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〇年十二月二十四日。星期一。晴，乾冷。
市局刑偵隊辦公室。窗玻璃上結著一層薄霜，太陽升起來，霜化成水，一道道往下淌。屋裡沒有暖氣，冷。任守義坐在靠窗的桌子後面，面前攤著巴掌大的塑料皮本子，封面印著「工作手冊「。
本子攤開的那一頁，是他抄的名單。字小，一行一個名字。有的名字後面畫了叉，有的畫了問號。
他數了一遍。數到第三個，不數了。
傅秋實坐在對面，翻一本戶籍冊，翻得很慢，一頁一頁，食指點著字往下走。翻到某一頁，他停住，把紙壓平，抬起頭：
「還活著幾個？「
「沒幾個了。「
「哪幾個？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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任守義沒答。他掏煙——飛馬牌，兩毛八漲到四毛五，抽了三十年，沒換過牌子。點了一根，抽了一口，把名單又過了一遍。然後他說：
「許明。「
「許明？「
「1980年，機械廠那筆修繕費。「任守義說，「採購經手，是他。簽字，走帳，都是他。批字的是錢守拙。「
「錢守拙死了。「
「1980年就死了。「
傅秋實不說話。任守義也不說話。兩人之間，搪瓷缸里的茶涼著，菸灰缸滿了一半。
窗外，鐘樓敲了一下。十二點半。晴天，鐘聲清越，隔著幾條街傳過來，被北風削去一截，聽著發鈍。任守義沒抬頭。
「許明，「傅秋實把戶籍冊翻回去，食指點著一行，「81年春天離的廠。檔案上寫'本人申請，赴外地投親'。投的哪個親，沒寫。人去了哪，沒人知道。「
「查過？「
「查過。廠里問過兩輪，派出所也翻了底子。沒人見過這個人。「
「活著，還是死了。「
傅秋實合上戶籍冊。過了幾秒：「不知道。「
任守義在本子上添了一行，字小：許明。80修繕費經手。81春離廠。去向不明。生，死，未知。
添完，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。
名單是郭彩雲給的。十年，一個接一個，全是非正常死亡，全跟那樁舊案挨著邊。名單上的人，怎麼沒的，他都記得。頭一個，墜樓。第二個，冬天死在鍋爐房邊上，說是心臟病——一個四十出頭的機修工，廠里體檢從沒查出過心臟病。第三個，郭彩雲的丈夫，倉庫里「工傷「，那一年他四十一。再往後，火災，急病，夜班路上讓車撞了。每一個都像真的意外。每一個都經不起細想。
郭彩雲把名單交給他的那天，說過一句話：「你看這些死法，多巧。巧得跟約好了似的。「
名單上的人，如今沒幾個活著的了。許明不在名單上——他要是死了，該有人發現；他要是活著，該有人見過。都沒有。一個活不見人、死不見屍的人，比名單上畫了叉的名字更讓任守義不安。
線，還沒斷。郭彩雲說的。線沒斷，就是還有活著的。
許明算一個。可這個人像從地里蒸發了，找不著。
那就只剩眼皮底下的。
他拿鋼筆，在紙頁空白處寫了兩個字，寫得很慢：
毛虎。
傅秋實看見了。他沒問那是誰。他等任守義開口。
「街面上的。「任守義說，「消息販子。西市口那一帶的。「
「你認識？「
「打過交道。我當隊長那幾年，西市口打架鬥毆，提溜過他兩回。見了我，先笑，後說話，說半天，一句有用的沒有。「
「他摻和過那案子？「
任守義把煙按滅：「1980年，有人看見他在機械廠後門轉悠。像是替人跑腿的。「
「替誰？「
「不知道。只知道他跑過。「
傅秋實沒再問。他把戶籍冊合上，放回桌角，又翻開自己的黑皮本子，記了幾行。記完，他抬頭看了任守義一眼，沒說話。
冬至那晚之後，兩人之間就隔著這麼一層東西。傅秋實不再問「您為什麼把我調走「，任守義也沒再提。案子照查，話比以前少。以前傅秋實隔一會兒就抬頭說一句，現在他低著頭記，一記記半天。
任守義知道為什麼。他沒說。
他把名單又看了一遍。畫叉的，畫問號的，一個一個數。數到最後一個，停住。叉是別人畫的。問號是他畫的。畫問號的人，還活著。
