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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先放一放

  一九九〇年十二月二十九日,星期六。

  天晴,乾冷。市局院裡那棵老梧桐落光了葉子,枝杈把天劃成幾塊。

  任守義九點過五分到的局裡。傳達室老王掀開窗戶喊他:「老任,趙局長一早來過兩回,問你來了沒有。「

  「嗯。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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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他那茶,泡三回了。「老王說,「你趕緊著。「

  他把永久二八支好,鎖了,上樓。三樓走廊空著,窗戶關不嚴,冷風從縫裡鑽進來。趙局長辦公室的門虛掩著,裡頭有搪瓷缸磕在桌沿上的聲音。

  他敲了兩下門。

  「進來。「

  趙局長坐在桌後頭。桌上攤著一份文件,壓著茶缸,茶是新泡的,熱氣一股一股往上走。他看見任守義,沒起身,朝對面的椅子揚了揚下巴。

  「坐。「

  任守義沒坐。他站在桌前,看見趙局長手邊壓著一個牛皮紙信封。信封是拆過的,口子剪得齊整,上面沒寫一個字。

  趙局長順著他的目光,拿起那個信封,掂了掂。

  「老任,「他說,「有人寫你的信。「

  任守義沒動。他看著那個信封,看了兩秒。

  「我的信。「

  「你的。「

  趙局長把信抽出來。兩頁公文紙,白的,對摺著。他沒遞,放在桌沿上,往任守義這邊推了推。

  「看看吧。「

  任守義拿起信。紙是涼的。他先不看字,先看紙——公文紙,廠里、局裡都用這種,供銷社也有得賣,裁得齊整,是刀裁的,不是手撕的。

  然後他看字。

  鉛字,列印的。一行一行,齊,勻,黑,像印上去的。沒有鋼筆的輕重,沒有原子筆的拖泥帶水。他用指腹在紙面上輕輕摩挲。紙面是平的,油墨吃進紙里,均勻。打字機打的。一個鍵一個鍵敲出來的——不是油印機推的蠟紙,油印的字會洇,邊上有毛;也不是複寫紙,複寫紙是藍的。

  他一個字一個字往下看。

  「任守義同志退休返聘以來,以查案為名,違規調閱舊檔案,私自接觸不明身份人員,干擾廠里改制工作。所查之事,均屬陳年舊事,於當前工作無益,於組織威信有損。望組織查清事實,予以處理。「

  下面還有一段,說的是他「行蹤不定,串聯證人「,末尾一句是「懇請組織關心愛護幹部,也請同志自重「。

  他看完了。落款沒有名字,只有一行字:

  「一個知情的老同志。「

  任守義把信放下。放得很輕,兩頁紙對齊,壓平。他沒有馬上說話。

  他摸出飛馬煙,抽出一根,點上。火柴劃了兩下才著。他吸了一口,煙從鼻子裡慢慢出來。

  趙局長在桌後頭,沒催。

  打字機打的。鉛字,油墨均勻。這城裡,有打字機的單位,數得過來:市府一台,市局一台,機械廠廠辦一台,檔案館一台。不是誰都能使上打字機的。使打字機的,也不是一般人。

  「違規調閱舊檔案「。「私自接觸不明身份人員「。「干擾廠里改制工作「。

  這信里寫的每一件事,都是他真做過的事。他調過檔案,他見過人,他這一個月的腳,往哪兒邁,信上都對得上。

  他這一個月見過的人:毛虎,郭彩雲,王敏。哪個算「不明身份人員「?還是說,全都算?

  他抽菸。煙燒到一半,灰落在信紙上。他撣了,撣得很輕。

  他把信拿起來,又看了一遍。這一遍,他看的是行文。這種寫法他見過。早幾年,單位里互相檢舉,信都是這麼寫的:先扣帽子,再列事實,最後一句「望組織查清「。字字都在理上,句句都不擔責。信里不點名道姓說他在查什麼,只點「舊檔案「「舊事「——寫信的人知道深淺,知道什麼能寫,什麼不能寫。

  落款寫「老同志「,不寫名字。寫信的人,不想讓人知道他是誰。可又想讓上面覺得,他是「自己人「。

  他放下信,把信封翻過來,看郵戳。郵戳蓋得糊,他眯起眼,隱約認出「臨江「兩個字,日期看不清。本市寄的。本市的人,知道他的行蹤,用得上打字機。

  還有「廠里改制「四個字。廠里改制,是今年的大事,市里盯著。寫信的人把查案跟改制扯在一起——他知道這個節骨眼上,什麼話頂用。

  他把信封放回桌上。

  他想起毛虎。毛虎坐在錄像廳門口,搓著金牙,說:「任隊,查下去,您也是下一個。「

  他當時沒接話。他這半輩子,聽過的話比這狠的多。可毛虎這話,他記住了。

  「下一個「——他原來以為是下一個被清的。現在看,不是。是被按的。

  按,不流血。按住了,案子就爛在底下,像十年前一樣。

  煙燒到半截,他沒抽,捏在手裡,看著它燒。

  趙局長端起茶缸,喝了一口,放下。他開口,聲音不高:

