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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燈亮著

  一月三號,星期四。陰冷。

  任守義又去了東門外。

  上一次去是三十一號,跨年夜。他在侯援朝家門口等了半個小時,院門鎖著,沒人應,他走了。臨走他對自己說了一句話:他還會再來的。

  他來了。

  這回他沒騎車,走著去的。從市局到東門外,四十分鐘。天陰著,沒有風,冷是乾冷,不往臉上刮,往骨頭裡鑽。他穿了那件灰呢子大衣,肘上的補丁在路燈底下反著一點光。補丁是他自己縫的,針腳密,夜裡看不太出來。

  東門外這一段路,他年輕時辦案走過無數回,閉著眼都能走。那時候巷口還是土路,後來才鋪了青石。路過一家錄像廳,門口黑板用粉筆寫著三個電影名,字寫得潦草,他掃了一眼,沒停。早點攤收了,爐子還蹲在路邊,冒著一點煤煙,混在冷空氣里,聞著是舊的、熟的味道。他搓了搓手,抄近路拐進巷子。

  巷子還是那條巷子。青石路面,年深日久,磨得發亮的地方泛著青光。牆根的青苔幹了一層,貼著磚縫,灰綠灰綠的,像給牆腳鑲了一道舊邊。往裡走,越走越靜,腳步聲在兩面牆之間來回彈。快到最裡頭的時候,他放慢了步子。

  侯援朝家在巷子最裡頭,院門朝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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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門是木頭的,漆掉了大半,露出灰白的木紋。鐵門環是後配的,比門年輕。

  門鎖著。

  他站在門口,先看鎖。掛鎖,鐵殼的,鎖舌上落著一層灰。他彎腰看了一眼鎖孔——鎖孔周圍是亮的,有磨出來的印子。有人常開這扇門。鎖是這兩天鎖上的,也許是今天,也許是昨天。門楣上的春聯還是舊的,紅紙褪成粉白色,邊角捲起來,被風掀著,一下,一下。

  他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。三點四十。今天不是來等的,今天是來看這扇門還鎖不鎖。

  他抬手敲門。三下。

  沒人應。

  他又敲了三下,這回重一些。聲音在巷子裡撞了一個來回,又彈回來,撞到他自己身上。院裡沒有聲音。沒有腳步聲,沒有咳嗽,沒有人隔著門問一句「誰啊「。連屋檐下的貓都沒叫。

  巷子深處誰家電視開著,悠悠歲月的調子,咿咿呀呀從牆那頭漏過來,又悶又遠。只有這一家的門,靜著。

  他站了一會兒。

  這次他沒有等半個小時。他把手從門上放下來,攥了攥,轉身往回走。

  走到巷口,他停住,回頭看了一眼。院牆不高,牆頭上蹲著一隻貓,黃白花的,看了他一眼,慢吞吞地跳下去了。院裡那間正房的窗簾拉著,看不見光。有一瞬間他想折回去,再敲一次。他沒有。

  他想起三十一號那天,他對自己說過的話。他還會再來的。

  他最後一次見侯援朝本人,是什麼時候?他想不起來。十年前的舊案以後,他在檔案室,侯援朝在樓上,一個局裡,一年也見不了幾回。後來他退了,侯援朝也退了。這兩三年,兩個人沒見過一面。

  今天來過了。今天還有別的事。

  鐘樓在城中心響了。下午四點,隔著小半個城傳過來,悶悶的,像敲在一床厚棉被上。他站在巷口,聽完了那四聲,才抬腳繼續走。

  ---

  一月四號,星期五。小雨。

  雨不大,牛毛似的,落下來半天才覺得濕。任守義早上在局裡坐了半個小時,喝了半缸茶,看了看窗外的雨,又看看桌上那摞翻了一半的卷宗,把茶缸放下了。

  他又去了東門外。

  這回騎了車。永久二八,鏈子鏽了一半,騎起來咔嗒咔嗒響。雨落在眼鏡片上,他擦了一把,沒擦乾淨,就這麼眯著眼騎。到了巷口,他把車支在牆邊,鎖上,彎腰把褲腿從雨地里提了提,沒提起來,就那麼濕著走進去。