窗外，風把窗框吹得咯吱響。他把本子合上，揣進內兜。
二十五日，星期二。晴轉陰。
任守義去了一趟老城關派出所。他找的是當年管西市口那一片的老片警，姓周，退休了，在廠傳達室看門。老頭兒隔著傳達室的玻璃窗認出他，拉開門，煙遞過來：
「任隊。稀客。「
「問你個人。「
「誰？「
「毛建國。街上叫毛虎的。「
老頭兒眯起眼，想了一會兒，咧嘴笑了：「那小子。十來歲就在街上混。73年、77年，進過兩回拘留所。偷東西，打架，都是小事。後來在錄像廳、舞廳那一帶立住字號，成了人物了。「
「1980年呢？「
「80年？「老頭兒想了想，「80年秋天那會兒，有人見他在機械廠後門蹲著，一蹲一下午。像是在等什麼人，又像是在給人望風。「
「給誰望風？「
老頭兒搖頭：「那誰知道。問他？他那人，嘴嚴。你問十句，他回你半句。「
任守義遞了根煙給他。老頭兒接了，點上，抽了一口，又說：「那小子，這些年別的沒學會，就學會一件事——不該看的，不看；不該說的，不說。他能在街上活到今天，靠的就是這個。「
任守義沒說話。他站在傳達室門口，風從走廊灌進來，吹得牆角一張舊報紙一掀一掀。
嘴嚴。
他往回走的時候，把這兩個字擱在心裡翻了翻。十年。一個替人跑過腿的人，嘴嚴了十年，一句話沒漏。這樣的人，要麼真沒事，要麼事太大，大到不敢開口。
許明是經手的。毛虎是跑腿的。經手的死了，批字的死了，名單上知情的一個一個沒了。跑腿的還活著，在西市口的後巷裡，活得挺好。
毛虎這個人，他見過。提溜他那兩回，都是打架鬥毆的小案子。那小子見了他，笑，遞煙，套近乎，滑得跟條泥鰍似的。可泥鰍也分大小——小泥鰍在泥里鑽，大泥鰍在渾水裡沉。毛虎是哪一種，明天去看了才知道。
他走回局裡，路上點了一根煙，抽完，又點了一根。
二十六日，星期三。下午，鐘樓敲了三下。
任守義把本子翻開，在「毛虎「兩個字底下畫了一道圈。畫完，他抬頭：
「明天我去西市口。「
傅秋實正在記筆記，筆停了一下：「我跟你去。「
「不用。街面上的事，我一個人去。「
傅秋實沒再說話。他低下頭，把筆帽擰上，又擰開。過了幾秒，他說：「行。「
他把鋼筆別回兜里，站起來，走到門口。手搭在門把上，停了一會兒。像要說什麼。沒說。門關上了。
任守義看著門。他抽完一根煙，菸灰落在卷宗上，他撣也不撣。
二十七日，星期四。下午。陰，風大。
任守義兩點多出的門。他穿灰呢子大衣，肘部有補丁，補得齊整——他自己縫的。沒穿制服。去街面上，穿制服不方便。
西華街西段。錄像廳門口貼著港片海報，周潤發的，風衣，墨鏡，嘴裡叼著一支煙，紙角卷了邊，被風吹得一掀一掀。舞廳拉著捲簾門，白天關著，捲簾門上貼的「交誼舞培訓班「紅紙褪了色，撕了一半，露出下面的鐵皮。撞球廳開著半扇門，裡頭燈光昏黃，綠呢台子擺著，有人俯著身子出杆，球相碰，「啪「的一聲，脆。門口吊著一盞白熾燈，燈罩上落滿灰，幾隻飛蟲繞著燈轉——十二月底了，還有蟲。櫃檯里坐著個燙頭的中年女人，嗑瓜子，眼睛盯著櫃檯上的小電視，電視裡放著《渴望》，悠悠歲月，欲說當年好睏惑。任守義沒停步，從撞球廳邊上繞過去，進了後巷。
後巷窄。堆著空啤酒箱，碼到人腰高。牆角一攤積水，結了薄冰。牆根蹲著兩個人，縮著脖子抽菸，菸頭一亮一亮的。看見他，抬頭，認出他，沒吱聲，又低下頭去。
巷子盡頭，一張舊沙發，人造革破了幾道口子，露出黃海綿。毛虎坐在上面，翹著二郎腿，鞋尖一晃一晃。
他穿花襯衫，大翻領，從皮夾克里露出來。皮夾克棕色的，舊，皮面磨得發亮，像抹了一層油。牛仔褲，尖頭皮鞋，擦得鋥亮，鞋尖上一星灰都沒有。頭髮三七分，抹了髮膠，硬邦邦地立著。左邊一顆金牙。腰上掛著一台數字BP機，鏈子拴在皮帶上，像掛著一塊勳章。
他壯，脖子粗。風把花襯衫的袖子吹起來一截，露出小臂上一道刺青，一條青龍，顏色發藍，像泡了水的墨。
他先看見任守義。愣了一下——真的愣了一下，煙在嘴上停了一停。然後他站起來，把煙夾下來，咧嘴笑：
「喲，任隊。什麼風把您吹來了。「