  「老任,上面也看到了。「

  任守義的手沒動。菸灰又落下一截。

  「信是直接寄到市里去的。「趙局長說,「市里批轉下來的。我這兒,今早才見著。「

  任守義把煙送到嘴邊,抽了一口,慢慢吐出來。煙在兩個人之間散開。

  上個月,趙局長跟他說過一句:「上面也問了這個案子。「那時候,上面是問。今天,上面是看到了。問,是要個答案;看到了,是要個態度。

  趙局長等他抽完,又說:「回頭局裡開個會。這一段查的事,你捋個情況,交上來。「

  任守義沒接話。

  「不是我要。「趙局長說,「是……「他說了半句,咽回去,「你知道。「

  「嗯。「任守義說。

  「老任,我知道你心裡有數。「趙局長說,「可這信,得有個說法。「

  他說到這裡,停了一下。停得有點久。

  「先放一放。「他說,「案子,先按流程走。「

  他說「先放一放「的時候,聲音軟下去,軟得不像個局長。他說完,看著任守義。

  前些日子,趙局長跟他說過另一句話:「老任,你手上,得有東西。「那時候,趙局長是叫他拿東西出來。

  現在,趙局長叫他放一放。

  任守義把煙按滅在煙缸里。煙缸里有半缸水,菸頭滋的一聲,滅了。

  他站起來。

  「……我知道了。「

  他說的是「知道了「。

  趙局長沒接話。他端起茶缸,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兩個人都不說話。走廊里有人走過去,腳步聲遠了,沒了。

  任守義把信紙理齊,放回信封,壓在趙局長桌角的文件底下。

  他走到門口,站住。

  「這信,「他沒回頭,「你打算怎麼查?「

  「總得查。「趙局長說,「走程序。「

  任守義拉開門,出去了。走廊里的冷風撲在臉上。他一步一步下樓,走到二樓拐角,站住,摸出煙,又點了一根。

  院子裡,傳達室老王在掃落葉。掃帚刮著水泥地,一下,一下。

  任守義抽著煙,看了一會兒院子裡那棵禿梧桐。

  毛虎說他是「下一個「。

  現在他知道了:不是下一個被清的。是下一個被按的。

  他又抽了一口。今天的事,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:信,打字機,郵戳,趙局長的話。過完了,他把煙掐了,下樓,回刑偵隊辦公室。屋裡沒人,桌上的卷宗還是昨天走時擺的樣子。他脫了大衣掛上,坐下,翻開卷宗。

  翻了兩頁,他合上了。

  他掏出小本子。塑料皮封面,「工作手冊「四個字,燙金的,磨得快沒了。他摸了兩下內兜才摸到,翻開,翻到折角那一頁。

  他在上頭寫:

  「12.29。有信。打字機。「

  寫完,他停了一下。窗外,梧桐的枝子晃了晃。

  他又寫:

  「誰看見我了。「

  他把本子合上,揣回內兜。揣進去之後,他用手在胸口按了按。

  ---

  第二天,十二月三十日,星期天。

  陰,比昨天冷。局裡值班的人少,走廊里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。

  任守義到局裡,先上開水房打了壺熱水,泡上茶,端著往刑偵隊辦公室走。走到門口,聽見裡頭有人說話。門虛掩著,他腳步慢下來。

  「……聽說了沒有?有人寫信告任隊。「

  「告他什麼?他不是返聘回來查案的嗎?「

  「查舊案,查出麻煩了。說是違規調檔案,私自接觸什麼人。「

  「噓——小點聲。走廊上聽得見。「

  「怕什麼,局裡都傳遍了。你沒看趙局長這兩天,臉都是沉的。「

  「那他這案子,還查不查了?「

  「查什麼查。上面都知道了,等著按他呢。「

  任守義站在門外。茶水在搪瓷缸里晃了晃,他沒喝。

  屋裡安靜了一瞬。然後有個人說話,聲音不高,穩,一個字一個字,落在實處:

  「任隊查的案子,我都跟著。「

  是傅秋實。

  「要查,一起查。信要查到我頭上,也按這個說。這話,我放這兒。「

  沒有人接話。

  任守義在門外站了一會兒。他端著茶缸,轉身,沒有進去,順著走廊往回走。

  走到開水房門口,他站住,把茶缸放在窗台上,摸出煙,點了一根。

  他抽了一口,想起上回在會議室。傅秋實問他,卷宗上沒寫的東西,是不是得親口告訴他。他一個字沒說。傅秋實站起來,椅子往後一推,走了。門摔得響。那之後,兩個人沒單獨說過話。

  現在傅秋實說:任隊查的案子,我都跟著。

  他抽菸。菸灰燒了長長一截,他沒彈。手在煙上,停了一下。

  他把菸灰彈了,掐滅,端起茶缸,重新往刑偵隊辦公室走。

  這回他推門進去了。屋裡幾個人抬頭看他,沒人說話,各自低頭翻自己的東西。剛才說話的那個,叫小鄭,把臉埋進報紙里,耳朵根紅了。

  傅秋實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攤著一摞卷宗,一頁一頁核。

  任守義走到自己桌邊,坐下,把茶缸放穩。

  他剛坐下,傅秋實起身,把自己那摞卷宗抱過來,放在他桌角。

  「這些我核過了。「傅秋實說,「頁碼都對。就是1980年那幾卷,缺附件。「

  任守義抬頭看他。

  傅秋實沒看他,回到自己位子上坐下,低頭,繼續翻。

  「嗯。「任守義說。

  他翻開卷宗,看了兩行,沒看進去。他抬起頭,看了看傅秋實的背影。

  傅秋實坐得筆直,頭低著,手裡的筆沒停。

  任守義低下頭,接著看卷宗。辦公室里沒人說話,只有翻紙的聲音,和窗外颳風的聲音。

  下班的時候,小鄭走在後頭,沒敢跟他並排。任守義沒看他。他從車棚推出車子,騎上,走了。

  下午走的時候,任守義沒走老路。他騎車,從建設路繞到鐘樓底下,再從鐘樓繞回解放路。身後的自行車,沒有一輛跟著他拐彎。

  他到家,天已經擦黑了。

  晚上,他坐在屋裡,把本子又翻出來。「誰看見我了「四個字,他看了很久。

  白天傅秋實的話,他記下了。

  他拿起筆,在本子上添了一行:

  「12.30。傅秋實。跟。「

  寫完,他看了一會兒。這一頁上,寫過的名字,都是他追的線。這一次,是個人。他沒劃掉。

  他把本子合上,照舊揣回內兜,按了按。

  夜裡,鐘樓的鐘敲了一記,隔著幾條街,悶悶的。他躺著,沒動。鐘聲落了,他才閉上眼。

  ---

  十二月三十一日,星期一。陰天,冷。

  街上比平時空。國營的店鋪關得早,個體戶的攤子也收了。廠門口貼了新通知,紅紙黑字,他騎車過去,沒停。改制的事,不歸他管。他管的是十年前的事。

  路過煙攤,他停下車,買了兩包飛馬。攤主說:「老任,過年了,抽包好的?「他擺手:「換什麼。「

  下午,局裡提前放了。值班表上沒他。他也沒處去。他騎車回家,路過鐘樓底下,抬頭看了一眼。大鐘的針,指在三點二十的位置上。他沒對表。表是他自己的,鍾是城裡的。這城裡的鐘,比人會說話——這話他說了半輩子。

  到家,屋裡比外頭還冷。南方冬天的屋子,牆角泛著潮氣。他捅開蜂窩煤爐,火苗竄起來,藍的,又落下,成了紅的。坐上水壺。他從櫃裡摸出半棵白菜,切了,就著中午的剩飯,對付了一口。

  他吃飯不坐。一個人,站著,就著窗台,兩口扒完。碗裡見了底,他把碗洗了,把鍋刷了,把桌子擦了。他把明天的衣服從柜子里拿出來——白襯衫,灰呢子大衣——放在床尾,抖了抖灰,放平。這是他的習慣,幾十年了。

  然後他坐下,泡了一缸新茶,放在手邊,沒喝。

  他走過去,把牆角那本掛曆翻到十二月,撕下這一頁,疊好,放進爐子邊上的紙盒裡。紙盒裡是舊報紙、舊信封,他攢的。他不燒,也不扔。誰知道哪一天,用得上。

  天暗得早。五點多,街上的鞭炮就響起來了。零零星星的,東一聲,西一聲,像誰家先忍不住了。後來連成片,悶悶的,從街那頭滾過來,又滾過去。遠處的工人文化宮,舞廳的音樂隱隱約約,一截一截的,被鞭炮聲蓋住,又冒出來。