  雨里的巷子比昨天還靜。青石路面上汪著一層水光,倒映著灰白的天。牆根的青苔濕透了,綠得發黑。他的布鞋踩在石板上,一步一個水印。晾衣繩橫過巷子上空,掛著幾件衣裳,濕的,滴著水,他低了低頭,從底下走過去。

  院門開著。

  不是全開。開了一條縫。

  他走過去。門縫裡能看見院裡的青磚地,濕的,掃得很乾淨,連一片落葉都沒有。牆邊立著一把鐵鍬,鍬頭鏽了,靠在牆根。再往裡,是正房的玻璃窗,拉著窗簾,看不清屋裡。

  他抬手,還沒碰到門,門縫裡先探出一個人來。

  一個中年女人。五十上下,藍布褂子,袖子挽著,手裡撐著一把黑布傘,傘尖點著地——方才大概是在院裡洗什麼東西,聽見動靜,撐了傘過來的。她看見他,愣了一下,很快把門拉開半扇,自己擋在門口,不讓他往裡看。她握傘的手捏著傘柄,指節發白。藍布褂子的袖口是濕的,貼著腕子——方才確是在洗東西。她把門掩在自己身前,像怕風灌進去,又像怕他看見什麼。

  「找誰?「

  「侯局長。我是市局的,任守義。「

  她沒讓他進去,也沒回頭去通報。她就站在那兒,擋著那半扇門。雨絲從屋檐上斜著飄下來,落在她肩上,她也不躲,也不讓。檐下的雨滴成一條線,落在她腳邊的青磚上,砸出小小的水花。

  「侯局長身體不好,不見客。「

  「麻煩您通報一聲。「

  「說了不見客。「

  她說得很快。快得像背好的——一個字接一個字,中間沒有停頓,沒有猶豫,沒有商量的餘地。說完她也不看他,眼睛看著他的胸口,看著他的袖子,看著門框上的雨,看著別處。

  「任守義「三個字,在她那裡沒有分量。她不是沒聽清,她是不在意。來的是誰,叫什麼,她不管——她只管那句話。

  「……知道了。「

  他轉身,走了兩步,又停住。他想再說一句什麼——說他是市局的,說他是老部下,說可以改天再來。他回過頭,張了張嘴。

  門已經關上了。很輕,咔噠一聲。

  他站在雨里,站了一會兒。雨不大,但站久了,呢子大衣的肩膀就濕透了,顏色深了一塊,貼著肉,涼的。

  他走了。

  走出巷口,他回頭看了一眼。院門關著,門縫裡那點光也沒了。他解開車鎖,推著車,咔嗒咔嗒地往回走。

  路上他一直在想那句「說了不見客「。

  五個字。她說過了,還要再說一遍。像怕他不信,像怕他多問,像怕他站在門口不走。

  像有人教過她,就這麼說。

  回到局裡,他在傳達室門口站了站,把濕大衣脫下來搭在胳膊上。鐘樓敲了五下,雨天的鐘聲發悶,傳過來的時候已經散了,像隔著一層水。

  他數完了那五聲,才進門。

  ---

  一月五號,星期六。傍晚。晴冷。

  天晴了。太陽落山以前,把西邊的雲染成灰紅色,照在城牆上,紅一塊,灰一塊。風起來了,不大,乾冷,颳得地上的枯葉貼著牆根跑,一片追著一片。

  任守義又去了東門外。

  路上遇見下班的自行車流,鈴鐺聲一串一串,擦著他的袖子過去。他讓到牆根,等車流過去,才接著走。

  他遠遠地,就看見那院牆裡亮了燈。

  是正房的燈。黃昏的燈,暖黃色,從窗簾縫裡漏出來,在青磚牆上印出一條亮痕。廚房的燈沒開,院裡的燈也沒開,就正房那一間亮著。

  有人在。

  他站在巷口看了一會兒,才走過去。

  他走到門口,站定。門鎖著。掛鎖掛得好好的,鎖舌上的灰比前天少了一些。今天有人開過這扇門,又鎖上了。

  他抬手敲門。三下。

  沒人應。

  他又敲,這回重了些,五下。聲音在巷子裡撞了個來回,又靜下去。

  還是沒人應。

  院裡沒有腳步聲。燈亮著,窗簾拉著,縫裡那條亮痕一動不動。屋裡的人沒有起身,沒有走到窗邊來看一眼是誰,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他站在門口,把手插進大衣口袋,摸出煙盒。飛馬,四毛五。他抽出一根,點上,吸了一口。