他站起來的時候，腰上那台數字BP機跟著晃了一下，鏈子嘩啦一響。他沒看它。
「找你問點事。「
「您問，您問。知道的，我肯定說。「毛虎從兜里摸出一盒紅塔山，抽出一根遞過來，「您抽這個。我這煙不好，您將就。「
任守義接了。毛虎掏出打火機，拇指一按，火苗竄起來，往前遞。
任守義沒接火。他從自己兜里摸出火柴，劃了一根，點上。火苗被風壓彎，他側過身，攏著手，把煙點著。
毛虎把打火機收回去，揣進兜里。他自己也點了一根，用的是自己的火。他抽菸快，兩口下去半根，說話的時候煙夾在指縫裡，不耽誤：
「任隊，聽說您退休了。「
任守義沒接話。
「又聽說，您回來了。「毛虎把煙叼上，「街上傳言多，真真假假的。您往我這一站，我就知道了，真了。「
任守義還是沒接話。毛虎自己笑了兩聲：「行，行。您來，准沒小事。問吧。知道的，我不瞞您。「
「1980年，機械廠那案子。「任守義說，「你知道多少。「
毛虎臉上的笑收了一半。收得很快，像被人迎面抽了一巴掌。他大拇指抬起來，搓了搓左邊那顆金牙。搓了兩下。
「……任隊，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。「
「說。「
後巷的風灌進來。風從巷口一路刮到牆根，把地上的菸頭紙屑帶起來，滾了半圈，又落下去。毛虎往巷口看了一眼。巷口空著。那兩個蹲牆根的，煙抽完了，正起身往撞球廳後門走。
毛虎又搓了一下金牙：「任隊，您看，我這小本生意，混口飯吃。您大駕光臨，我這心裡直打鼓。「
「我不問價。我辦案。「
「我知道您辦案。「毛虎說，「您辦案，十年前的案子都翻出來了。那更不敢說——「
「1980年，「任守義打斷他，「你蹲在機械廠後門，幹什麼。「
毛虎的笑僵了一下。他低頭，用鞋尖蹭了蹭地上的薄冰：「我？我那時候在錄像廳看場子呢。您別聽人瞎說。「
「有人看見你。「
「誰看見的？讓他來跟我對質。「毛虎抬起頭，還是笑著，「任隊，這街上的事，您還不清楚？有人看見，和有人亂說，中間差著一條街呢。「
任守義看著他，沒接話。他抽了一口煙，把煙拿下來，捏在手裡，等菸灰落下去：
「我不跟你對質。我問你，你知道多少。「
毛虎沒說話。他把半根煙叼回嘴裡，吸了一口，菸頭的火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。然後他四下看了一眼——很慢，從左到右，連頭頂的牆頭都掃了一遍——然後壓低了聲音：
「……任隊，我賣消息，不賣命。您別難為我。「
「我不難為你。我問什麼，你答什麼。「
毛虎沉默了一會兒。後巷的風嗚嗚地響，把啤酒箱上的灰捲起來，撲到他皮夾克上。他抬手撣了撣，手指上那圈煙黃蹭在皮面上，他也不在意。他搓了搓金牙，搓了兩下，才開口，聲音低下來：
「……有些事我知道。可我要說了，我就是下一個。「
任守義抽菸的動作停了一下。煙懸在嘴邊，沒動。過了兩秒，他把煙拿下來：
「下一個？「
毛虎看著他。風把皮夾克的下擺吹起來，又落下。他嗓子眼兒里擠出一句話，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：
「任隊，您別查了。查下去，您也是下一個。「
他說這句的時候，又往四下里看了一眼，像怕牆上有耳朵。
後巷的風，冷。
任守義沒動。他站在原地，手裡那根煙燒著，菸灰積了半截，沒彈。
「你怕什麼。「他說。
毛虎搓了搓金牙。搓一下。搓兩下。然後他咧嘴笑了一下，金牙一閃：
「任隊，您是老警察，您該懂——這條街上，嘴嚴的才能活到明天。「
「活到今天了？「
「活到今天了。「毛虎說，「一天都沒多活。「
任守義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毛虎被他看得不自在，又搓了一下金牙，把目光挪開，落到巷口的啤酒箱上。
「……你這些年，睡得著嗎？「
毛虎愣了一下。真愣了一下，嘴上的菸灰掉下來一截，落在他鋥亮的鞋尖上。他低頭看了一眼，用鞋尖蹭了蹭地。然後他抬起頭，咧嘴：
「睡得著。我這人，心大。「
