貼過東西,又揭了,留下一塊方方正正的淺印——像是去年貼過春聯。
門上掛著一把掛鎖。銅的,鎖鼻上有鏽。鎖孔里,也有一點鏽。
從外面鎖著的。
任守義在門前站定。
他先看了看那把鎖。又看了看門。
然後他敲門。沒有門環,是木門板。他用手背叩了三下。
篤,篤,篤。
院裡沒有動靜。
他等了一會兒。陰天的風從巷口灌過來,冷。他豎了豎大衣領子。
又敲了三下。
還是沒有動靜。
他側耳聽了聽。院裡靜得很。沒有狗,沒有雞,沒有人聲。只有風,從牆頭刮過去。
他往門縫裡看。
門縫不寬。院裡是一條青磚甬道,通向正屋。甬道兩邊是花圃。
冬天,花圃里光禿禿的。幾畦土,翻得平平整整,像是等著開春。靠牆放著幾盆臘梅。枝子上綴著幾點黃。有一盆,已經開了。
正屋的門關著。窗戶也關著。
正屋的煙囪沒有冒煙。冬天,屋裡不燒火,待不住人。
他退後一步,站在門口。
門前兩級青石台階,石縫裡是幹了的青苔。階前落著幾片枯葉,平平地鋪著,沒有踩過的樣子。也許是風掃的。他看了看,沒動。
他摸出煙,點了一根。抽完,又點了一根。
風一陣一陣的。有隻麻雀落在牆頭,歪著頭看他,然後飛走了。遠處,鐘樓的鐘響了一下。陰天,鐘聲發悶,傳過來像隔著一層棉花。
巷子裡走過一個提菜籃的老太,看了他一眼,沒停,走了。他也沒問。
他站在門口。大約半個鐘頭。沒人來。沒人應。
第二根煙抽完,他又敲了一次。這次敲得重了些,篤篤篤的聲音在巷子裡顯得很空。
沒人應。
他收起煙盒,轉身走了。
走到巷口,他站住了。
他回過頭。
那扇門,還鎖著。灰撲撲的鎖,掛在灰撲撲的門上。門縫裡那幾點臘梅的黃,隔了這麼遠,什麼也看不見。
他想起侯援朝。
當年壓案的人。拍板的人。他敬重了半輩子的人。
舊案是被「辦結「的,不是被「偵破「的。
這句話在他心裡轉。他要問他一件事。
為什麼?
為什麼定性意外。為什麼辦結。為什麼那些名字,一個接一個地死。
他知道侯援朝會有說法。侯援朝對誰都有說法。笑呵呵的,滴水不漏的,一個說法接一個說法。
可他要問的,是那個為什麼。
風灌進領子。他站了一會兒,又看了一眼那扇門。
門還鎖著。
他心裡的線,又多了一個結。
他轉過身,繼續走。灰呢子大衣的下擺被風掀起,一扇一扇的。
他還會再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