  煙在冷空氣里散得很快。

  他往牆根避了避風,靠著青苔牆,一邊抽菸,一邊聽鐘樓的鐘。六點整。鐘聲從城中心傳過來,悶悶的,一聲,兩聲,三聲,四聲,五聲,六聲。風把聲音吹散了一點,他側著耳朵,還是數全了。

  鐘聲落下去。巷子裡靜下來,靜得能聽見枯葉擦過牆根的聲音。

  門還是沒開。

  如果屋裡沒人,燈為什麼亮著。如果屋裡有人,為什麼不開門。他掐著煙,沒讓自己往下想。

  他把一根煙抽完,菸蒂按在牆根的青苔上,用鞋底碾滅了。又站了一會兒。燈還亮著。暖黃色的光從窗簾縫裡漏出來,安安靜靜的,像是屋裡那個人根本不知道門口站著人,或者知道,但不在乎。

  他轉身,走了。

  這一次他沒有回頭。

  他確認了一件事。侯援朝在家。他看見了他家亮著的燈。燈亮著,門鎖著,屋裡有人,不開門。

  他在躲他。

  巷子裡黑下來。路燈隔很遠才亮一盞,黃黃的,照出一小團光。他沿原路往回走,風從背後推著他,枯葉貼著牆根追了他一路。走到路口,他停下來,回頭。巷子深處那扇院門看不見了,只看得見正房那點燈光,懸在牆頭上面,像一隻不肯閉的眼。

  ---

  接下來的兩天,任守義開始打聽。

  一月四號下午,他從侯援朝家回來,沒回局裡,拐進東門外巷口那家煙雜店。櫃檯後面坐著一個老太太,戴著老花鏡,正在織毛線。他買了一包飛馬,付了錢,沒走。

  「大娘,跟您打聽個人。「

  「你說。「

  「巷子最裡頭那家,侯局長家。最近見著他本人沒有?「

  老太太手裡的針停了一下。「侯局長?「她想了想,「在吧。前些天我還看見他買菜,提著一兜白菜,往家走。走得慢,腰彎著——到底是上了歲數的人。「

  「那是多久以前?「

  「有個把禮拜了。「她低頭織了兩針,「從前他精神頭好,退休那年還天天在巷口下棋。後來就不出來了。他老伴兒走得早,家裡就他一個人,前陣子來了個親戚家的姑娘照顧他。你找他?「

  「是。來拜訪。「

  「那你不巧。「老太太說,「他身體不好,不怎麼出門了。你改天再來,也未必見得到。「

  任守義「嗯「了一聲,把煙揣進兜里,道了聲謝,走了。

  出了門他站在雨里,掏出本子,塑料皮的,封面印著「工作手冊「四個字,字小,只寫關鍵詞。他翻到新一頁,記了一筆:

  「買菜。個把禮拜。「

  「身體不好。不出門。「

  寫完他合上本子,塞回內兜,騎車回局裡。一路上他騎得不快,雨絲打在臉上。同一個人,又是「前些天還買菜「,又是「不怎麼出門了「,兩句挨著說,接不上。是老太太記岔了,還是別的什麼。

  他心裡存下這個疑,沒聲張。

  一月五號晚上,他從東門外回來,路過巷口,一個中年人正蹲在牆根修一輛自行車,後輪卸了,正在補胎。見他出來,那人直了直腰,搭了一句:「找老侯的?「

  任守義「嗯「了一聲。

  「他身體不好,不怎麼出門了。你白跑。「

  「最近沒人見過他?「

  那人拿改錐敲了敲車圈,想了想:「上個月,還有人看見他在菜場買過一趟菜。這陣子——「他搖搖頭,「快一個月沒見他人了。「

  「他家裡人呢?「

  「就一個親戚家的姑娘,進進出出的。老侯自己不出來。誰知道呢,許是怕冷,許是別的。「那人低下頭,接著補胎,「老侯這人,退休前威風,退休後就一個人守著那個院子。你要找他,趕早。「