金牙一閃。
任守義沒說話。他想起剛才那根打火機——他往前遞火，毛虎往回遞的是自己的火。連一根遞到面前的火都信不過的人，心大？
他沒點破。他把煙按在牆根滅了，菸頭丟進啤酒箱堆里：
「行。你保重。「
他轉身，往巷口走。
身後，毛虎喊了一聲：「任隊！「
任守義站住，回頭。
毛虎還站在那張破沙發前面。風把他皮夾克的下擺吹起來，一掀一掀的。他張了張嘴，像要說什麼，又咽回去。最後他說：
「……您也保重。「
任守義沒說話。他轉過頭，走出巷口。
傍晚，風更大了。天陰下來，鉛灰色的雲壓著屋頂，把下午那點晴光全收走了。街上沒什麼人，梧桐樹光著枝子，被風吹得嗚嗚響。錄像廳門口的海報卷了邊，周潤發嘴裡的煙，被風颳掉了一個角。
任守義走得很慢。他點了一根煙。風大，火柴劃了三根才點著。他攏著手，站在街口，抽完了一口。
鐘樓在北邊，隔著三條街。風把鐘聲送過來，悶悶的，像隔著好幾堵牆。敲了一下，又敲了一下，一共五下。五點了。他數了。數完，又覺得不該數。鐘聲一聲接一聲，敲一下，走一格。時間在走。名單也在走。下一個，是誰。
「查下去，您也是下一個。「
這句話在他腦子裡轉。轉了一圈，又轉了一圈。
名單上的人，不是自己死的。這一點他早就知道——郭彩雲的名單，十年，一個接一個，全是「意外「：墜樓，火災，工傷，急病。意外太多了，就不是意外。
是有人在清。
他原來想，清人的人，清的是名單上的知情者。他查他的，清的人清清的，兩頭不挨。線是線，他是他。
今天毛虎告訴他：挨的。
查案的人，也在線里。
風從正面灌過來，把大衣下擺掀起來。他低頭，看見大衣肘部那塊補丁，針腳密，他自己縫的。他把煙送到嘴邊，吸了一口，菸頭的火亮了一下，燙到手指。
他甩了甩手。煙燒到根了。
天擦黑了。路燈亮起來，昏黃的，照著空蕩蕩的街。他往回走，腳步比來時慢。
晚上，他回到家裡。屋裡冷鍋冷灶，他沒開燈，摸黑把大衣脫了，掛在門後。他給自己泡了一杯濃茶，搪瓷缸，白底紅字，印著一個「獎「字，茶垢有一指厚。
他坐在桌邊，茶涼了，也沒喝。煙點了一根又一根，飛馬牌，菸灰缸滿了，他沒倒。
鐘樓敲了十一下。他沒數。又敲了一下。他也沒數。
他腦子裡只有那句話：查下去，您也是下一個。
毛虎嘴嚴了十年。十年，一句話沒漏。這樣的人，今天漏了「下一個「三個字——不是漏的。是嚇出來的。一個在街上混了快二十年的人，刀口上舔過血的人，怕成那樣。他怕的不是任守義。是說出那句話之後的東西。
有人要清他。
任守義把茶喝了。涼的。他把煙按滅，合上眼睛，過了一會兒，又睜開。
二十八日，星期五。陰。風沒停。
上午，任守義沒出門。他坐在辦公室里，把本子翻開，翻到折角那一頁。
名單還攤在那兒。名字一個挨一個，畫著叉，畫著問號。他拿鋼筆，在空白處添了一行字，寫得很慢：
毛虎。知道。不敢說。他說：查下去，您也是下一個。
他盯著「下一個「三個字，看了很久。
郭彩雲說過：線，還沒斷。那時候他不全信——名單上的名字一個個打上叉，線眼看著就要斷了。可毛虎還活著。毛虎知道內情，毛虎怕——怕到「不敢說「的程度。他怕的，正是線還在走的那一頭。
任守義拿鋼筆，在「毛虎「兩個字底下畫了一道。
「西市口。「他說。
傅秋實抬起頭。
「撞球廳後巷。毛虎。「任守義說，「找人，看著他。「
「他犯事了？「
「沒犯事。「任守義說，「快犯事了。要麼他，要麼別人。「
傅秋實沒問「憑什麼「。他擰開筆帽，在自己的本子上記了幾行。記完，他抬頭：「以什麼名義？「
「不要名義。「任守義說，「就看著。「
傅秋實沉默了一會兒。他把筆帽擰上，說：「行。「
任守義沒再說話。他低下頭，又看了一遍本子上那行字。
窗外，風把窗框吹得咯吱響。鐘樓那邊，沒有報時——還不到鐘點。屋裡很靜，只有鋼筆在紙上划過的聲音。
他把本子合上，揣進內兜。想了想，又掏出來，翻到那一頁，在「下一個「三個字下面，又畫了一道。
毛虎那句「您也保重「，他記下了。賣消息的人，不送人。送人的話，是白送的。白送的話，最貴。
盯住他。他可能是下一個。
線，還在走。