  樓下的人家,電視開著。《渴望》的主題曲順著樓板傳上來,「悠悠歲月「,唱到一半,被一陣鞭炮聲淹了。

  樓上那戶人家在剁餃子餡,篤篤篤,篤篤篤,剁一陣,歇一陣。

  任守義一個人坐著。

  他沒有開燈,也沒有開電視。屋裡黑著,只有爐火的光,一跳一跳。他聽著外頭,聽了一會兒。他從內兜里掏出小本子,翻開,翻到折角那一頁。

  「12.29。有信。打字機。誰看見我了。「

  他看了很久。窗外的紅光一閃一閃,是鞭炮的紅光,透過玻璃,落在牆上,又暗下去。

  他拿起筆,在下面寫:

  「舉報。有人要按我。「

  寫完,他停了停。筆尖懸在紙上,沒有落。

  遠處的鐘樓方向,有什麼響了一下——不是鍾,是鞭炮炸在鐵皮上,悶悶的。

  他又寫:

  「線,還沒斷。「

  他把這兩行字看了很久。屋裡只有爐火的嗡嗡聲,和窗外一陣一陣的鞭炮聲。他把筆帽套上,把本子合上。

  然後他把它揣進內兜。貼著胸口。揣完,他用手按了按。

  以前他揣本子,是揣著方便。今天他揣本子,是揣著怕——怕人拿走。

  水壺開了。他灌了水,坐回椅子上。屋裡就他一個人——這屋裡,從一九八八年起,就他一個人。

  他想起郭彩雲說過的一句話:「紙上的東西,留不住。「這話他當時沒接。現在他懂了。名單她背下了,本子他貼身帶著。留不住紙上的,就記在腦子裡。腦子裡記不住的,就寫在本子上,揣在胸口。

  名單上的名字,他不用看本子,也背得出來。他數了一遍,數到第三個,停住了。

  第三個,是郭彩雲的男人。1988年,「工傷「。郭彩雲把名單交給他的那天,沒提這一個名字。她不提,他也不問。

  窗外,又有孩子在樓下跑過,喊「過年啦「,喊聲被一陣鞭炮炸散了。

  快到零點的時候,鞭炮聲反而稀了。像全城都在等什麼。

  任守義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

  窗玻璃上結著水汽。他用手掌擦了一塊,看出去。街對面的人家亮著燈,窗上貼著窗花,紅的。再遠一點,鐘樓的影子黑黢黢地立在天邊上,一動不動。

  忽然,鐘響了。

  ——當。

  第一下,隔著鞭炮聲,悶悶的,像從水底下傳上來的。任守義的手,在窗台上停住了。

  ——當。

  第二下。

  ——當。

  第三下。

  他沒有數。他聽著。鐘聲一下一下,不緊不慢,像有人在樓頂上,一年一年地敲。外頭的鞭炮聲又炸起來了,一陣一陣,紅的綠的光,在窗玻璃上閃。可鐘聲沒有停。它在鞭炮聲里,一下,一下,走自己的路。

  當。當。當。當。當。當。

  他站在窗前,聽完了十二下。

  最後一聲落下去的時候,街上的鞭炮聲一下子炸開了,像憋了一整年的勁兒,全使了出來。有人在喊,有孩子在笑,有人在敲臉盆。樓上有人開窗,喊了一嗓子「新年好「,又關上。

  1991年了。

  任守義在窗前站了一會兒。

  然後他轉身,把搪瓷缸端起來,走到水池邊,把剩茶倒了,涮了涮,放在窗台上。茶垢還在,他沒擦。明天泡新茶,一樣喝。

  他走回床邊,把床尾那摞衣服拿起來,又放平,把明天要穿的理到最上頭:白襯衫,灰呢子大衣。大衣肘部有一塊補丁,是他自己縫的,針腳密。

  他把腰間的鑰匙串解下來,放在衣服上。三四把鑰匙,磕在桌面上,響了一聲。其中有一把舊銅鑰匙,黃得發暗,打不開任何鎖——他自己也說不清是哪來的。

  他站在床邊,看著那摞衣服,看了很久。

  窗外,鞭炮還在響。1991年的第一個晚上。

  他把爐子封了。灰蓋上,留一個眼,火在裡面悶著,一夜不滅。

  他關了燈。黑暗裡,他躺下,摸了摸胸口。本子硬硬的,貼著肉。

  窗外,1991年的鞭炮聲,還在一陣一陣地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