  任守義沒接話。他站了一會兒,看著那人把內胎摁進水裡,試漏。氣泡咕嘟咕嘟冒上來,那人換了個位置,又摁下去。

  任守義道了聲謝,走了。

  他走得不快,把這兩段話放在一起掂了掂。煙雜店的老太太說「前些天還看見他買菜「,修車師傅說「快一個月沒見人了「。同一條巷子,一個說在,一個說不在。

  兩個人總有一個記岔了。或者,兩個人都沒錯——菜是別人買的,人是他自己,躲在院子裡。

  他心裡有數了。

  一月五號晚上九點多,他路過局裡傳達室,進去打了個電話。傳達室里,看門的老王正看電視,見他進來,把聲音擰小了,沖他點點頭。任守義回了個頭,拿起電話撥號。他要找的是趙廣林,局裡的老人,比他大三歲,當年在刑偵隊管內勤,退了休,在家帶孫子。號碼是他翻本子找出來的,記在中間一頁,旁邊寫著「老趙,有事可找「。

  電話是老趙的兒子接的,喊了半天,老趙才來。

  「餵?誰啊?「

  「老趙,我,任守義。「

  「喲,老任。稀客。「趙廣林的聲音熱絡起來,「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?「

  「跟你打聽個人。「

  「誰?「

  「侯援朝,侯局長。「

  電話那頭靜了兩秒。

  「老侯?「趙廣林的聲音低下去,「他不怎麼見人了。退休以後就在家養花,誰也不見。你找他幹什麼?「

  「我上次去拜訪,沒見著。「

  「哦……「趙廣林應了一聲,像是鬆了口氣,又像是沒松,「他身體不好。你歇了吧。「

  「老趙,他身體到底——「

  「老任。「趙廣林打斷他,「你怎麼查起老侯頭上了?「

  任守義握著話筒,停了一下。傳達室的燈管嗡嗡地響,窗外黑著。

  「……沒事。就是拜訪老領導。「

  「哦。「趙廣林說,「那就好。那就好。「

  然後他問任守義吃了沒有,問他家的白菜醃了沒有,問局裡現在忙不忙,問他血壓高不高。話頭岔開了,岔得又急又生硬,像一扇門被人從裡面抵住,推不開。

  任守義順著他的話應了幾句,掛了電話。

  他坐在傳達室的椅子上,坐了一會兒。燈管還在嗡嗡地響。老王把電視聲調了回去,屏幕上的光一閃一閃,映在牆上。窗外,鐘樓的方向有一點黃黃的光,是塔頂的燈,隔著半個城,亮著。

  老趙跟他一個鍋里攪了二十年馬勺,一個辦公室坐過十年,什麼話都說過。今天他問侯援朝,老趙連「他身體到底怎麼樣「都不肯接。

  不是老趙不想說。是有人不讓他說。或者是那十年的舊事,讓所有沾過邊的人,都學會了閉嘴。

  局裡的人,也在迴避。

  他心裡有數了。

  ---

  一月六號,星期天。晴,乾冷。

  任守義在家。

  早上他把爐子捅著,坐了一壺水,泡了濃茶,端著搪瓷缸坐到桌前。陽光從窗戶斜進來,落在桌面上,照出一粒一粒的灰塵,在光柱里浮著。屋外有人放鞭炮,零零星星的,大概是哪家辦喜事。他把窗戶關上,聲音小了,悶悶的。

  他攤開本子,翻到折角那一頁。

  上面記著這幾個月的事。日子。人名。關鍵詞。字很小,一行一行,像密電碼。他拿英雄鋼筆,在新的一頁上,一筆一畫地寫:

  「侯援朝。躲。「

  寫完他放下筆,看著這兩個詞,看了很久。

  三天。他去了三次。第一次,門鎖著,他敲了門,沒人應,他站了一會兒,走了。第二次,門開了,一個中年女人擋在門口,撐著一把黑布傘,把一段話背得滾瓜爛熟,「說了不見客「,然後關上了門。第三次,燈亮著,門鎖著,他站在門口抽完一根煙,鐘敲了六下,門沒有開。

  鄰居說「在吧,前些天還看見他買菜「。鄰居又說「快一個月沒見人了「。老趙在電話里把話頭岔開,岔得像逃跑。他閉上眼,把這三天過了一遍,像過電影。過到第二遍,他睜開眼。

  他把煙點上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來。菸灰落在桌面上,他沒撣。

  侯援朝在躲他。

  為什麼?

  他想起那句話。侯援朝的口頭禪,說了半輩子——「辦結,這兩個字,你當了半輩子警察,應該懂。「

  這句話他聽過不止一回。八十年代他還在刑偵隊,侯援朝下來聽匯報,講到舊案子,講過這句。那時候他不覺得這話有什麼。案子辦結,是刑警的本分。現在他咂出味來了。辦結是功。翻案是禍。辦結的人有功,翻案的人有禍。侯援朝辦結過多少案子,就壓著多少扇門。

  辦結不是偵破。偵破是把案子查到底,查明白。辦結是把案子合上,釘死,蓋上章,放進柜子。合上的案子,再要打開,是要有人負責的。

  舊案是被辦結的。辦結它的人,是侯援朝。

  他怕他問。

  他越躲,他越要問。

  他把煙掐滅在缸沿上。菸灰掉進茶水裡,浮了一層,他沒管。

  正面進不去。門鎖著,有人擋著,燈亮著也不開。那就從側面。

  他這一輩子推開過多少扇門。案發現場的門,死者的門,倉房的門,院門。沒有一扇像這扇:鎖著,燈亮著,裡面的人不出聲。燈亮著,就是告訴他——人在。人在,就是不見。

  他見過多少躲人的。逃犯躲追捕,欠債的躲債主,做賊的躲失主。沒有一樣躲得像這樣:不見面,不解釋,不吵不鬧,就那麼關著門,讓燈亮著。燈亮著,是給誰看?給巷子看,給鄰居看,給路過的人看。我在家。然後,我不見你。

  當年辦案的人。

  錢守拙那案子,1980年11月。現場是他去的——這個他記得。他記得那天很冷,記得錢守拙的辦公室在二樓,記得桌上的帳本翻開著,鋼筆壓在帳頁上。他記得自己站在門口,往裡看了一眼,然後……

  他想不起來了。

  那幾天的事,像被誰拿橡皮擦過,只剩下些邊角。他想不起錢守拙的臉,想不起自己那天說了什麼話,做了什麼,跟誰說過話。他記得他去了現場,記得這個案子是他主辦,記得那幾天他回過家,記得妻子給他留過飯——再往深里想,就是一片空白。他記得妻子留的飯,卻不記得自己吃沒吃。這世上再沒有第二個人能告訴他。

  他按了按眉心。這種空,不是頭一回了。這幾年,那幾天的記憶一直空著,他早習慣了,只當是年紀大了,記性壞了。夜裡睡不著的時候,他躺在那兒,往那片空里走,走著走著就醒了。檔案室的卷宗他翻過無數遍,翻到紙都毛了,翻不回那幾天的記憶。可今天他要用它,它還是空的。

  他換個法子想。不從案發那天想,從前後想。案子以前,他見過錢守拙沒有?見過。財務科長,來局裡報過帳,跟局裡有往來。可他想不起他的臉,只記得帳本。案子以後,他見過侯援朝沒有?見過。一個樓里,上下樓。可那些見面也都平平的,像隔著一層霧。只有那幾天,是空的。前前後後都在,就那幾天不在。

  錢守拙案,驗屍的人是誰?

  他閉著眼,在空里摸。摸到一個名字。老錢。市局的法醫,姓錢,大家都叫他老錢。瘦高個,白大褂,驗屍的時候不說話,只在本子上寫。錢守拙案那幾天,老錢在不在?

  他記不清。但老錢的名字,他記得。老錢在局裡年頭長,長過他——他進刑偵隊那年,老錢就在了。

  他睜開眼,看了本子一眼。侯援朝。躲。

  他拿起筆,在下面添了一行:

  「問老錢。「

  寫完,他看了一會兒。合上本子,壓到桌角那摞報紙底下。又把煙盒摸出來,掂了掂,空了。他團了團,扔進爐子邊的鐵皮桶里。

  窗外,天已經黑透了。鐘樓在城中心,亮著塔頂那盞燈,黃黃的,隔著半個城,像一個守著時辰的人。

  鐘響了。

  七點。一聲,兩聲,三聲,四聲,五聲,六聲,七聲。夜裡風靜,鐘聲清越,一聲是一聲,落在他家窗戶上,又散進黑里。

  他數完了那七聲,把茶缸里的涼茶一口喝乾,起身去捅爐子。爐膛里的火苗躥了一下,映在他臉上,又落下去。

  鐘聲落盡以後,城就靜了。

  明天,去找老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